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劫》花祁

5、回家

　　暑假第三天徬晚，范奕刚从河岸边的小道出来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子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T恤，正面有一个大大的海绵宝宝，笑得灿烂。一条黑色短裤宽宽松松框在腿上，头上绑着一根黑色的头巾，避免汗水让头发扒拉在额头上。
　　少年的呼吸有节律地起伏着，沿着小道旁的石头护栏跑向前方，很快，范奕就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第四天，范奕算着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河边的楼梯，这儿是要到河边的小路上必须下的梯子。他站在一侧的阴影里，耐心地等着。
　　子沐与昨天一样的时间到了，浅绿的T恤和暗红的头巾，搭在一起，哪怕子沐长得白静乖巧，这股搞笑感仍隐藏不住。
　　范奕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跟在他不近不远处。临到小路尽头时，子沐在前先转了弯，再和范奕擦肩而过。
　　范奕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躲着眼神，明明路上跑步的也不少，可自己就像做贼心虚一般扭头盯着有些涨水的泛着混浊的河面。
　　河岸并不短，跑完一圈，回到楼梯口，子沐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暗暗嘀咕：“唉，早知道这么累就不在小弟面前立flag了，失策了失策了。”
　　范奕没那么累，只是脸有些微微红，这个运动量对于常年打篮球的他来说并不难。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除却有几天下雨，杨子沐坚持每晚都去跑步。开始时一圈仿佛都要了半条老命到现在可以勉勉强强跑两圈。
　　有一天像往常一样，范奕提前等在楼梯的阴影里。没有看见少年的身影却反而传来了他的笑声。
　　那少年旁边有另一个男生，比子沐略高，头发短短的，戴着黑框眼镜。他们两肩并肩有说有笑地下了楼。
　　这是范奕第二次见他笑得这样没有防备和惬意，第一次是在那只叫雪花的小猫面前。
　　一个半月就这样在炎炎夏日中度过，这场单方面的相遇就像旋转木马般慢慢的，慢慢的，旋转着回到原地。
　　那一天，那少年没有来。
　　后一天，也没有。
　　……
　　范奕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只是陌生人，却可以给自己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
　　他保持着沿着护栏跑步的习惯，即使开了学，夏天变成了秋天。
　　心情不好时他会去小路里的河岸，捡起石子奋力一丢，看着它在河面上跳跃前进直至消失不见。
　　他找出很久没有碰过的彩铅，在纸面上擦擦改改，一笔一划小心勾勒出了记忆里的画面。
　　完成后，扫描进了电脑。挑选了一个白色的相框，把画框在里面，立在了电脑桌旁。
　　后来，一幅《白猫和少年》的插画以柔和又干净的线条、简单却明亮的色彩、温柔又细腻的笔触获得了当年插画奖的金奖。
　　……
　　暑假刚过一个半月的某一天，子沐正躺在房间里，吹着空调，追着剧，日子过得舒服无比。
　　听到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奶奶出门买菜又忘带钥匙了，光着脚丫子小跑去开门。
　　可开门时却傻了眼——门口站着一个胖男人，顶着个圆圆的啤酒肚，稀疏的头发大有一股要秃顶的架势。
　　他看见开门的子沐，咧嘴一笑：“什么表情？不欢迎我啊？”
　　“没，哪敢。爸，您咋来了？”
　　那男人嘿嘿一笑：“这不受你妈的命令嘛。你妈怕她来你不肯回去，特让我来跑个腿。咋啦？没你妈在一旁叨叨，玩得可舒服了噶？”
　　子沐砸吧着嘴，特夸张地点着头：“唉，懂的懂的。没我在一旁帮你分担大半火力，一个人遭不住了吧。哈哈哈哈。”
　　他爸一脸无奈，配合着儿子：“是啊，乖儿子，跟老爹我回去吧。主要是我再不来你是不读书的忘了？”
　　“啊？不是还有两个星……”
　　子沐猛然记起来，在这个主张慢节奏的小地方待久了，时间观念都没了。天天和他谈天聊地的丁志桥，是普通班的，而他是火箭班，要提前两星期回校补课。
　　唉，跟那家伙交流多了，都快以为自己也是正常开学时间了。
　　“哦哦，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好不容易下来一趟，要是饭都不留一顿，你奶奶会骂我的。”
　　他爹在外虽然看似呼风唤雨，好不自在，可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耙耳朵。在家怕老婆，回家怕母亲，甚至连子沐都可以开他玩笑，也正因如此，子沐只有在他爸面前才是个小男孩。
　　子沐回房间收拾东西，收完才发现，整整一个暑假，他的东西也就一个小小的黑箱子，带多少来也就带多少走。
　　吃过午饭，他和爸爸下了楼。子沐拐进一家熟悉的面馆，探头冲里面嚷道：“叔叔阿姨，我走啦，来跟你们说一声。”
　　阿姨：“子沐下次也要来哦，到时候跟你煮一碗超大的牛肉面。”
　　叔叔：“路上小心啊，多跟你奶奶通通电话。”
　　坐上父亲的车，看着长大了一圈的雪花，子沐仍有一些不真切感。
　　他坐在后座，雪花在一边趴着睡得正熟。
　　“爸，雪花，我可以养吧？”
　　“你呀你，说不养你还不是会养。不然到时候又是一场家庭大战，你倒跑了，遭殃的就我一个。”
