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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说不必生生世世只要夜来仍能念出我姓名 原来他就是 ...


  •   春分后三天。
      三年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有文森在的地方,东堂心里踏实许多。
      车来车往,川流无尽,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路边,他竟觉得没有力气再往前一步。象是一个在长跑中的人,那么多圈都坚持了下来,眼看终点就在眼前,却突然没有力气。
      跑完这圈是完全的胜利,还是再没有路可走了。
      东堂无法预知。

      不知不觉走到文森家楼下。
      几近傍晚,天空涌起是茄紫色的沉厚云彩.。东堂仰起头去看,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一片阴影从头顶一闪而过。
      还是当年的小区,一幢幢水泥灰色的六层楼房。什么都没变,除了楼的颜色黯淡了一些。
      他站在他家楼下,那棵树还在。
      东堂记得那年他靠在这棵树旁边,抽了一整晚的烟等文森。
      那一夜下着的大雪,覆盖着他的眼睛,沾湿的脸。
      他把包放在地上,背靠着树。要不要现在就上去。他看看时间下午5点多。文森会不会已经在家,三年过去,他是否已经愿意见他了呢。
      愈是近在眼前反而愈加惧怕起来。
      东堂拿烟出来抽。又是一地的烟头。他看了一眼四楼窗口拿包转身。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他走到路口拦车,为什么自己不上去确定一下呢。在惧怕什么呢。

      东堂回到以前学校旁边他一个人的家。爸妈应该不知道他回来,原本没有打算要说。房间里没什么灰尘,想必是有定时打扫吧。
      他放下包,走到阳台。楼下车水马龙,天色渐晚,夜幕将至。空气久违的新鲜。东堂闭上双眼,深深呼吸,该来的始终要面对。
      他拨着熟悉的电话号码,在按通话键的那一刹,东堂的手迟疑了。
      该不该这么冒然打电话给他。他出来了吗,万一他还在里面,这样徒增家人伤感吗。
      他决定先找苏灿。

      喂。
      苏灿的声音一如三年前。
      东堂轻笑。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三年转瞬即逝,没有长到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又不是青春期。我是东堂,我回来了。
      东堂?你小子总算舍得回来,还以为上海灯红酒绿的让你都迷到流连忘返。
      听到苏灿欣喜的声音,东堂不由闪现他那一头飘逸长发,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过发型。有时间吗,见个面吧。
      现在吗?
      现在。那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东堂整了整衣衫,原来愈是期待愈是快要实现的愈是会胆怯。自己这几年来到底有没有改变,那么流金岁月呢。这三年来有没有变化。
      他发现自己一路上一直想这些多余的问题,什么变不变,其实都是自己不想改变。原来是害怕改变。

      他们经常坐的位置已经不在。流金岁月重新装潢,格调更加幽雅。
      东堂听到有人叫他,一转头见到爱喜。修身的黑色长裙,披着灰色的织锦披肩,梳着松松的发髻。
      东堂走过去,坐这里吧。爱喜笑着看他。
      苏灿呢?
      他待会过来。爱喜身上散发着东堂不知名的香水味。你长高了,棱角分明,比以前更象个男人。爱喜眼神清澈。
      三年不见,你越来越有女人味了。东堂看见她狭长的丹凤眼描着孔雀蓝的眼线,皮肤白皙,妆面无懈可击。她一向懂得如何装扮自己。
      他们这样互相打量,说着客套话。原来再见面都是需要恭维的。
      听说你学法律,倒是出乎我意料。爱喜继续寒喧。
      其实有什么是可以预料的呢。就算预料到又怎样呢。东堂没有多想。这只不过是她随口一说一句话题罢了。
      这几年好吗?朋友也好情人也罢到,最后都只能剩下这句开场白。
      毕业一年了,我开了一家画廊。还算不错。爱喜的声音依然娓娓动听。
      苏灿现在做生意,刚刚有起色。待会让他带你四处转转,很久没回来好好玩玩吧。东堂静静坐在那里听。爱喜点了蓝山。

