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想不通的寓言 到今天再怀念 一声叹息渐行渐远 ...


  •   娉婷坐在JAY的右手边,JAY的头一直在痛,她的宿醉还没有彻底的醒。但她执意今天就上路。
      她带娉婷回了家。
      沿路风景还好,JAY说,过了长江就到了。
      她们站在船头,江风迎面吹过,有两只海鸟一直跟着渡船盘旋着飞。

      小的时候,来不及去向往外面的世界,虽然和上海只有一江之隔,可是我从未踏足过。有一年母亲答应说,只要我考上市模范中学,就带我去。可是我考砸了。唯一有过的机会就这样滑指而过,我也想抓住,可是我没有能力。
      如今重回这里,才发现,下的决心要比当年不顾一切离开还要大。
      我从小就不是个被认可的孩子,我的家人我的老师同学,甚至东堂,也许在他们的眼中,我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人。我有的只是一股蛮力。我对自己说我想要我就是要,可是怎么都得不到。
      会不会很失败。
      我都没有什么朋友,一直到遇见了你,才想把自己往你身上靠一靠。
      JAY看着江那边依稀可辩的城市轮廓,说起一些事,她还是有点不确定。她转过去看娉婷,江面上的风很大,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娉婷伸手帮她把头发都别向耳后。
      JAY在问她,会不会有哪一天,你也会忘记我的脸。
      娉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她。有一种偎依可以是相扶相持,而有一种是愈勒愈紧。她不想JAY成为一个倚赖的人。她现在已经很好,在路上说的这些话,她当她是对往事不堪回首的不甘。人都将是孤单而独立的,这样才会走得比较远一些。
      她可以陪着她一起走,却不能过于的去承担她的一些负累。她亦是无力一肩挑起的。

      JAY突然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呕吐起来。
      要不要紧。娉婷知道她辛苦,一路上又是舟车劳顿。
      JAY摇头,她的手一直紧紧的拽着娉婷的衣角。
      娉婷将她扶进车内。

      她说,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休息一下。她递水给JAY喝。
      JAY将头靠在她的肩膀。
      没有人说话,静静的可以感觉到船下江水波涛一浪接着一浪。平缓的节奏感,让人昏昏欲睡。
      走的时候是早上5点多,天都未光,不知东堂现在是否醒了。他醒来发现她们人去楼空,可会记挂。娉婷有些惆怅起来。

      很快汽笛声响,船逐渐靠岸,摆渡码头上聚齐成长龙的车辆,等待过江。拿着饮料和报纸的小贩穿梭在人群和车队中。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各自随着放下的甲板开往陆地。
      JAY坐起来,她说,码头到市镇只需15分钟。很快就到。她左右转着头看窗外,两边都是倒退的大片农田和沿路树木,她咳了一下,然后双手互搓了下手指。车已开进市区,司机问接下来该怎么走,JAY说了个路名,又马上改口,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说。她有点尴尬的对娉婷说,很多年没有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改变。
      娉婷看着她笑,近乡情怯。

      时间尚且不到9点,她们随便在一家店铺坐下,点了小笼,豆浆,还有一小碟的卤凤爪和酱菜,娉婷执意让JAY喝白粥。
      大概是因为非典的缘故,外出吃早点的人不多,一间铺子就她们一桌客人,服务员将点的东西端上来后,就站在边上看JAY抽烟。再小声的议论着。
      JAY不置可否的笑笑。

      抽完两支烟后离开。
      出租车开到JAY家路口的时候,她们下车。
      JAY的家在城郊,自己的房子,三层楼,有个小院子,外面是灰色的围墙围着,上面爬满绿色的藤蔓植物。
      JAY手里挽着包,娉婷在她身后,轻轻推开那扇铁门,故居带着潮湿和灰尘的气息迎面扑来,围墙一角开着粉白和深紫色的牵牛花,一排衣服晾在院子里,下面积了一摊浅浅的水。
      种着铁树的大花盆下一只花猫在阴影里小憩。看到有人进来了,睁开眼睛轻微的喵了一声。
      JAY蹲下来去抚摩那只猫,花猫就势舒展来四肢,不一会儿就发出享受的呼噜声。
      娉婷对JAY笑,它不怕你呢。似乎还很享受的样子。
      JAY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家的。

