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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寂寞过剩 无边升平  娉婷说, ...

  •   Dancer走后很长一段时间,JAY的状态都不好。她半夜回到那间空无一人的公寓。每次开门扑面而来的总先是Dancer洗发水的清香,然后才是自己的Burberry香水味。
      JAY一边往里走,一边抬起手腕闻那里的味道,摸黑穿过客厅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开门的时候也想有人在背后拍自己的肩膀,说怎么这么晚。
      睡不着的时候,坐在自己床上抽烟。仿佛可以听到隔壁房间苏门的吉他声,还有Dancer的歌声。Dancer会跑过来说,冰箱里没有牛奶了,JAY你下去买。
      JAY这样想着的时候,一直从房间走出去,穿过客厅,穿过她们以前住的大房间,来到阳台上。
      她背靠着阳台,仰头看自己的衬衫晾在风里飘。象是个残破的风筝粘在电线上,发出微微的声响。

      八月的天气。她只觉得心里潮潮的。

      在片场的时候,有台湾女艺人中暑从马上摔下来。JAY这个龙套角色刚好在她身边,她连忙去拉她,两人一起摔倒。JAY垫在她的身下。女艺人没事,JAY的脚扭伤了。对方经纪人千恩万谢她,幸好没摔到自家摇钱树。马上出钱送医。
      离开剧组的时候,JAY收到一个厚的牛皮信封,她知道是一笔酬金。没有摔坏台湾美女的脸。
      JAY走在街上摸摸自己的脸,她想起坐在那部女艺人的保姆车里,那个大块头的经纪人对她说,你现在还需要磨练几年,但是你有潜质。好好干,你会有出头一天的。

      有公车从身边开过去,车身上写着说一口流利英语不再是梦想。下面是某某英语培训中心。
      她突然发现到自己的贫瘠。初中学历。167CM的身高,又不是骨感美女。她没有背景,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钱。只要有一点变故,随时会在这城市中消失。
      JAY想,得去读点什么了。
      那个台湾经纪人说她会有出头日。但是她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连生活都会成问题。不是每天都会有身价千万的美女让她救。

      JAY终于在苏门和Dancer相继离开之后也走了。
      离开那间工作一年多的酒吧。
      离开那间住满回忆的公寓。
      离开上海西区。
      那里曾步满她的脚步的街道,她第一次拍摄坐过的马路栏杆。她和苏门坐在等车的长椅上看她落寞的喝三块钱的咖啡。她隔着玻璃窗看着Dancer上了车从此再也不见的背影。
      那台让她看到东堂的小电视机。那盏褶纸的灯罩。那只被打碎的水杯。

      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脑海里那些片段一闪而过。

      JAY只有简单的行李。关上门的时候,看最后一眼。手里握着那瓶Burberry在门边轻轻喷上一点香水。留下自己的味道。
      在心里说声再见。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JAY在国定路找了间公寓住下。二室户的房型,带阳台。并且在新东方英语报了夜课。
      她小心的算计自己还剩余的钱。不工作,大概可以支撑大半年。
      她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重新拾起书本,坐下来读A,B,C的时候,她转过去看周围的人,除了几个白领打扮的年轻女子,大多数是F大和周边学校的学生。
      旁边的人小声的说,你不近视,真好。我看不见黑板,只能看电视屏幕,仰得我脖子都酸了。你也是F大的吧。
      JAY只是笑。她把背又坐直一些。她说,我可以借我的笔记给你抄。

      她把自己的生活开始归于平静。不泡吧不喝酒。除了烟还是在抽以外。她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偶尔白天去F大混几节她听不懂的课之外,就是在图书馆或者书店看很多的书。
      各种各样。莫泊桑的小说到人文与历史到新的婚姻法到城市地图。背个包,手里拿瓶矿泉水。
      黄昏的时候去国权路吃碗麻辣烫,然后再去校园的小放映室看部电影。
      三年多来,她终于决心放自己一个假,停下来看周围的风景。
      偶尔蹲下来喂路边的一只流浪狗吃羊肉串。
      看那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摩托车呼啸而过的韩国留学生。