      他怀念着当年冰拿铁的味道。爱喜的声音温温软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他们的共同话题就只有一个。
      他不紧不慢,尽管心里在渴望文森的消息。他知道他只要还在这里就不会走远就不会找不到他不会见不到他。
      文征年前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爱喜的眼神暗下去低头把玩着咖啡杯。这样也好,我也放下心来。她的语气似不再心有不甘。应该是有些难过吧。挂心了这么多年。
      东堂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你好像看开了许多,不再记挂了吗?东堂问她。
      还介意什么呢。说是折磨别人其实折磨的都是自己。得到过又怎会怕失去呢。我还要自己好好的生活。爱喜抬眼看他,笑容灿烂。
      看着眼前终于放开一切的爱喜,东堂不禁对于未来自信满满。那文森呢,他是不是这个时候出来。东堂终于问出口。
      爱喜的电话响,等一下啊。她对东堂歉意的笑笑,走到洗手间。

      恰时看到苏灿走了过来。一身黑西装,他已经剪去一头长发,颇有些进步青年样子。东堂站起身,他是不是该与他握手呢,像商业洽谈。
      正想着,苏灿给他一个熊抱。拍拍他后背。欢迎回来。
      苏灿挨着爱喜的位置坐下。
      苏老板,业务繁忙啊。这么晚才到。东堂调侃他。
      学会消遣我了啊小子,苏灿回敬他。
      那是还不能跟你比。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爱喜接完电话,在说什么呢,乐成这样,东堂坐这里这么久,都没笑的这么开心。爱喜浅浅笑意。坐车这么久你也累了吧。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四处玩玩。你没回来这短短几年。也有些不大不小的变化,带你尽尽兴。苏灿不容东堂多说。
      改天再一起去看文森。抽时间回家看看吧。暑假寒假也没回。家里人应该都挂念吧。爱喜接着说。
      东堂看看他们。什么话都被他们说了,只差他点头说好。那好吧。今天我先回去,明天再找你们。东堂起身。
      我送你吧。我车就停在外面,爱喜说。
      那麻烦你了。东堂回头对苏灿说,改天一起喝酒。先走了。
      苏灿点点头。
      爱喜开了部香摈色的广本,苏家的条件一直还算不错。
      送我去华丰路吧,我想回家看看。
      爱喜转弯。改天来我画廊看看吧。
      东堂点点头。

      家人见到他意外的开心。儿子考上大学三年没有回来,怎么说也是挂念的。
      家里气氛还是老样子,父严母慈。他们当年为着他去F大欣喜了好久。家境殷实,合家团聚,他们要的也无非是再添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儿子。这样也很好。东堂回来看看,起码想要的都能得到。
      陪着母亲看了会儿电视,随口应着那些关切的话。好好学习,照顾身体之类,东堂让他们放心。
      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传来马路上的车辆声响。明天,明天距离见文森的时刻更近了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东堂便出去了。
      在马路上闲逛,小城热闹了许多,多了些店铺和商厦。广场一群中老年人在锻炼身体打打太极咏春。
      他走到花市,入目的或玫瑰或菖兰,朵朵娇艳,含苞也好,怒放也好,带着水珠和香气,花团锦簇,朝气蓬勃。
      东堂买了一束白色马蹄莲,往爱喜的画廊方向走去。
      一个苏字龙飞凤舞的悬在那里。画廊已经开门,爱喜正在交代旁人打扫干净,将一副客人要的画裱好装订起来。转头看到东堂。
      东堂,这么早。
      来看看你,东堂把花递给她。看她满心欢喜满怀芬芳。
      谢谢啊,随便坐。爱喜插好花。她倒了杯茶给他。
      东堂接过茶杯,慢条斯理的饮一口,环顾四周,她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苏灿马上就来,我还有事情。你们就不要等我了,爱喜不得闲的样子。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东堂的心情已经不再雀跃。湖水般平静,一如剧烈心跳过后深呼吸过后那般沉稳。
      在上海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爱喜没来由的一句。
      那你呢,你依然单身,是还在等着文森吗?东堂轻轻吹着茶杯里的热气。
      什么等不等呢?我一早已经领悟了。爱喜释然的笑笑。
      东堂并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好奇的问问。不管她是不是还在等他,他出来以后还会不会与她一起,都不再是他担心。他只想着他出来他可以好好的坦白。他不能承载也好,他接受也罢。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和心思,他不想白费。
      等他出来的一直是你吧。爱喜看着他。
      东堂弯弯嘴角,苏灿差不多到了吧。他看看时间,他不想再乱冲乱撞。他能回来站在这里就是想再得到的,不是退让和成全。