      谁在外面?话音刚落,一个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猫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已经起身偎了过去。
      JAY站起来,妈。她叫她。
      我回来了。
      母女俩站开2米,母亲没有动,她的嘴唇抖了抖,话未出口,眼眶迅速的潮红。一晃五年未见,当年的小女儿,如今模样已变。她还不能确认。多少次魂牵梦萦。JAY再叫她一声,然后走近她。母亲的泪一颗颗的往下坠,她只是紧紧的拉过她的手,揣在怀里。
      上午的阳光打在JAY的头发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不知情的猫还绕在两人的脚边磨蹭着身体。
      娉婷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们微笑,有一个瞬间想起自己的妈妈,她背过去,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未过中午,周围的邻居都知道陈家的女儿回来了,吃饭的时候,饭桌边站着一圈人,都来看她。
      JAY给娉婷夹着菜,在她耳边小声说,都是些叔婶伯姨,别介意。
      JAY姓陈单名一个芥字。她在读初中的时候给自己取了英文名字,她说,JAY。念的时候,舌尖含在唇齿之间,兜一个小圈,再回转过来。一个单音,比较容易被人记住。
      娉婷点头,她落落大方的吃着饭,JAY的家人知道她是JAY在上海的朋友,并且还是F大的学生,态度热烈到几乎就是殷情。不停的叫她多吃点多吃点。

      午饭结束一大家子围着她们,问JAY拍戏到底是怎么样的,问娉婷考F大要多少分,问题各种各样。妈妈切西瓜给大家吃,娉婷站在屋檐下看一群小孩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应该是JAY的表堂兄弟姐妹。一个年轻男孩坐在围墙下的摩托车上抽着烟。
      以前从不知道我不在,会有这么多人想念我。JAY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站在她的背后说。
      娉婷闲闲的笑,人嘛,永远都是踩低攀高的,出去那么多年,你该看得很明白。
      看到JAY出来,坐在车上的男孩子按了按喇叭对她笑。
      JAY只是点一点头,她说,很想抽颗烟。不如我们上楼。
      象是过年一样,亲戚邻居看着JAY的妈妈从袋子里拿礼物给大家看,有的是JAY在北京闲来无事去买的,还有一条某商贾送她的珍珠项链。大家一一看完,纷纷评论说,还是你家小孩出息。
      JAY拉着娉婷穿过客厅上楼去。

      JAY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门上的红漆有一点斑驳。推开门进去,7,8平米的地方,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一个柜子,都维持着原样,同留在17岁的记忆中一样。
      床上没有被褥,JAY坐在床垫上,拍了拍身边叫娉婷也过来。
      娉婷一直都在笑着,她在看墙上的铅笔画还有些字,风再起时,她读出那一小行字,娉婷说,想不到你真的从小就听张国荣。
      JAY哈哈的笑两声,点起烟来抽。其实,你还是第一个进我房间的人,除了我家里人之外。她靠在床头,吸一口烟,再吐出来,隔着烟雾,眯起眼睛同娉婷看同一面墙。
      娉婷坐到她身边来,从她唇边拨过烟来抽一口,再给她。
      床头柜有相册和书,甚至还有一把圆规,以及一个空的香水瓶。是娉婷熟悉的BurberryWeekend。她信手拿起来看。
      JAY看了一眼,当年只用了一小半,走的时候没有拿,现在已经都蒸发了。她拿过香水瓶,打开瓶盖来轻轻的嗅那个味道,然后拔掉喷头,将半截烟头丢了进去。