      她觉得原来上海的空气还是很新鲜。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孤单情绪产生。
      不会在洗碗洗衣服的时候想过去。
      看到蓝颜色只是想起申花队。
      JAY把自己变成浮在水面上的落叶。不动不静。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11月的时候上海的秋天终于感觉到凉飕飕的风吹在身上,有种萧瑟的感觉。

      在F大的放映室看一部张国荣的电影。
      97年的《春光乍泻》,梁朝伟得戛那影帝的那部。
      看到一半的时候,JAY被请出看电影的小房间。

      那是JAY第一次出手打人。
      影片一开始是张国荣与梁朝伟的缠绵。两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背心和短裤。在小床上亲吻爱抚,继而****。
      JAY后面坐着两个恋爱中的大学生。男的一直在笑。他说,你看梁朝伟是□□的一个。
      随着电影的继续,两个男人在远离香港的阿根廷纠葛缠绵。JAY一直保持沉默的观看。

      直至受伤后的张国荣硬是要挤到梁朝伟的小沙发上与他共眠时,他任性的动作和表情,后面的男生开始大笑出声,他说这死娘娘腔的男人,哈哈哈 。
      JAY转过去说,拜托你收敛一点。你这样是在侮辱电影。
      男学生正在小女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男人味,他在试图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去。
      他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哪个系的。我可是F大中文系。我看不懂,难道你看得懂。
      JAY突然站起来,一拳袭上他的脸。
      被打的男生不管女朋友的劝阻,他要挽回面子和颓势。他向JAY扑过来。
      JAY随手伦起折叠椅再次狠狠的砸向他。
      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下子混乱起来。从来没有人在看电影时打过架。
      很快里面管理的学生出来制止,他对JAY说,麻烦打架的同学出去,不要影响其他人。
      JAY没有异议,电影看到这里已经毫无观赏的心情。她说,和你们在一起看电影,我宁愿坐在猪圈里。她手上挂了彩,她顺手把血抹在白色的衬衫上。然后推开众人,走了出去。
      没有人拦她。

      JAY从放映室出来,走到楼下台阶处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想掏烟出来抽。摸了半天都没有。她想也许是在打架中丢失了。
      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一颗香烟。是白色的七星。
      我想你说的很对。跟他们看电影,我也宁愿坐在猪圈里。夜色里,一个长发女子在说话。看不清表情。
      她递烟给她抽。然后在她边上坐下来。

      她看着她衬衫上的血,她看到她手上被椅子上的螺丝割到的伤口。她都没表现出心疼或者害怕的神情。她说,不管什么伤口,最终都会好。尤其是这种外伤。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她说,我是娉婷。
      她说,还好你动手,不然我还真看不下去了。她说,如果他爱上个男人他也会。但我估计没人给他那个机会。那个什么中文系的大概读书读傻了。

      JAY听着笑。那颗七星沾了血抽起来味道怪怪的。她把烟在地上蹭几下灭掉。她说,不如去喝酒?
      娉婷说好。

      那是JAY第一次和娉婷相遇。那些场景,她说过的话,她第一次递来的烟。到死都深刻在她的印象中。
      JAY一直保留着那半支七星。血已经变成暗红色,让白色的烟身看起来脏脏的。但是她都藏在抽屉里,始终都没有丢。

      那是2001年的11月。
      后来很多时候JAY回忆起来对娉婷说,一直记得当初你的样子,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干净的手指。从你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喜欢上你。
      你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在寝室阳台上抽光所有的烟.。
      我想说的是,下次睡不着的时候,其实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那一年,娉婷大二。在F大读英语。广州人。有着南方人的细致皮肤,一头浅黑色的细柔长发。一天只吃一顿饭。
      JAY拥着她在厨房里跳舞,说,就算下辈子,我都会记着你。你竟瘦到如此寂寞刻骨。