      苏灿带着东堂到处去逛,跟他讲哪里新开了一间酒吧,一到周末就有很多美女来玩,哪里的KTV音响效果好,有他爱唱的黄耀明。
      他也只是礼貌的笑笑并不介入。
      哪家饭店的菜式多样,湘粤赣川,应有尽有。东堂跟着苏灿随便吃吃,喝喝酒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对与这一切已失了兴趣。
      繁华也好落寞也罢,如果没有文森,如果没有你存在,那么什么都不再重要。
      东堂,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文森。临走时他听到苏灿这样说。
      终于要来了吗。东堂怕自己不够确定。

      挨到早上九点,东堂换上了那件绣有白茶花的衬衫。自己这样刻意,文森会不会记得呢。
      他嘴角抹不去的笑意。
      爱喜开车来接,苏灿也在,是去前往文森家的路上。
      不是去接他吗。他已经回来了?东堂忍不住发问。
      是时候告诉你了,到了你就知道。爱喜平静的说。
      一路熟悉的风景,点点欢笑,片片风情,记忆像碎片侵袭,蜂拥而至,犹如阵痛。东堂忽然忐忑不安。

      踏入文森家门口,步伐沉重。东堂脑海一片空白。
      墙上的挂画还在,文森床头悬着当年爱喜帮他作的画。文森的床头有新鲜的花。
      文森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东堂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缓缓靠近。
      文森他怎么了。他语气依然平静无波。

      他躺在床上三年了。两年前出的院,文征帮他请了看护,医生说他可能一世都醒不过来。他已经是植物人了。
      眼前的女人直白的诉说。她的宣告等同死神。
      我们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你也成熟了不少。阿灿也不想一辈子对你撒慌,我想不用多解释当年了吧,事实已在眼前。爱喜不遗余力。
      他可以想象当年打架的场景。在他脑海里一直重演像昨天刚看过的影片。
      他不知道自己该责怪谁,难道怪他们不早点告诉自己。他明白他们的苦衷。
      我和阿灿与你相处这几天,你已经成熟很多了。东堂,我们现在告诉你,你得学会承受。毕竟我们都是这样承受过来的。
      东堂意外的平静,爱喜和苏灿看在眼里。

      他果然没有再长高,还是当年的176,而东堂已经178。再无须仰头看他,他终于如愿以偿。
      东堂的喉结上下颤动,下颌弧线更加坚硬。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呼吸。
      文森毫无生气。他的周遭还有着令他陶醉的空气。他终于握到他冰冷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手指,东堂听不到旁人的说话。满室只有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声声仿佛敲打。
      他什么预感都有,为何偏偏漏掉这一点。东堂双手开始颤抖,苏灿悄悄走了出去。
      他计划那么多,想的那么好,终究敌不过一场命运的玩笑。这场闹剧是不是太过火了点。他现在该作何反应呢,歇斯底里还是仰天长啸。难道一头撞向他床头,先昏过去再说。
      他想起记住一个人的方式。
      他是不是也这样永远存在文森心里。
      他的心里此刻是不是就是永远。
      他当初那样迫切希望自己高过他,希望他记得他,哪怕只是名字,这也算是小小愿望。如今实现了,他真正心里所企所盼的却是搁浅。
      烟消云散,情何以堪。

      此刻他都只能剩下清醒。
      看着文森苍白的脸,东堂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早已经山穷水尽。面对他,他的天荒地老,他已经没有办法参与。
      原来他就是他最大的惩罚。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
      可是,可是文森,我都还未来得及跟你好好坦白。他没有落下泪来。他一直握着他的手。
      文森手腕里的那条链子已经拿掉。
      他就这样一直坐着,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崩溃,在爱喜面前,在文森面前。