      这么多年,再回来,我以为我一直将东堂的味道保留着,原来,那味道早已不同。JAY开始抽第二根烟。
      娉婷听到东堂的名字怔了一下,她将门掩上,把鞋子脱掉爬上床,盘腿坐在JAY旁边。

      我有时还会做梦梦见他,尤其是刚去上海的那阵子,天天想,然后经常的发梦,他穿着蓝色的T恤,或者是枣红的毛衣,站在那棵学校的梧桐树下,或者走在马路上,我们不期而遇。我有时还梦见他骑车带我。我把手偷偷的伸进他的裤袋里。其实,读书那时候,倒是我常骑着车带他。他每次上车都先是右手搭我的肩膀,然后上车,再放开来。
      肩膀上一下子失去了那分量,我反而浑身不自在。梦里的天气都很好,有暖暖的风和阳光追在身后。
      那时,如果哪天晚上没有梦见他,第二天我会很失落,洗盘子手一滑就摔了,老板娘追着我扣工钱。
      现在已经很少会梦见他了,偶尔一次发梦,醒来就猛抽烟。
      不知道现在走在路上,会不会认出他。
      那时一直很想让他上我的车,如果真的上了,我现在可能也不知怎么办好了。
      JAY想起一些事来,她自嘲的笑,看,我又在乱想。
      娉婷说,很正常啊,谁回到原地不会感慨一下。

      那你会不会。你回到广州都在想什么。若干年后,你站在上海的街头会不会也想起我。
      会。娉婷认真的回答,不止想起你,还有,东堂。后半句话到嘴边,她望进JAY渴求的眼神里,生生的吞了回去。

      东堂。
      娉婷躺下来,抬头只看天花板。
      JAY也没有再问。小小的香水瓶很快就被烟头塞满。
      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头靠在一起,各自想两个不同的人一样的名字。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JAY的母亲换了一套新的裙子,JAY帮她戴起那条珍珠项链。
      JAY的父亲相比她母亲来,看起来年轻一点,头发都往后梳,手上戴着一黄一白两枚大戒指。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眼里却掩不住看到女儿的喜悦。
      他一坐定,便要求把包房的电视机打开,调到上海台。
      因为是卫视,服务生调了半天。JAY说,其实那是我第一部多露脸的电视剧,没什么好看的。
      她还是惧怕父亲的,她想如果他看不到,那么众人的评说,他道听途说过来,也许还会觉得自己女儿不错。但是真看了,又怕自己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从小在父亲的高标准下求学,不及格,或者刚及格的分数,挨过不少打。
      JAY都记得很清楚。
      那部电视,你爸每晚都看的。也是他先从电视里认出你的。母亲在旁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娉婷连忙把手边的纸巾递过去。
      母亲接过去,又开始说,你要是有娉婷那样的学历和懂事该多好,5年啦,你一跑就没个音讯。我心里急啊。她低头去擦泪。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吃饭。父亲瞪了一下她,电视剧刚开始,正在伊伊呀呀的放着主题歌。菜一个接一个端进来。
      大家都尽量不提伤心事。JAY的父亲招呼娉婷吃菜。

      五月小满节气,白天的热量都褪尽,一到晚上,竟也夜凉如水。
      在饭店门口分开来,JAY带娉婷去逛夜市。
      很小的城市,热闹的只有几条街,也因为小,人口简单,走在马路上也看不到几个戴口罩的人。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在街上,商场前停满一排排的摩托车。身边也不停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开车的多是些年轻的孩子。
      JAY说,再晚点,还会有很多路边摊摆出来,也有很多人聚集着吃夜排挡。
      娉婷说,倒是和广州满象。沿海城市都比较喜欢这样的文化。
      随意的散步,边走边聊。
      穿过一个学校门前的路口,娉婷看到白天在JAY家见到的那个男孩子,还是坐在摩托车上抽烟。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们,从车上下来走到JAY跟前叫她。姐姐。
      姐姐?JAY显然已经认不出他来。