      刚认识的时候,她们的见面仅限于傍晚。白天娉婷去F大上课。JAY偶尔还是会出去跑跑片场。
      闲暇的时候,娉婷会教JAY说粤语。
      她很喜欢看JAY穿白衬衫,和破的牛仔裤。她甚至一买牛仔裤就来JAY处,两人一起把好好的裤子磨出洞来。
      她说,那些洞是裤子上的伤口。我不要看见它完整无缺。它其实是有心事的。找个出路让它发泄。
      每次看到JAY穿白衬衫,她都会赞她,几靓啊几靓仔。
      她也抽烟,抽七星。她说她喜欢那烟干净的样子。全白色。
      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送给JAY一包七星。
      JAY抽了三根后就没有抽,一直放在床头。

      有次两人没烟的时候,再抽那包烟,已经变潮。
      JAY说,我还是抽不惯七星。或者说我抽不惯外烟。
      娉婷说,我喜欢你这样子坚持自己。可是有时太坚持,却造成很多人受伤。
      娉婷继续抽那已经潮了的烟,她说,你知。其实很多事情不是坚持就能达到美满的程度。
      JAY去拉她的手,她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好象又无话可讲。
      然后娉婷起身告辞。她说,7点了,你该去上夜课。

      JAY注意过很多次,每次娉婷走的时候,从不回头看。可是她总觉得她的背影写满心事。
      那是她在上海觉得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女子。
      只是那时候,娉婷对自己只字不提。
      娉婷也从来没有在JAY处留宿过。JAY也不曾去过她的寝室。
      两人的交往只是一起喝喝酒,看看电影。吃过一次烧烤。

      直到元旦的时候,晚上10点多,娉婷打电话给她,她说,JAY,如果你现在有空,能来下我这吗。
      JAY刚下课,正在F大周围走着。她说,好。马上来。电话里有女人很吵的尖叫声和哭声。她知道娉婷没有急事是不会叫她。

      她花了10分钟就到了娉婷所住的寝室楼下。
      看到2楼窗台上一个长发女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酒瓶又哭又笑的在唱歌。
      因为是元旦,没有其他人住在那里。旁观的人都没有。
      JAY对门房说,我去202。我有急事。
      阿姨说,202是吧,你是她亲戚还是什么,啊,你终于来了。快叫她下来。再这样下去,我们要通知学校保安了。
      JAY匆匆登记一下,她说你先别通知,她没事的。慌忙中就上楼。

      娉婷站在窗下,说你来了。一起帮忙。
      女孩站在窗台,她转过来的脸上都是泪,长发被风吹乱纠集在一起。她说,你们都别管我,让我去死。我死了才能飞过去找到他。
      寝室里空无一人,甚至整幢楼都没有其他人。
      只有娉婷在旁边一直拦着她。
      她说,JAY你过来。她示意JAY在窗下拉住女孩的衣服。
      JAY一步步走近和娉婷完成交接,她说,有什么事慢慢说。然后看着娉婷爬上另一边的窗台。
      女孩转过来,手里挥着酒瓶。还能怎么说,他说他不要我了。要跟我分手。她一脸绝望,随即又灌自己的酒。
      JAY说,你喜欢喝酒是吧,你下来。我可以陪你喝。她看到另一边娉婷在慢慢接近她。JAY努力引开她的视线。她继续和她说话。
      女孩在窗台上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不要我。为什么。她的手在乱挥。歇斯底里。
      娉婷看准时机,动作迅速的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往里扑过去,两人一齐摔下来。JAY在下面承接她们,紧紧拉住娉婷的衣服。