　　“爸，主要是我在，你也只会帮我妈啊。还不如先跑。”
　　“你妈可说了，要养自己养，跑丢了饿出问题她都不会再帮你管的。读书的时候要么让你奶奶养，要么送去宠物店。”
　　“没问题，能养就行。”
　　高二上期分了科，子沐没怎么挣扎听母亲的学了理科，丁志桥嫌自己脑子不好用，不如天天背书去了文科班。
　　班里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挺有意思的是，虽然是个理科班，但班里男女比例却达到了1：1。
　　丁志桥他们班离他不远，午饭时间习惯屁颠屁颠跑过来找他，说些毫无营养的八卦新闻。
　　学校的时光总是特别快，上课，考试，评讲，周而复始。学校鞭挞着老师抓紧进度，老师鞭挞着学生不可分心，拼命学习。
　　“啊，考完啦。”
　　“哈哈哈哈，终于放假了。”
　　“再待下去，我得疯。”
　　随着学校各个地方爆发的嘈杂声，期末考试结束了，学校处处洋溢着假期来临的喜悦。平时戴着眼镜，天天苦大仇深的少年们皆撒起欢来。
　　“诶诶，沐子！你去哪玩呀？”丁志桥拖着行李箱快步追上子沐。
　　“”先回家放行李，然后去苏琴姐那领雪花。”
　　“雪花？上次看见的懒洋洋晒太阳那只小白猫？”
　　“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那么喜欢晒太阳。”
　　“重点不应该是猫随主人——懒吗？哈哈哈哈。”
　　“小弟啊，我觉得你欠抽了。”佯似恶狠狠的语气。
　　“不不不，大哥对小弟你一直是包容为上的。不过你们优等生就是惨，寒假作业的量一样，却还要补课。”
　　“习惯了。”
　　当子沐回了家，进了房间，感受着背后猫包沉甸甸的感觉，不禁感叹：人生不易，猫身变胖。
　　他取下猫包，把雪花放在桌子上，看着如今又圆润了一大圈的白猫，无奈地摇摇头。雪花的毛已经长长了，现在的雪花比起糯米团子，更像超大号的汤圆。
　　子沐看着它叹气：“雪花啊，您老就不能没事儿多动动吗？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再这样下去，我要怀疑你是不是有橘猫血统了。”
　　雪花眯着眼，一副爱搭不理的高冷样。
　　“要是不听哥哥的话，小心不给你猫罐头吃。饿你两天就瘦了。”
　　“喵～”似听懂般不满地叫了一声。
　　子沐用手用力揉了揉雪花的圆脑袋，直到把本来乖乖趴着的毛弄得张牙舞爪，这才满意地放任它去晒太阳睡觉了。
　　这时，母亲敲了敲门，开了一个缝，把头伸进来，对子沐道：“过两天你奶奶就来了，我要在公司加班，不能在家。你在家不要乱跑，等着你奶奶。”
　　“哦。”
　　“不要天天闷在屋子里，没事儿出去动动，但不要出去疯玩。”
　　“知道了。”
　　子沐休息了三天，正好奶奶到了，可以帮忙照看雪花，他就又回学校补课了。半个月的补课各班老师也是争分夺秒，从上到下的课程表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字。老师担心学生适应不了分科后的成绩起伏，学校担心学生扛不过隔壁学校的竞争。
　　转眼冬天都到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像子沐在的重点高中，特别是重点班，永远秉持着晚放假，早开学的原则。真正的寒假到来时，年却已经悄然而至……
　　年夜饭当晚，除了子沐其他人都在厨房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窗外灯火通明，一栋栋高高低低的建筑把天空遮得死死的，一点缝也没留下。
　　子沐坐在房间的地摊上，雪花趴在他的腿上，正一边撸猫一边和丁志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年在干嘛。
　　小弟：沐子啊，过完年再过半个多月，你又要回学校补课了啊？
　　沐子：嗯。
　　小弟：唉，我爸妈又因为是做水煮鱼还是鱼汤吵起来了，他们俩真无聊。
　　沐子：爸妈都这样，不过那样有烟火气，挺好的。对了，过完年你要过来找我玩不？
　　小弟：不了，我爸妈要带我去走街串巷，今年话说死了，我跑不掉了，呜呜呜。
　　沐子：行吧，那你好运。
　　小弟：你怎么过？你爸妈天天不在家，你又不用走亲戚。
　　小弟：诶？你要不要去你奶奶那呆几天，我觉得那小山小水的空气好，人也好，挺舒服的。
　　沐子：嗯……可以考虑，反正在家也没事儿做。
　　沐子：叫我吃饭了，我先走了，之后聊。
　　小弟：行。
　　坐在桌前，红红绿绿的菜摆满了白色的桌子。母亲特意穿了条大红色的裙子，一家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母亲：“妈，爸。您二老还是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您这样每个假期坐那么久的车来我们也不放心。”
　　父亲：“是啊，爸妈。”
　　“别别别，我可住不惯你们这儿高楼大厦的。再说，有什么不放心，这不还有个老头子陪着吗？”奶奶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爷爷的手。
　　埋头吃饭的爷爷敷衍的嗯了一声。
　　“啧，你这糟老头子，一天天跟个闷葫芦一样。要不是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爷爷一脸习以为常，继续闷头吃饭。
　　母亲叹了口气：“算了，知道您舍不得那儿，就是你们俩也这么大年纪了，我们又不在身边，好生照顾自己。”
　　“……”
　　子沐见他们嘀嘀咕咕半天，终于要说完了，对奶奶道：“奶奶，我也想过去呆几天，上次刘阿姨说的还欠我一大碗牛肉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