      我是李扬啊。我是小阿姨家那个。男孩抓抓头有点害羞的笑。你认不出我啦。
      JAY做恍然大悟的样。她给娉婷介绍,我弟弟。
      李扬嘴很甜,马上叫姐姐好。学校的大门一下子打开,夜课结束。很多背着包的高中生出来,马路又热闹起来。
      他们站到一边,让开人群。
      JAY习惯拿出烟,你在这干吗,不读书啊。
      我读啊,高三了,不过不在这里,我是逃课出来的,我来等我女朋友。他笑嘻嘻的说着,帮JAY点烟。
      有几个学生经过看到,便吹口哨怪叫,哇,李扬你新马子啊。还两个啊。真有你的。
      李扬自己也点了颗烟抽,别乱讲啦,是我姐。
      姐姐都是自己叫的啦。反正两个,让一个给我们啦。
      娉婷看着他们,摇着头笑,她对JAY说,想不到我还刚来就被调戏。呵。
      JAY还没搭上话,李扬已经冲过去,挥拳揍了出口戏言的男生。
      人群一阵混乱。行人都让开来。

      JAY拉过娉婷,挡在她前面,边叫他住手。
      其他学生也纷纷过去把混战的双方拉开。
      因为是在学校门口,他们也不敢闹事,叫嚣一下也就离开。
      李扬脸上挨了一拳,露在T恤外的肌肉奋张着,寸发根根竖着。
      没事吧。JAY问他。
      没事。这点小伤没关系,习惯了。我可能很久没打架,手痒了。他一回头又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报亭边上站着一个女生正叫着他的名字跑过来。姐,你和你朋友早点回去,我先走了。送我女朋友回家。他又开心的过去。
      似乎刚才的都是场闹剧一样。

      JAY和娉婷也转身走。
      几年没回来,真的变很多。JAY叹了口气。
      娉婷低着头往前走,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到年轻的李扬跟人打架,忽然想起了东堂。
      那时认识他,也就是因为一场闹剧的开始。他帮她们解围,他说出手只是一下子手痒,无关其他。
      真的无关其他?她忍不住在心里追问。

      留在这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礼拜。
      JAY带她去长江边吹风,夜里出去吃宵夜,打打桌球,还爬过一次山。
      很纯粹的放松心情。
      只是偶尔看到李扬来找JAY会想起东堂。
      来这的第二天晚上,东堂打过电话给她。当时JAY在洗澡。她站在阳台上看月亮。
      电话里东堂的声音听起来很透彻,不是很沙很磁的声音,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听起来却是那么的令人想念。就象一颗透明的玻璃球,滚落过地板,留下很浅很浅的轨迹。
      学校打过电话来找你,然后她们帮你请假说你住到亲戚家去了。没其他事,就是打个电话给你。
      你好吗,娉婷。
      恩。JAY家的环境不错,空气比上海也好。我们都过的很愉快。
      那就好。
      沉默。两人好象一下子没有话题讲。各自把手机贴近耳朵,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的。缓慢的平静的。
      JAY洗完澡出来叫娉婷。
      娉婷这才匆匆的挂了电话,回来再同你说。东堂,你一个人出入当心,再见。

      直到娉婷挂了电话,东堂才对着嘟嘟的忙音说再见。
      他握着电话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发呆,他看见自己的T恤上被水滴润湿的一个个斑点,才拿过毛巾继续擦头发。
      VAN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他。他临出门前突然很想听到娉婷的声音。
      那晚JAY喝醉了回来,他们只是聊了一会儿,娉婷便走开了。
      一走便是两天没见。
      原来她陪JAY回了家。
      那天早上他听见JAY说出门的声音,他以为她要离开上海去拍片,谁知连娉婷也走了。
      他以为。
      东堂从冰箱里拿了听可乐来喝,一回头便看到门口架子上娉婷的鞋子同他的放在一起,忍不住又在想。
      两双鞋这样平放在一起看起来却是那样的合眼,他没有同人同居过,有过的只是和别人一起住寝室,闹哄哄的场面,第一次同女人住在一起,家里井井有条,冰箱里永远有喝的饮料和鸡蛋。他喜欢家里这样干净的样子。
      家里。
      不经意的用了这个词。家。
      这么久以来,东堂第一次幻想一个家的样子。
      距离四月份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月,他想自己也许是太累了。
      那么久的坚持到最后,所有幻想过的美好场景都破碎在面前给他看,他现在只想这样,平和的,有秩序的生活,可以偶尔放纵,偶尔出轨,但是一切都能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以内。