      只听到酒瓶在楼下摔成粉碎的声音。

      两个人一起摔到窗下的桌子上。JAY的手臂垫在娉婷的身下。
      女孩还在哭。为什么他不要我。她痛苦的蜷缩在桌上。
      娉婷站起来,安抚她,好了。没事的。没事的。她准备把她扶起来。却被她一把拉住衣领。
      她还在掉眼泪,她对着娉婷说。可是我会想他。一直一直的想他。
      娉婷说,JAY我们一起拖她起来。
      女孩很高,估计172公分左右。喝醉的人特别沉。况且她就一直赖在桌上,她的手还拉着娉婷的领子。她说,他在的时候对我说过月亮代表我的心,可是现在就算上海的月亮升起来了,新西兰的月亮已经掉下去了。我这样喝酒,这样哭,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娉婷被她这样拉着使不上力。她说了句粤语,干。
      然后她一拳打在女孩脸上,她吃痛,手缩回去。娉婷揪起她的头发和肩膀,把她从桌上拖下来,扔上床。

      地上一片狼籍。
      书本,牙刷,还有瓶未喝的红酒。

      楼下门房的阿姨上来,没事啦?没事的话那我们去睡啦。
      娉婷无力的对她们摆摆手。
      JAY和娉婷终于平静的坐下来。

      JAY分给她一颗烟。两人头靠在一起点火。
      娉婷说,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不行。你知,这里的人都胆小怕事。
      JAY说,与其说怕事,不如说不想惹事。
      两个人都笑起来。
      女孩在床上喃喃的唱起歌来,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

      娉婷说,不如我们喝酒。
      然后就没有交谈。娉婷没有说。JAY就不问。

      那晚。她们靠在墙边坐着,沉默的把剩下的酒都喝完。

      逐渐的,娉婷和JAY的交集多起来。
      JAY很喜欢娉婷说话时的那些残留的粤语发音。娉婷说粤语有七个音阶。那些话说起来,比普通话相比更是格外的纠葛缠绵,萦绕不绝。
      她们一起去KTV唱歌。唱很多歌。一直到天光。
      她唱李蕙敏的粤语老歌,你没有好结果。
      可以死了心但忍不住恨
      但求天会追究这男人
      仍相信有场好戏命中已注定等你

      字字残绝的敲进心里去。
      JAY不会唱很多歌,就靠在那里听。会想起已经消失的苏门和Dancer。她就一个人抽烟。
      小小的KTV房间里烟雾袅袅。两人喝很多的啤酒。
      娉婷每次喝完一瓶就把空瓶往地上滚出去。她说,我有时有暴力倾向,我想狠狠的砸一次酒瓶。
      JAY听她唱歌听她说话,总是一脸纵容。她说那不如我们现在出去砸个痛快。

      于是她们跑出去,在包里和衣服里塞很多空的啤酒瓶。
      在马路上,把那些酒瓶一个又一个奋力的砸碎。
      很多碎片,四处的溅。
      有车开过去,那些司机骂。
      娉婷报之于大笑。她说,我就是痴线,怎么样。怎么样。
      终有人忍不住,同她叫嚣,再砸我报警啊。马路弄成这样怎么开车,想害人啊。
      JAY拉过娉婷往前跑,不如我们换地方再砸。

      凌晨4点的时候,两人在微有曦光的大街上奔跑。
      娉婷说,我恨这个世界。可是它是不会为我而改变的。我会想尽力去破坏它。
      虽然我明白其实我是无能为力的。

      很多事,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娉婷的的眼下一直有黑眼圈。无关睡眠的问题。那团阴影就一直在那里抹不去。
      独自喝酒的时候会自己轻笑,有一个酒窝。却是对所有都不看在眼里的笑。
      JAY一直觉得她是在嘲讽着些什么。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们一起喜欢上一个男人。
      黄耀明。
      香港一个乐队达明一派的主唱。虽然在那个时候,达明已经分开。
      她们在一起看一部港产片,《愈快乐愈堕落》。很老的片子。导演是关锦鹏,那个已经宣布出柜的GAY。
      内容是什么现在想起都已经模糊。看的时候,JAY刚拍片回来。很累。娉婷坐在那里看得很专注。她对她说,你也来看。

      还是粤语发音,JAY听的有点困难。但还好有字幕。
      其间她一直昏昏入睡,娉婷同她说话。就醒过来,再看。
      她说,如果你要睡觉的话,不如先去刷牙洗把脸,换件衣服。那样比较舒服些。
      JAY说好。
      她在卫生间里刷牙。看见杯子里有另一把牙刷的存在。她轻轻的笑起来。