      从上午一直到暮日西垂,其间爱喜走了又回来。看护来帮文森清理身体,东堂默然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我来吧。今天你先休息。他这样跟看护说着。用温水浸湿毛巾,帮文森擦着身体,文森好安静。不似那日醉酒闹着情绪,抓着他的手。
      他忽然很希望文森此刻也像当初那样伸手抓住他,哪怕他依然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
      文森不动声色,难道自己想法已被他看穿。
      文森啊文森你总是出乎我意料。
      再次触摸他的身体,竟是这般难耐,他挖空他的心,他始终还是败下阵来。
      爱喜再看不过眼,走上前,东堂,你不要折磨自己。
      我没有关系。我这就回去。东堂把毛巾放好帮文森盖好被子,不看爱喜一眼。
      你能不能转过身去,东堂说着,爱喜背对着他。
      东堂努力稳着步伐,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的颤抖踉跄。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脸上的脆弱绝望,原来只剩下这小小的骄傲。这点骄傲又能给谁看呢。他抬眼看看客厅里的天花板,灯光刺眼夺目,他快要不能承受。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东堂匆匆告别。不让爱喜跟随。

      霓虹灯下,身影拉长,繁华也终于落尽。
      早春时分,夜风凄凉,东堂裹紧衣衫。
      才刚离开他家门,已经开始思念,或许这几年来从未间断。任他猜得到开头却估不透这结局。
      这寂寞的空城。
      远处急促的煞车声,东堂抬头望,原来车灯这般明亮,可能燃烧他内心的黑暗和感伤,东堂没有想躲。
      地面与车轮的摩擦声刺激着耳膜。车身急转与他手臂擦过,没觉得疼痛。
      东堂以为这是地狱的亲吻,那样温柔。
      不想活啦,要死一边去别连累老子。司机破口大骂。
      东堂无心理会,继续向前。
      妈的,神经病。司机找不到对手于是作罢。去到下一个拐角。
      东堂一路恍惚。
      这件唯一珍贵的白衫渗出血来。

      不知不觉走到圆舞,圆舞已经不在了,现在是一家很大的酒楼。灯火辉煌,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巧笑顾盼。
      东堂走进门去,径直到二楼,临窗的座位,可以看清楚外面的风景。
      东堂坐下来。现在大概是七点多吧,酒楼里最热闹的时候。他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
      点了很多菜,要了两瓶啤酒。
      东堂看着窗外的人流,形形色色,匆匆忙忙,已经没有一个人是他。没有一个人像他,那么他自己呢。该不该是不是要平静接受,继续生活。这三天来他从天堂堕入地狱。

      他听到大厅电视里说4月1日下午6点41分,张国荣在香港文华酒店跳楼身亡。
      4月1日,原来今天是愚人节。东堂拿起啤酒喝。
      上帝真是会开玩笑,他总是夺走被他喜欢的人吗。该怨谁,命运吗,难道天气的错。
      东堂看着眼前一一上桌的菜色。干煸龙虾,酸辣大白菜,青椒土豆丝,番茄蛋汤,麻辣豆腐,宫爆鸡丁。
      他点了第一次与文森一起吃的菜。
      仰头继续喝酒。
      他记得当年与文森一起彻夜不归的泡在剧院里看午夜场。他睡着的时候,他将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身上。
      那时看的正是张国荣的《纵横四海》他那么年轻英俊,充满活力。
      可是说死也就死了。
      那一刹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自杀。因为他也有了想死的心。原来很多感触都是那瞬间的事情,一触即发。
      他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文森一天的手,现在凉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一切都不一样了。生命竟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随手挑起一筷菜来吃,竟辣得不能适应。微醺的酒意。
      手臂刺痛,辣意自喉间弥漫开来。东堂红透眼眶。文森,你睡了那么久。你在梦里眷念着谁。
      东堂开始哽咽。
      我现在吃着你爱吃的菜,喝你常喝的酒,你已经不在我身边,而我连一个留下的理由都没有。
      他继续饮着第二瓶,痛快淋漓,满眼是泪。
      如果不曾遇见,也可以不再心贪。偏偏遇上你,那么文森,你就是我的命运陷阱吗。
      原来流泪可以没有声音。
      他也不想这样煽情。
      他继续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他开始越来越迷惘。

      2003年4月1日酒楼灯火辉煌。东堂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这个日子。

      四月开始非典在全国肆虐。电视里不断在播报今天的感染人数。人人都在恐慌,下一个躺在医院戴着氧气护罩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人人自危满城惶惶。
      东堂还是每天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文森家,不戴口罩一如既往。

      他帮文森修剪手指甲,跟他说话。他把枯谢的花换成红色的秋牡丹.