      娉婷和JAY不在上海的日子,东堂就在家蒙头睡觉,偶尔打打PS,或者去VAN那里。
      非典的时候生意不好。更多的时间,是对着一间满是衣饰的店铺,看着门外的淮海路发呆,或者看张国荣的演唱会。反复的看一个片段,他穿着黑色西服,说,这首歌,送给唐先生。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有时看多了眼睛会湿,有时会很烦躁。
      VAN有家不回,他喜欢住在楼上的小阁楼上。常常会有些莫名身份的人来聚赌,并且赌资都下得很大。
      他就有次坐在VAN的边上,短短几副牌,看他从输一万多到赢三万。
      有时赌得兴起,索性把卷闸门拉下来,关门不做生意,连连赌上两天一夜。
      东堂也无地方去,陪着他连吃住都在里面。困了就睡在里边的三尺床铺。
      VAN赢了钱会忘我的亲吻东堂,放肆的做一次爱,任凭他女朋友在楼下叫他的名字,打很多的电话都不接。
      其实,东堂还是乐意和VAN这样在一起的。毕竟他的品位,相貌都不错,也玩得开。但是他深知,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

      VAN的床头永远放着一盒避孕套和一把长刀。
      有时也在枕头上看到不明来历的长发,东堂从不发问。他穿好衣服,说我走了,就转身下楼,一点留恋的感觉都没有。
      床第间缠绵的时候,VAN会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问。
      你会不会真喜欢上我。
      东堂说,不会。

      有时候太熟了,反而不好意思再玩下去了。
      东堂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确定自己也曾触摸过爱情,就在初初见到文森的那一刻,那种脑袋空空,自己要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好就好,你说走就走。
      他的眼里只有他。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再继续追寻再痴守苦等有用吗,都是无谓。
      再不会有那个可能性了。不是没有机会,是那个手里握着机会的人,现在只有浅薄的一个呼吸。
      那就这样吧。
      东堂想自己也许已经不再需要爱情。
      他想,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直在他的生命里,不离开,不喧闹,他们彼此会相敬如宾,那样就是好的了。
      水晶灯下谈天气,偶尔翻看传记。
      他什么都不苛求。

      初夏的天气总是湿润而晴朗,从JAY家的阳台上看出去,天空象是一个蓝色的玻璃罩子,电线上停满一排麻雀,一下子就飞起,带来一阵微弱的风,屋后是一条小河,河边的芦苇的绿色狭长的叶子,随风摆啊摆的。JAY会拉她坐在三楼的平台上,看日落。
      空气中升起清淡而潮湿的薄雾,象是隔着一条空气中的河流在看夕阳。
      明亮而厚重的红色,一点一点的褪尽金黄的光芒,天边涌起赤霞,远处的房屋孤零零的耸立在地平线上。
      她们的脸上铺上淡红色的霞光,JAY的手臂从后面环抱住娉婷,她把头轻轻的靠在娉婷的肩膀上。呼吸里是彼此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
      这样久久的站着,没有人说话,直到JAY的母亲在楼下叫她们吃饭的声音传来。
      那种巨大的天地间的孤独感,让彼此拥抱靠近,无法言语。