      娉婷有时会留下来过夜。
      一个人的进驻,会先从一把牙刷,一条毛巾开始。然后会是她的衣服和唱片。
      JAY开始发现,她的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渴望有那么一个人的进驻。

      然后她听到有一把妖娆的声音开始唱。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节奏很慢,有着渐行渐揪心的感觉,与王菲的版本不同,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停下刷牙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然后她丢开牙刷随便拿水抹了把脸就冲进房间里去。

      娉婷跪在床上,没有表情的看着电视屏幕。
      一架车在青马大桥上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天空里是纠集的大块大块的密云。
      然后字幕。
      她看到一行字,暗涌。黄耀明。
      一曲终了。
      JAY发现自己竟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她嘴里还有牙膏的味道,嘴边有残留的泡沫。
      娉婷倒带过去,继续听。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那晚她们听着无数遍的暗涌,看着车在青马大桥上保持一个方向,开了无数次。
      娉婷坐在床上,背靠着窗台。JAY躺下来,头枕着她的双腿。

      娉婷轻轻的跟着唱,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她帮JAY用纸巾轻轻擦去那些牙膏沫。
      娉婷的眼睛湿了,她的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
      在她脸上慢慢的干。

      第二天,娉婷回广州过年。
      JAY陪她到寝室将那些行李拎下来。
      两人站在马路上等车。
      JAY说不如我送你。
      娉婷说,不用了。你知道从机场回来你又要花不少钱。
      JAY笑着捶她一拳,说那些钱我还能负担。
      娉婷说,我知道。她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她把她的脸转过来。
      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离别。
      她倾身过来,吻上她的嘴唇。

      然后伸手拦下一部出租车。
      娉婷说,再见。
      JAY看着那部车消失在路的转角。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有很多路人的侧目。
      JAY一直走,走的很慢。
      她记得接吻的片刻,娉婷嘴唇没有任何温度。她的长发被风吹过来,抚在她脸上的触觉。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手指间传来灼热的感觉。不知不觉一颗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她回头看娉婷刚还在的地方,离自己不过50米左右。却已经开始想念。
      她在心里轻声说,再见。

      从99年来上海,原来已经过了三年。
      每年都是一个人,第一年来打电话回家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打过。JAY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时候,不言不语。
      不开工的话就一个人蒙着被子睡过去。
      把所有的爆竹声和春节联欢晚会都拒绝门外。
      去超市买袋水饺,看很多周星驰的电影。
      笑一笑,已苍老。

      新的日历又被撕掉很多页。JAY只希望今年能多借到一点周星驰的片子看。

      大年初二的时候,娉婷发短信给JAY。新年快乐。
      JAY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回。

      娉婷从自己家的阳台上望出去。
      小区里停了很多婚车。很漂亮的样子。那么多玫瑰好象都不要钱似的。
      娉婷在房间里放很响的音乐。
      黄耀明版本的《你没有好结果》

      她继续给JAY发消息,我们小区里今天也有人结婚,玫瑰花和红地毯一直铺到马路上。真他妈的奢华啊。我第一次看他穿着新郎的衣服,很帅。
      按发送的时候,她突然把手机关掉。她觉得原来这些都无法对人言喻。
      象是个永恒的耻辱,一个沉重的十字架,走到哪,背到哪。
      她把窗帘都拉上,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掉一滴眼泪。

      她看到那个男人和新娘一起携手走在红地毯上。
      黄耀明继续唱。
      如果见你离开我
      日子更快乐的过
      我会伤得更深余生也不甘心

      娉婷背靠着墙,身子一点一点的滑下来。
      她突然好想回上海。
      她宁愿自己双眼盲掉。

      JAY再见到娉婷的时候,已经是2002年的三月份。
      不过是2个月没有见,娉婷更瘦了。一把长发遮下来,脸细小得如巴掌大。
      她来找她,穿着薄薄两件衫,手里拿着黄耀明的唱片。是黄耀明99年的双CD,下世纪再嬉戏。
      她说,JAY你听一下,我听了整整一个新年。里面有《暗涌》