      爱喜看到他手臂的伤,叹一口气。眼前男子是不是在重蹈覆辙。她听到东堂在喃喃自语。
      我没买到白色的秋牡丹,红色也不错。衬你房间,明亮有生气,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衣服三天没换,下颌上冒出了隔夜的胡渣,头发零乱。
      爱喜蹙蹙眉,够了,东堂。别再糟蹋自己。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文森是不会再醒过来,你还是回上海去吧。
      东堂没有答话,他坚持着自暴自弃。
      他拧着毛巾打算帮文森擦拭身体。
      爱喜一把夺过丢开。你凭什么东堂,这里是你家吗。你以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天天报到。你不嫌烦人家还要正常生活。
      她多希望他可以发泄出来,哪怕大哭大叫。可他偏偏这样闷在心里。
      东堂索性拿起花瓶去换水,你很烦。他终于回应一句。
      爱喜瞪他一眼,抢过他手中花瓶。她把花瓶放在床头。东堂又去拿那块毛巾,爱喜一狠心将花瓶摔落在地。
      啪的一声,格外清脆响亮。不知道有没有吵到恬睡中的文森。
      你的人生都不要了吗。
      东堂蹲下身去收拾一地的残花,水蔓延开来。东堂去拾那些碎片。
      我留下来照顾他几天也不行吗。他哀哀的问,有细小的玻璃碎片割伤他手指,血滴从皮肤里渗出来。

      爱喜强行拉他出门。
      一路风驰电掣。
      她带他到画廊,将他推到一副画下。才放开了他的手。
      那是一副油画。下面的标签指明是凡高的《雏菊和秋牡丹的花瓶》。
      画面上黄色的雏菊和红色的秋牡丹全部热烈的开放在一起。凡高用的颜色很浓烈,看着那样的画似乎可以感觉出活的力量从画布上喷薄而出。东堂默默看着。
      她说,你知不知道雏菊也叫延命菊,而秋牡丹的花语是期待和爱。
      东堂转过身去看看她。
      你不说我也知道。东堂,你能瞒得了谁。
      东堂拿出一支烟点燃,手指上的血滴已经凝固,结成一点暗红色的伤口,衬衫挽到手肘,手臂上的擦伤一清二楚。
      想死是吗。愈是想死愈是死不掉,命运给你的仅仅是折磨吗。你以为你逃得掉避得了,你试试看好了。爱喜狠狠的说。该在他伤口上撒把盐,难道错看了他?经不起这段天昏地暗?
      她转身离开,留东堂一人独自面对《雏菊和秋牡丹的花瓶》。
      他该轰然倒下?还是抓狂?他何尝不知其中心酸。他还得活下去,连着文森那份一起承受。只是,只是再也猜不到跟不上他的脚步。
      这让人压抑的故居,让人绝望的一场幻觉。
      他感受不到一丝春日阳光。

      买了4月6号的机票。父母和朋友都来送他,他握着登机卡测体温进安检的时候,一直跟他们挥手微笑。
      这是不是大家想要的样子。这是不是文森想要的样子。
      这一走众人都将放下心来。再一次,不带任何幻想的离开。
      留念又怎样,不舍得又怎样,必须要走。从此再回首,便是禁地。
      飞机在云层上飞过,东堂握着腕上的那条银链,那是文森的,他执意要带走的唯一。他暗暗告诉自己,再落回地面,不管是坠机还是自己走下来,都当作是场重生。

      回上海后东堂连连昏睡三日。频频发梦,间中清醒又再迷迷糊糊睡过去。
      彻底醒过来刚好是周日,东堂洗了澡,换上衣服。对着镜子仔细的刮去胡渣。叫了两份炒面,喝了好几杯纯净水。
      时间尚早,无事可做,他去了二丁目。
      距离上次的圣诞节,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出现在那里。再去的时候,发现酒吧门外落了一把锁,墙壁上被白漆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东堂站在门外退后几步看那个字,停留数秒然后离开。
      这一切的物是人非。
      最后还是回到家,靠在阳台抽烟,东堂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这一室的空旷,难挨的寂寞。
      要不要出去跑一圈,现在越来越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很想有人可以说说话。可是这里只有自己的回音。他想起了那个叫VAN的男人。
      原来自己也免不了俗,要去找一个影子相伴,他不想一个人面对这寂静。他不想给自己机会再胡思乱想。

