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清雨Aphasic

11、“疯子”们的舞台

　　4月16日14:00 B联盟中央空间站

　　所有参会人员焦急忙碌涌入会议大厅，像过筛的豆子似的胡乱入座。

　　每个人都很惊慌，若非是极度严重的事情是不会要求全体要员到现场来的。

　　厅内一片黑暗，规则排列的地灯和几百个座位上配备的AR显示屏照射出的光，荧荧照亮了所有台阶和过道。座位间的间距很大，都可以轻松过人，能很好地保证每个人入座时行为的私密性，但也不方便话多嘴碎的人交头接耳了。

　　一个脚步急促到恨不得能有个什么东西来把他弹射进前排座位的“地中海”，一不小心踩空台阶，扑倒在地“亲”到走在前面的女士的高跟鞋后跟。女人嫌弃极了，立刻惊呼一声跳开。后排还有几个试图争抢座位，以便在会议上好偷偷补觉的，从一开始和颜悦色礼貌请求，到后来开始暗暗用力，咬牙切齿想把优先占了座的人扔出会议室。

　　最前方的元首和领导座位区，联盟的领导班子早已落座，各自操作系统，整理会议文件，没有人客套，也没空交流，紧急事态下谁还笑得出来？

　　路连山愁眉不展，昨日到今日，一夜间头发白了好几根。昨夜路屿临时采取侦察行动，原本一切顺利，就在准备返航前，突遭意外。

　　格林要塞的驻军收到的指示一直是“按兵不动，等待指挥”，昨夜却贸然出击，让伊布发现了侦察队的行踪。

　　侦察队二死六伤，听队友报告，原本路屿所在小分队已至穷途末路，他留好遗书做了赴死的准备，却在最后紧要关头捡回一条命，简直就是奇迹。人救回来的时候智能系统芯片已损毁，无法调出记忆记录，只能等他醒来才能知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驻守要塞的陆季风上尉下落不明。

　　已经入座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看似正襟危坐，其实内心早就打起来了，整体上是一副表面平和实际鸡飞狗跳的场面。

　　“怎么突然就说要打啊？”

　　“不是对峙地好好的，格林要塞有那么容易被破？”

　　“听说路将军家的儿子受了重伤，上午刚用医疗舱送回来，现在还在重症监护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责任，还得等他醒了才能交由军事法庭审判。”

　　“你看前面，路连山那样子，怕是有一段时间要抬不起头了……”

　　“那个陆季风呢，找到没有？是不是逃走了？”

　　系统消息互相飞传，嘴上功夫也没省，整个会议大厅噪音不休，像是有一只巨兽在低鸣。

　　“是不是大家都不想开会啊，那赶紧散会吧，凌晨就被叫起来开会，一个接一个，开到现在没停过，谁顶得住啊。”会议厅座位中间排突然冒出一听上去年轻且清冷的声音，以发话人为圆心周围半径五米的所有“豆子”骤然安静了下来。

　　“谁啊，是谁？”四周的人探头张望小声嘀咕着，光线太暗，离得远一些谁也看不清谁。于是他们怎么都找不到刚刚说话的人究竟坐在哪里。

　　这时广播内也发出声响：“请各位安静一下，会议即将开始。”

　　会议厅内的乌鸦麻雀野鸡们终于闭上了嘴。

　　“今天在这里召开联盟最高军事工作会议，想必大家都清楚原因。W联盟无视和平条约主动攻击我方格林要塞，目前边防线已退至卡莱尔星附近。”

　　此刻正在发言的是B联盟元首米迦勒，以目前人类寿命来算，米迦勒年龄已近耳顺，但一百来岁的他丝毫不见沧桑感，短短的白胡子显得人格外沉稳、精神。

　　“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只是迟早的事情，大家不必为此横加猜忌，目前惟一的出路是加固边防。”米迦勒继续说道：“下面由各部门机关汇报一下目前的具体情况……”

　　“今晨……”

　　会议枯燥而无趣，多数人并没有因为对战争的恐惧而对会议引起重视。

　　最后，路连山也发声：“犬子路屿的生命值还未稳定，如果这次‘事故’真的是他的责任，联盟对他绝不姑息。作为父亲，我也会主动卸任并请罪。”

　　话音刚毕，底下又开始窃窃私语。

　　米迦勒：“今天的会议内容就是这些，目前正面迎击并不是理智之举，联盟将继续以守为攻，等待合适的时机收复失地……如果各位有任何的意见和建议，会议后可及时指出。”

　　正当汇报完毕，即将宣布会议结束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以守为攻？比谁能耗得久么？”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质问。