      娉婷终于没有对任何人说明。她见证了的那一场婚礼。

      那是早上7,8点时候。
      JAY去楼下便利店买来粽子和红酒。30块钱出头的皇轩。她对娉婷说,我知道你喜欢喝红酒。只是我一时间买不到好的。
      但是我知道你也许想喝酒。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混乱的一天。
      两个人从早上开始一直喝酒,反复放着一部王家卫的旧片《重庆森林》,不知已经放了多久,只见喝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
      吐了又吐,喝了又喝,哭了又哭,说了又说。没有人醉。只是累。倒在床上,是一种全身心完全被掏空的感觉。胃里还是很难受,却淋漓尽致的发泄了一通。很爽。
      突然喜欢上呕吐的感觉,俯身在马桶边,将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出来,身体里多余的水分尽情洒落。然后被水流冲走,一切恢复如常。
      JAY起身伏在水池边用手接点冷水洗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满是水的脸,她说,好象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娉婷靠在水池边说我羡慕你。可是我不能。我一直是隐忍着的。哪怕我喝醉,哪怕我想说,可是我一直隐忍着。我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我爱你,或者是我喜欢你这样子。
      我从来没有。
      红酒的后劲上来了。她的脸开始发烫,泛起红晕。泪水含在眼眶里,却固执的不肯轻易掉下来。

      她就这样靠在那里对JAY说,或者只是她在呓语。

      她说,很多人说我的黑眼圈很重。叫我用眼霜或者眼贴膜,我知道是该保养一下。可是我就是要让这憔悴的记号留在脸上。我不想去掉。这是那些日子以来夜夜失眠抽烟流泪留下的印记。这是我的证明,证明我真的曾经用过心。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但是我要他留在我身边。你心不甘情不愿,又怎么样。那些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并且我能给她所不能给的。
      可是后来我家里出事了。牵涉到一些贿赂之类的案子,我妈妈不再是局长。一切都不一样了。虽然一直都是他在顺从他家里人才会与我一起,但我还是选择接受。他是我从小喜欢上的一个男人。
      我知道他其实可以有那么多的深情,只是给不了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梁朝伟吗?因为他的眼神好象他。特别是他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你会整个人都陷进去,那种象海一样深,森林一样神秘气息的眼神。只是那些都不是对我的。
      娉婷坐在那里,笑着抹眼泪。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来来抽颗烟抽颗烟。打火机突然窜起的火苗烧着了她的长发。她伸出手去抓那些着火的头发,她说真狼狈。她摊开手,手心里是那些死去的头发和灰烬。她又在笑。现在不知为什么,想哭的时候却只是笑。会大笑。哈。真他妈的。
      梁朝伟,原来。
      JAY伸出手去拥抱这个女子。用全部的力气去抱她。只想给她依靠,只想给她温暖。她知道下一刻酒醒了,她倔强得连个拥抱都不想让人给予。
      只有这一刻,让反复的重庆森林迷乱她的眼,让酒精浸淫她的心。她才可以全部松懈下来。

      娉婷把头埋在自己的手心里,她说,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什么都得不到。原本是可以的。

      无非是一些听过的言语,无非是一段如浮云掠过的陈年旧事。无非是一个不再出现的身影。为什么一直忘不掉,一直忘不掉。可是记着又怎么样。只能沉溺在这些时光奔腾的岁月里,无法自己。

      JAY拍着她的肩背,温柔得象是安抚一个婴儿。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她们才会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审视自己苍白的心。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人。很多事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个瞬间就是爱情的发生或者逝去。
      这是一个永恒的片刻。可是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发生了。心底涌过心酸的浪漫。