      VAN约他在淮海路见面。那是一家服装店,靠近陕西路,小小的门面,卖港版的BCBG和23区等牌子的女装,VAN是老板。
      大概是晚上9点左右,有三两顾客在店里看衣服。音响里放着张国荣的唱片。
      东堂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象是春天的相思梅,VAN坐在一个胡桃木柜台边上抽着烟斗,他看到东堂进来,对他扬扬手,东堂就看到他手腕衣袖间一道亮光一闪。
      张国荣刚好唱到那句,风仿佛在梦中轻叹,路和人茫茫。
      东堂一闪神,烟雾萦绕里仿佛遇见文森。

      VAN拖了把椅子给他坐,他喜欢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烟对着他玩味的笑。他与文森的气质根本就不一样。
      四周都是深咖色的装潢,有铁艺的栅栏围着狭窄楼梯通往楼上的阁楼。灯光是柔和的橘黄色,摆在架子上的衣服不是很多,并且都是修身版,看来只适合瘦削的女子穿。
      柜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招财猫。一个黄色的烟丝盒子。
      VAN说,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找我。
      东堂淡淡一笑,我现在来了。
      VAN说,抽完这些我就关门,我们去喝酒。他说话的口气象是与他认识了多年。他的大拇指时而按住烟丝,再畅快的抽一口。
      东堂说,二丁目什么时候关的。
      VAN说,你很久没来,我也忘记了,大概是过完年那时候。晚上带你去好地方。

      夜上海华灯初上。茂名路的爵士吧。灯光幽暗,红丝绒布景的舞台上乐队在演奏。那个拉大提琴的白人一看就是个GAY。VAN对着东堂说。他开了瓶芝华士,给东堂倒了两盎司左右,加了三块冰。
      东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VAN看看他,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喜欢龙泽那种类型的。
      彼此彼此。东堂挑了挑眉。
      VAN身体微靠过来,扬了扬嘴角,你好像注视着我比看着他多。
      东堂迎视他,被你看出来了。
      晚上去我家吧,VAN说的云淡风轻。
      好。东堂脱口而出。
      而今害怕寂寞那还要什么矜持。

      刚好演奏着Fourplay的Max-O-Man,轻快而骄傲带一点点玩世,VAN跟着节奏打着响指,身体轻轻晃动。
      那个大提琴手很陶醉,弹奏到忘情处,微微仰起头,闭着双眼,他的金发在灯光下似乎透明的发亮。
      他是不是想起记忆中的某人。
      东堂静静的喝酒,脸有些泛红。

      那一晚,他同他回家。
      东堂躺在VAN的身旁,感受男人的强壮拥抱。他没有与他接吻,VAN吻遍他全身。
      他下颌上的胡渣摩擦着他的皮肤,那种微妙的触觉,让他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痉挛起来。
      他用舌尖舔着他臂上伤痕,东堂看到自己腕上手链。凄凄哀哀暗淡无光。
      他回身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化为黑暗中一声谓叹。文。
      VAN的牙齿轻轻的咬他的锁骨,你的英语发音不标准。他埋首在他的颈窝里,东堂,你很干净。
      不记得那晚与他纠缠了多久,晨曦一点一点从窗帘里透进来的时候,东堂起身离开。
      VAN趴在床上,半睡半醒的说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东堂穿好衬衫,将外套搭在手里,轻声应了他一句。
      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看到相架上一个女人的照片,酷似林熙蕾,正对着枕边人巧笑倩兮。
      东堂走出门。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上课下课,回家像是做了一场不愿意醒的梦。
      只要绝口不提只要不再回望,原来自己只剩下退而求其次。
      一切都恢复到他离开之前的样子,这样一来是不是轻松一点。除了非典的阴影在逐渐笼罩这座城市。