　　“弗雷德里克，有什么话你可以回头再……”云洺坐在弗雷德右边稍稍站起身拽他的袖子制止他。

　　男人看了云洺一眼，摇了摇头，用力把拽住他的手甩掉，从座位上走出来，步履如风般迈向主席台。

　　“你疯了吧你！”云洺在后面低吼。

　　“在这个舞台上，所有人都是疯子。”弗雷德向后看了云洺一眼，走上台，转身，展开双臂，再收起，向在座所有人行了个绅士礼，“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到明面上来讲。”

　　弗雷德轻声笑了笑，仿佛他不是来质问元首和所有领导人，而是来开什么公司年会来做嘉宾主持的，这时候再配个抽奖活动就更像那么回事儿了。

　　“我说些老生常谈的话，众所周知，时代不同了，星系之战结束之后，到现在，是二十五年。现今科技发展速度是原先的十倍多，现在已经不是打一仗就会拖垮联盟经济的时代了。”他走到米迦勒面前，倏然换了个表情，把嘻嘻哈哈的笑脸收起来。

　　米迦勒面不改色，但心跳已经加速了许多，眼前的男人，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想要给他难堪，但自己不能在所有要员面前直接出声斥责他，这样有失身份。

　　少顷，米迦勒淡淡开口，说：“那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主动出击？”

　　“不然呢？”弗雷德露出一个很鄙夷的笑。“秩序已经被打破，那就让它摧毁彻底，这样新的秩序才会形成。”他伸出手指恶狠狠地点在米迦勒心脏的位置。“如果某些人做不到引领联盟变得更强大，让整个宇宙无人敢觊觎我们，而只会用他可笑而无脑的热血思想，煮一锅温水，戏耍利用众多的青蛙，那就把位置让出来，这些事，自然有别人可以做到。”

　　“我的话说完了，大家散会吧。”说罢，弗雷德里克又转身，向众人行了个谢幕礼。

　　“真把这里当成他表演的地方了么，是不是还要给他架一台摄像机？”米迦勒气的牙痒痒，在心里说。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握紧拳头暗自用力，青筋从皮肤显出来。

　　弗雷德行事太过招摇，虽然初心并没有错，想让B联盟更强，在整个X星系的地位不可撼动，但他的行为给别人看起来纯粹就是一个疯子在搔首弄姿。

　　“大家请等一下。”座位席中间又站出一个年轻人。他一身白色正装，戴着单边金边眼镜。

　　这年头没有人近视，戴眼镜的要么是为了装逼，要么他戴的并不是眼镜，而是与系统配合使用的智能配件。

　　在座参会的人从一开始，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的状态，陡然跳脱至戏剧频道中，还是狗血肥皂剧。

　　一个闹心的不够又来一个，他们这是要在公众面前吵起来还是打一架？云洺连连叹气，捂住眼睛不想再看了。

　　“这下有戏看了？”不知是谁脱口而出道，随即又被人捂住嘴变成了呜呜声。

　　除了前排认识这两个人的要员以外，其余的人无一不在想：还能不能赶紧完事各回各家了？今天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起身的青年周围的人再听到这声音，才突然想起来，这就是那个在会议开始之前，话带讥讽呵斥众人的年轻人！

　　“弗雷克，你的想法并没有错，于是，我很同意你的观点。时代更迭，现在的战争拖不跨整体经济，也伤不到老百姓，打不打也就一句话的事罢了。”青年不慌不忙，从座位席边说边走到最下面，站在弗雷克身旁，侃侃而谈：“不过你有些话不免说得太大了吧。”

　　“柏冽，你想说什么。”弗雷克捏了捏眉心，又换了副苦恼的模样。

　　“说什么？说你总是理想当然啊。”名叫柏冽的青年摘掉手上的半截手套，望着弗雷德。

　　“我相信你是可以带领B联盟成为X星系霸主的人，弗雷德，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生而为人，对万事万物一定要心存敬畏，W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败的，一旦开战，不知要打多少年。你忘了前些日子EESA接收到的讯号了吗？倘若这时候大规模开战，还有精力去应对意外状况么？”

　　“你……”

　　“睁大眼睛看清楚现在的大环境，危机四伏，你只想着实现你的政治理想？”

　　弗雷德仿佛噎住了，柏冽一番话堵得他哑口无言。米迦勒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柏冽没歇一会又开口了：“但我的立场与费雷德里克一样，我不认为以守为攻是最佳的办法，某种意义来说，这和退让没两样。”

　　他朝着米迦勒和他身边的将军们抿嘴一笑，温和地说：“希望各位有时间可以再进行一次细致的探讨。”

　　柏冽转身面向座位席：“现在会议是真的结束了，各位散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