      娉婷说,如今看到一个平头的男子远远的站在那里,叼着烟还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狭小的房间,白墙木地板,冰凉的上海三月。
      她们重复着喝酒,呕吐,间隙的时候说一点话。
      心里荒芜一片。

      让一让,让一让。随着短发的王菲拖着一个水桶从画面滑过去的时候,警察663出现。穿着制服。平头,浓眉,大眼。音乐响起,那首著名的California Dreaming。热烈奔放却无比荒凉的旋律。
      听起来只觉得繁华落尽。

      梁朝伟和半裸的周嘉玲躺在床上,各自落寞的脸各朝一方。
      那个眉目相似的男子。他们就这样躺在那里,身上和手里的纸飞机。
      两个人不等于我们。

      那次喝到最后,两人已经什么都无法下咽。
      JAY吐得厉害。
      娉婷说,如果在广州,可以出去喝点热的汤,也许好一点。
      JAY在卫生间说,不如我们出去喝粥。我们可以去永和大王。

      已经是晚上10点多,她们已经持续喝了超过10个钟头。
      她们满大街的去找永和大王。
      四平路上永远车水马龙。
      然后JAY站在马路上,把刚吃下去的皮蛋瘦肉粥尽数吐掉。
      娉婷扶着她,手里拿着矿泉水。

      JAY说,你是否会一直在我身边。我喝醉的话,有你扶着。
      娉婷说,谁都不能陪谁一直到老。除非你一夜白头。
      JAY说,我等不到。

      那个时候,JAY的夜课已经结束。她跟着娉婷学一点粤语,学一点英语口语。她是她这么多年在上海唯一交到的好朋友。
      同样的女子。
      她有她喜欢的长头发。
      除了两人抽不一样的烟之外,除了娉婷不用JAY喜欢的那支Burberry Weekend 香水。娉婷不用任何香水。
      几乎其他习惯都开始混合起来。
      JAY开始学广东人的煲汤。去火的冬瓜煲排骨加扁豆。祛寒的花旗参乌骨鸡加海螺肉。
      她围着围裙,叼着烟,看着火。叫她再把黄耀明的音乐放响一点。
      她跟着唱,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

      娉婷已经大三,学业之外,有时帮杂志翻译一些英文材料,拿稿费。生活都还好。但是娉婷始终没有完全住进JAY的公寓。
      从根本上来说,娉婷不是个喜欢与人亲近的女子。
      JAY却开始步步跟随。

      JAY在拍片之余,会找一些事情来娱乐。
      约娉婷一起去泡吧。变一些剧组学到的小魔术给她看。把一块钱的硬币从桌面上按进去,又出现在她的烟盒下面。
      她们在一起做的更多的事,还是看电影。
      看很多很多的电影。
      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能把台词大段大段的背下来。
      张国荣是JAY喜爱的一个。
      张艾嘉,关锦鹏,蔡明亮以及法斯宾达,丁度巴拉斯。看的片子很杂。但都是她们所喜欢的。

      夏天很热的一个下午。房间里没有空调,只能不停的洗澡。
      冲完冷水的身体,觉得穿一点点的衣物都是热。
      只有一台风扇。直直的对牢着吹。烟灰四处乱飞。

      买了《心动》和《蓝宇》来看。

      小柔你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那你爱不爱我。
      她无法结束。
      她从背后抱紧她。她们都在哭。
      她慌乱之中打了她一记耳光。
      落荒而逃。
      他在天台上弹吉他。]、
      寂寞的手势,问一只灰鸽子。
      好不好听。

      JAY转过去悄悄的看娉婷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JAY也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问,娉婷你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一如1997年的圣诞节的夜里,她所有的情绪都只在心里暗自汹涌。那些无法开口的话,不可说。

      可是《蓝宇》看的更压抑。
      间隙的时候,娉婷趴在阳台上抽烟,身上裹了一条浴巾。

      他说,你知道从此以后,我是再也不会坐在这里,等你回来的了。
      他倔强的不发一语的脱下自己的裤子,露出白色的底裤。他说,老板喜欢什么姿势。

      娉婷突然笑起来,无法抑制的大笑起来。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GAY特别多,都没有好女人了吗。
      她又笑出眼泪,她说,不过也好,尽管我也得不到。总好过别的女人得到。