      下过雨后,JAY带娉婷去长江边看潮水。
      开着小摩托车,穿过闹市和人群,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愈靠近江边愈冷清,偶尔的有农夫牵着牛从田埂上走过,穿着粉红衣服的小女儿蹦蹦跳跳的跟在身后。
      沿路都有高而笔挺的水杉树。娉婷坐在JAY的身后,伸出手臂,张开手指,梳过丝丝的风。
      大声的唱起歌。
      找一个宽广平原,不须要砖不须要穿,共你幸福爱恋。

      她们一起坐在江堤上,看潮汛来时的江涛翻涌,长江水不清澈,带着泥黄色的沙土,一波接着一波的滚滚向东。
      JAY拿出烟来抽,风很大,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燃,娉婷过来,和她头靠在一起双手护住那簇火苗。JAY看到娉婷的头发上沾着一小片衫树的细小叶子,她把烟叼在嘴上,将那片叶子取下来,掐在自己手心里。
      每年的夏季,沿海城市都会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台风。晚上听着窗外大风呼呼叫,心里慌乱而无头绪,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在担虑什么,我似乎一直很有心事。靠在窗口拿着烟一口接一口的狠抽,直到脑袋浑浊,头重脚轻的倒在床上。
      JAY熟练的弹着烟灰,娉婷从她手里拿过烟来抽,JAY低头又给自己点上一颗。
      SOBRANIE有一款女烟,名字叫娉婷。JAY看着娉婷的眼睛,和你的名字一样,那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很喜欢抽的烟,细长细长的烟身,味道很淡,几乎是无。我就是从高一的那一年春天开始抽烟,每晚听着风声,我的窗下就积了很多粉红色的烟头,第二天起床,一个都没有,大概都被吹走了。
      去上海后,刚开始没有钱,就抽便宜的红双喜,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烟的味道,到如今也就没有再改变。JAY手指捻着烟身,说着话,当时年纪小,觉得那烟漂亮就很中意,就算抽着没味道,还是很执着,现在想想,自己喜欢才最重要。
      外表是什么样,根本就无关紧要。
      就象,现在喜欢一个人一样,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性别都不是重点。我认定了就好。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娉婷。
      回来这么久,有没有想再见东堂一面。JAY没有闪躲,她只是避而不谈,换个话题。
      该见面时,总会见到。我已经不强求。我不知道我现在的一些作为有没有让东堂对当年自己的行为有一点后悔。可是我怕我面对着他,心底还是会有自卑感。但是我感谢他,让我下定决心走出去。
      并且遇见你。JAY在心里默默的说。

      我们谁都无法预知会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重遇那个人。
      从前的同学知道JAY如今是影视新星,重回故居,约她出来喝咖啡。JAY答应,与娉婷一同前往。
      上楼的时候才发现同学来了好几桌,有的是学校休假,有的已经工作,大多数人的脸已经模糊,早已记不得名字。她和娉婷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个人闲闲的聊天。
      当中不免好奇者多,JAY很多话都寥寥带过,她还是不习惯众人对她的过份热络。娉婷听到后面一桌人在小声的议论JAY的衣着打扮,果然和读书的时候不一样。
      JAY穿着湖水蓝的刺绣衬衫,手腕里是同样刺绣的布手镯。左手腕已经不能戴其他的饰物,但是在旧人面前,她还是把当年的伤疤牢牢的遮掩起来。
      盖得住事实,盖不住人言。果然有人问起JAY,还有没有同东堂联系。
      男人都在说,真羡慕东堂啊,可以被JAY看上。JAY现在多红啊。
      她们坐在那里,JAY对别人的态度礼貌并且少言。
      有人问娉婷同JAY是怎么认识,并猜测她是不是哪个艺人,娉婷微笑着摇头否认。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年的同学少年想出名出头,谁不想借一下JAY的东风。
      叙旧原来是很没意思的事情,JAY在娉婷的耳边小声说。她的眼光一瞥,服务生领过来一个年轻男子。他一直往这边看过来,与JAY打了个照面,那张脸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栗色头发。
      东堂。她的头仍然靠近着娉婷,轻得象叹气一样的声音,回荡在娉婷的耳边。
      娉婷转过去看。