      在学校里遇见娉婷,娉婷让他注意晚上7点档的电视剧。她说,去年夏天JAY拍的那部连续剧就快播出。
      他看到娉婷的眼下的黑影似乎更深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他问。
      娉婷点点头。有点担心广州的家人和在北京工作的JAY。全国这两个地方是感染人数最多的。
      大家一起努力,会过去的,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东堂安慰着她。眼前这个女人只在生病衰弱的时候勉强透出一丝脆弱,她在担心着JAY。
      那么JAY呢。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JAY回来过。
      一样是感情,为什么还要成全别人,只有自己付诸东流。这两个傻女人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真实想法还不知道珍惜。
      晚上一起吃饭吧。东堂邀请她,待会我去买点菜和水果。
      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做。
      我来掌勺,你就负责吃光,东堂冲她笑笑。
      回见了。

      再来到这间公寓,JAY房间的门关着。东堂把烧好的菜一个一个端到他的房间里。娉婷已经铺好桌布,她坐在旁边看一本书。
      没有相互说好,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再提及JAY的名字。
      娉婷还是习惯饭前先喝汤。
      东堂还没有动筷,他慢悠悠的喝着啤酒。他看着她。
      气氛很平和。随便聊一些学校的事。
      娉婷帮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东堂很自然的拿过调羹来喝,娉婷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又一次在一起吃饭,他们吃一样的菜式,他用了她的调羹。
      东堂抽了一半的烟放在烟灰缸里,熟悉的七星的烟味。
      他们是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娉婷在心里暗自的想,原来还会有个人让她的心处于平静。
      在他身边好象这样坐着已经有了多年。

      晚饭结束后,娉婷起身告辞,东堂送她。步行回去,一直送她回了寝室。他才往回走。
      这是整个四月以来,他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这样两个人坐着,已经很满足。

      其实她与JAY还是有联系的。JAY哪天上通告,哪天去拍了一组镜头,她差不多都会同娉婷讲。
      JAY工作时间不定,基本上她们都是靠发短信联系,有时会在很深的夜里接到她的电话,她声音疲惫,还有其他人在旁边的说话声。JAY说公司给她配了个助理,很胖的一个女孩子,大大咧咧,经常会忘记今天的行程安排。她说,娉婷,我喜欢的女孩子要象你那样瘦的,长发缠绵,说话要有七个音阶。
      我很怀念那个时候,每晚与你挤在一张床上,聊天聊到睡着。
      她说,娉婷,我想念你。

      每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看手机上JAY的短信,那些话直接也片断,同她人一样。每次看都会会心的微笑,这样彼此记挂着,就很好。
      今天发了那次的考试的试卷下来,英文作文是一篇题目为WhenIfirstmeetyou的文章。娉婷的分数不高,老师建议她可以咏叹一些逝去的美好记忆,而不是一味的追星。
      娉婷写的是张国荣。
      她写这样的一张英俊脸庞,将任性明显的写在上面,这样的一个华丽胸膛,如今破碎。

      自己从头来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满意,可是为什么别的人却是体会不出的。她想,其实很多人都是随意看过,平常就是这样了。不会有太大感觉。
      原来人和人的情绪基本上不会同步进行。
      她突然很想和JAY说说话。
      你在千里之外,你的心情会是如何。

      得知张国荣的死讯,是愚人节那天的夜里10点。当时室友都在寝室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一些笑话。JAY给娉婷发来短信。她说,张国荣跳楼自杀了。
      她们说,这么晚了还在开这样的玩笑。不置一笑。
      只有娉婷沉默着洗完衣服后钻进了被窝。
      她是相信的。
      艾略特说四月最残忍。
      张国荣是真的挨到了四月,可是才第一天,他已经过不去了。
      那晚她很快的就进入了梦乡,但是一直在发梦。她梦见JAY嘴角带血,站在花坛边上。半夜醒来,于是打电话给她。
      JAY还没睡觉。她一个人在厕所里抽烟。

      JAY的声音很低,她说娉婷,我很难受。我一直以来只是对张国荣心存好感,虽然达不到是他的铁杆歌迷的份上,但是我突然很难受。我睡不着。
      娉婷握着手机,没开灯,摸黑穿过房间和走廊,走到露天的阳台上。
      夜里风很急。那些晾在外面的衣服和床单在风里瑟瑟的抖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娉婷说,我明白。
      然后便是沉默。
      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就听见各自的呼吸声,从电话的那端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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