      可是JAY知道,总有个女人终于是得到的。
      她知道的娉婷当然也知道。
      但是她不说。
      她终不会问。

      JAY开始学习,如一滴水一样,慢慢进入另一个人的心里。

      似乎每年的夏天,都热得象是一个劫难。
      你知道,有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劫难逃。

      中午的时候,JAY去娉婷寝室找她。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和路雪。出来的时候,有男人抓住她的手。
      那是个极瘦,瘦到身体都弯曲起来的男人,穿着条纹衫,抓着JAY的手,问身后的女人,是不是她?
      女人说,是。是她们一伙的。
      JAY看着那个女人张牙舞爪的过来,其实眉目清秀,却做尽狰狞的表情。
      她伸手就去抓JAY的脸。
      JAY手一挡,女人抓破了那个冷饮袋子。冰激凌掉了一地。

      娉婷从楼下跑下来,叫JAY的名字。你有没有事。
      她站在JAY的身边。
      女人叫嚣,我就知道她们是一伙的。她再欺身过来的时候,男人拦住了她。
      他说,白天在学校里闹开对谁都不好。不如晚上再说。
      他们约下时间地点,一群人就走了。

      JAY说怎么回事。
      娉婷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打了那女人。

      烈日下,和路雪化成一摊粘稠的液体。

      这是JAY第二次坐在娉婷的寝室里。
      墙上贴着漫画和电影海报以及值日表。
      大概有7,8个女孩子在,其中一个哭红了眼睛。
      娉婷说,有些是隔壁寝室的。只是为了一些琐事,那女人就冲过来打了她一记耳光。还在我们这里砸了东西。当时我不在。
      她刚说完,被打的女孩又开始哭泣。周围的人纷纷劝她,边递纸巾。
      娉婷说,我们去阳台上抽颗烟。

      事情的一开始小得不能再小。同在一个水房洗衣服。娉婷的室友溅了旁边的人一身的水。其实道过歉已经可以。女人凶恶的当下就甩了她一记耳光,并且到她的寝室砸了东西,其中杯子唱片还是娉婷的。
      娉婷回来后,看到室友脸上的红印,她的破坏力重新出现。
      她一个人去堵她。
      把她拖到地上打。女人逃到走廊里,娉婷一路追过去,继续打。
      下午的寝室楼没有很多人,女生们只是探出门外看一下,谁都不敢管。
      闹事的女人被打的很惨。

      JAY看到娉婷裸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上和小腿也有抓痕和淤青。
      JAY说,你没事就好。
      娉婷叹气,我有事啊。谁说我没事,我在楼下一直等她回寝室的时候,掉了一条手链。
      JAY笑,重不重要。等事情完了后我陪你再去找找。停了下,她问她,怎么又跑出个男人来。
      娉婷吸了口烟,继续说,听她们寝室讲,那男的是她男朋友,在外面混的。但是我估计混得也不怎么样,女人之间的小事,这种男人都要插手。真是烂。
      JAY说,如果我是他,就换个女朋友。打架都不行的话,怎么当大哥的女人。
      娉婷笑,你搞清楚好不好。他那模样一看就不是大哥的料。在我们广州,随便拉一个街上混的都比他称样。
      JAY说,那晚上你去不去。我陪你。
      娉婷说,我去。就算我打不过又怎么样。如果他行,就叫他把我打到爽。她回头去看JAY。你怕不怕。
      JAY说,无所谓。你去哪我就去哪。大不了,一起上医院。

      开放式的露天阳台,下午的阳光猛烈,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JAY感觉有热热的汗,一直从额角流下来。她的衬衫都快湿透。但是感觉很好。
      她和娉婷在一起说起这些时,再次感觉到自己是有活力的。
      那些火辣辣的青春。
      前面就算有刀光剑影,她都想和娉婷背靠背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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