      那是个和娉婷认识的东堂完全两样的男子。
      个子没有东堂高,大概刚过一米七,脸庞清秀白皙,尚有点稚气,不戴眼镜,眼睛也不是东堂那样的单眼皮。
      但是他就是东堂,是当初那个一直徘徊在JAY的旧梦中的东堂。
      JAY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一走数年放弃一切。
      如今JAY衣锦而归,他竟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几乎未变。
      他甚至还穿着深蓝色的T恤,一如JAY深夜无法入睡反复在她耳边描述的样子。

      东堂走到她们所在桌子边站住,他说,JAY,你过来一下。
      JAY怔了一下,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旧地,偏可再见你。
      她说好,她站起来跟他走向另外一处坐下。
      剩下的人在议论起来。
      窃窃私语,不停的往那边张望。
      娉婷转过去,看窗外,点起烟来抽。
      那个东堂刚站过的地方,没有一丝余味。

      沉默。
      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总先会是沉默。
      JAY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抠着手镯上的刺绣图案,一下一下,抠得丝线毛起来。她在等东堂先开口。是宣判还是问候,面对他,她总是不疑其他的将优先权让出。
      一如当年两个16岁的孩子站在梧桐树下。她始终不会先发制人。

      我大学毕业了,也许今年年底会结婚。东堂没有叫任何吃的东西。他想一想,第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他甚至没有问JAY,你好吗。

      JAY是不是好,一直与他无关。他早在5年前,就很明确的告知于她,你的事情以后不要再与我有关。
      可是她并没有做到。
      当年她在人前的一刀,就已经将两人之间唯一的同学情谊也割断。她说退学就走了,然后离家出走,了无音讯。不用来承担剩下的混乱结局。他呢,他有多少无辜。他从小就在失婚家庭成长,他唯一要的就是能考上好的大学,继而进入父亲的企业,他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不努力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他并没有去招惹过她。他只当她是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
      谁知她的执着就将他推入深渊。那年她离开,他不停的被学校训话,亲戚同学的白目,父亲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差点就将他赶出家门。
      他根本就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许诺过什么。
      是她害了他。
      他是拜托她,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他认定她是他的灾难。而她呢,她反复的出现,看电视节目能将他找出来,辗转几番将电话打到他手上,他是恐惧与她再见的。而后,她又出现在电视报纸上,她所饰演的角色,苦恋一个剧中人的眼神,那么的绝望那么的不顾一切。JAY红后的一阵他甚至不敢去看电视,就怕她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突然就把当年的他抖露出来。
      他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平定的生活,可以有个自己的家庭,有份稳定的工作,不仰继母的鼻息过活,自己买房,买车,照顾妻儿老母。
      JAY这样的女子,是他一辈子不想要的。
      而现在她这样突然回来,他周遭的人又将当年的事提及,他已订婚的未婚妻是父亲同行的女儿,他大专毕业就在父亲的企业上班。目前的一切他都满意。他不想因为5年前的事情影响到自己接下来的梦想生活。

      他说,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请不要再让我的生活有变数。我这样很好。拜托。
      我只是一个平凡男人,我快要结婚。
      以后,你做你的大明星。不要再提起我。

      东堂说起这些,他一直没有看她。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着很紧,指关节都泛白。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找JAY。
      JAY坐在对面,还是木无表情的抠着手镯。她盯着他的眼睛,不发一语。
      当年的场景重现。
      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她如今的成就也多得亏了眼前这个男人,她承认自己是极端的,再回到这里,她已经不想与他之间有什么发展。她一直很努力,做到最好,无非是想他回头发现她还是有优点的,她那天还和娉婷说,不知,东堂看到现在的她,会不会为当年后悔。
      原来他不会。
      他还是摒弃了她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所作所为都未入他的眼,她做的一切在他眼里看来都是无谓。
      他根本就不想要。
      他从来就没想要。
      她做再多,在他看来都是在连累他,破坏他接下来的梦想生活。
      JAY想到这里,不禁后怕起来,还好当年获救了,不然就算她死了,也不会在葬礼上见到他。
      他从来就是当她是他的耻辱,是一块抹去了才完美的旧伤口。
      巴不得就象她在人前遮掩起的伤疤一样,希望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看不见。
      那么,她会如他所愿。
      从此,绝口不提。

      她抬起头,她对着他笑开一脸灿烂,她说,我马上也会离开,我快接一部新戏,你走吧,东堂。
      我成全你。
      东堂面对她的笑容和大度有点发愣,但是马上就恢复了。他说,那好吧。祝你工作顺利。
      他站起来,同那边的同学打过招呼后,便迅速离开。

      JAY看着他离去,慢慢的走回来,重新做到娉婷的身边。
      她把身子深深的陷进沙发里,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众人都不说话,都知道他们当年的事情,看如此的局面也无趣,纷纷告离。
      娉婷点了颗烟递给她。
      服务生来收其他人的茶具,JAY将咖啡一饮而尽。
      她对服务生说,再给我一杯蓝山。

      娉婷没有说话。
      她一直是个静观其变的人,不是避嫌,这种事,外人都是无力插手的。
      咖啡馆的音响开始换了一张唱片。
      幽怨的粤语老歌,一个女声吐字如刀刃在唱,竟是周慧敏的《如果你知我苦衷》

      两人平静的坐着,喝着咖啡。
      下午3点,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JAY把手镯脱下来,将伤疤呈现在阳光下。
      他年底要结婚了。JAY终于出声。
      娉婷对在她的对面,结就结吧。他们都只是普通男子,按照正常顺序读书,就业,结婚,然后生子,过完这一生。
      又是这样的旧地重遇,当初认真欢喜过的男人即将结婚,唯一和JAY不一样的是,她还见证了他穿着新郎礼服,拉着那个幸福女人走过红地毯。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最终都不会与她们有关。
      想起当时场景,娉婷忽然笑出声来。没有好结果,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算好。
      JAY看着娉婷大笑的样子,她想起东堂刚才在她面前郑重拜托她的事,他这一生一直都在拜托她别再与他有关。只为了保全自己的平静生活,她不免也跟着娉婷大笑起来。

      娉婷,会不会有一天,你也跑去与他人结婚?
      或许吧。但前提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有自己的原因存在。要么是借以达到想要的目标。要么我真的很爱他。
      那你现在有没有想爱的人。
      娉婷沉默下来,她没有正面回答JAY的话,她只是握住了她的手。JAY,你是可以有更好生活和前途的人,不要停止。
      JAY点点头,她反握住娉婷的手,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会心无旁骛的工作。我可以完全为自己而努力。而不是为了在他人眼里体现自己的成绩。
      她的眼睛一直望进娉婷的眼中。
      她的心里已经不对东堂再有任何幻想了。她有自己的崭新生活,她还有娉婷。

      离开的那天是儿童节。JAY给每家亲戚的小孩都买了礼物,大家一起来送她们。
      JAY的母亲一直的抹眼泪,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对娉婷说,你是个好女孩,她同你交朋友,我很放心。
      娉婷点头。
      父亲说,既然工作了就好好干,我们有机会会来看你。
      他帮她们把包放进车内,关上车门时,隔着玻璃看到家人的眼泪纵横,JAY的嗓子突然落满了灰,干得说不出话来。
      车往前开,JAY在心里说,告别。

      当年的离开是遁逃,无处藏匿,随便找个方向便走不回头。
      如今在离别,她心里是渴望留低的,可是有太多意外事太多意外人,她始终不能在原地。

      告别。
      告别故居亲人。
      告别年少情怀。
      她要的人和事,始终不在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