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岁岁长相厌

2、第 2 章

　　洛笙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剩饭，试图忽略厨房里的争吵声。其实他只是盛了饭，还来不及夹上菜，只能空吃着碗里的白饭。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洛笙早已习惯了。
　　“我就瞅着那人不好！你看看我来家里几次了，他哪次喊我一声妈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娶了我的女儿，也不认我！”外婆愤愤的怒意从厨房里传来。
　　洛红梅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洛笙闻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只想快点扒完碗里的这碗饭，祈祷着外婆能快些说完。
　　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外婆仍是喋喋不休地骂着：“你看看那个人，每次我一来，他就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好说歹说也算他半个娘，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女儿，你嫁给他做老婆，他还有脸不认我？！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洛笙并不明白外婆为何那样讨厌他如今的父亲，但似乎……现在的父亲也不是很乐见外婆。
　　洛笙是洛红梅带着嫁给现在的父亲的，那个时候洛笙才六岁，虽然对嫁娶之事并不了解，但……从别人的言论中，洛笙也渐渐明白了，什么是“二手货不值钱”的道理。
　　在别的孩子还只知道撒娇取闹的时候，洛笙就懂得了什么是愧疚什么是感恩。
　　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嗜赌的酒鬼，从洛笙记事起就经常见到他的亲生父亲动手打母亲，有时候逮着他也会动手打。后来那人酒精中毒走了，洛红梅就带着他来这城里漂泊，然后遇到了现在的父亲秦浩。
　　秦浩虽然从未打骂过洛红梅，但……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洛笙就时时觉得有一股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他。洛笙立马就明白了，秦浩或许并不介意洛红梅是二婚，可，洛笙就不招人喜欢了。
　　洛笙明白养父秦浩对他的种种不喜，但他从未埋怨过，他知道，人要懂得感恩。秦浩给了母亲爱与关怀，给了母亲一个安定的居所，所以，他要懂得感恩。
　　外婆喋喋不休的骂声还未停歇，洛笙攥紧书包带子，眼里满是焦急。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他还要问洛红梅讨这学期的学费，光是自己攒的钱还不够对付一学期的学费。可是，现在进去问洛红梅要钱……
　　洛笙轻轻敲了敲厨房门，然后慢慢推开。
　　说是厨房，但其实最多就只能站下两个人，再多一人便难以动弹。尽管洛红梅经常打扫，但只要一顿饭的时间，油烟又会将这狭小的厨房熏得黄黑一片。洛笙只好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些，“妈，今天开学……学校要交学费…”
　　洛红梅一听到学费两个字脸唰地一下更黑了，一大清早就要被自己的母亲堵在厨房里指着鼻子骂，现在眼前又来了个要债的，
　　洛红梅气不打一出来全撒在洛笙这里，“钱钱钱！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你就是个赔钱的货色！”
　　―――――――――――
　　洛笙坐在座位上直喘气，汗水直接浸透了他洗了许多次的Ｔ恤，鬓角的发也被打湿。
　　当然，他还是没有要到学费，还差点迟到了。下了公交便一路跑来学校，正好在上课铃响时进了教室。
　　洛笙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打开窗，偶尔还是会有一阵阵凉风吹进来的。而此时，他却感觉有一股灼热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洛笙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睛，找寻那股视线的主人。
　　忽然，他就与一双眼睛正正对上了！
　　洛笙吓得立马扭过头，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他的同桌，收到同桌疑惑的目光，洛笙笑着说了声抱歉。
　　一整节课，洛笙都僵硬地保持这一个姿势，丝毫不敢回过头。
　　他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顾远，经常逃课打架。高一的时候，洛笙就十分小心谨慎，避免招惹上那刺头。据说那个刺头找起茬来是蛮不讲理的，或许哪天挨了他的一顿打就是因为一时的看不顺眼而已。
　　洛笙觉得自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看不顺眼”的学生，不然，从小学到初中这么长时间来，也不会一直被人欺凌。
　　虽然洛笙一次也没有再回过头，但从小对别人视线尤为敏感的他知道，那人还在盯着他！
　　洛笙把头又埋得低了些，他顾不上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只想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远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正好在洛笙的左上方。洛笙一再趴下生身子，他的同桌稍微坐直一点，顾远就看不见他了。
　　顾远烦躁地把手里的书拍到桌上，不满地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洛笙耳朵里，吓得他颤了颤。
　　顾远黑着脸咬着后槽牙，今天开学第一天，他破天荒地从网吧里醒来，提前到了学校，凳子还没坐热就被班主任老赵叫到了办公室里一顿数落！
　　当然原因还是顾远上学期期中、期末考没考好，还经常缺课，态度极其恶劣！
　　老赵是个女老师，教政治的，顾远是觉得老赵跟政治真的是绝配！老赵扶了扶眼镜，嘴里就开始噼里啪啦，“你说说你，课也不来上，那你起码也要学习！看看你上学期成绩，比屎还臭！高中生了，你能不能有点高中生的觉悟！只要你一步踏入高中，就等于站在高考的战场上了，无论你身处何地，对于高中生而言，那都是学习的地方！”老赵喘了口气，继续思想教育，“你以为两年很长是不是？两年眨眨眼就过去了！”
　　顾远配合着眨了两下眼睛，他并没有走出校园并且仍然站在办公室里接受着老赵唾沫星子的洗礼。
　　老赵有被内涵到，气得把手里的工作手册往桌上一摔，“你再看看人家洛笙，人家常常请假，这成绩也是让各科老师心服口服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人家有良好的学生素质和高考觉悟！人家背后里肯定是非常用功的，哪像你，出了这个校门都差点忘了自己是老几了！”
　　总之，他记恨上那个叫洛笙的人了。
　　他真的从一开始就讨厌极了洛笙，但秉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江湖原则，他并没有找过洛笙的麻烦。
　　不过……老赵一经手，仇恨自然有。
　　当然很多年后，顾远依旧感谢老赵。
　　――――――――――――
　　课间，洛笙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纹丝不动。
　　“洛笙，数学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三班的数学委员从后门扯开嗓子一顿喊。
　　洛笙如蒙大赦从位置上起身去办公室，暂时可以躲避一下顾远那吃人的目光。
　　从教室后门走去办公室更近一些，但洛笙硬生生地绕了大半个教室走到了前门。
　　他这一举动恰好被顾远看在了眼里，顾远冷哼一声，眼睛朝洛笙的座位看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洛笙抱着一沓试卷从办公室里出来，还不忘要绕开后门，从前门进来。
　　进门的那一刻，洛笙傻眼了，僵在原地。
　　顾远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洛笙，不做任何表情地继续拖着自己的桌椅向洛笙的位置走去。而洛笙原先的同桌，早已在顾远原来的位置坐下了，察觉到洛笙惊恐的神色，原先的同桌只好抱歉地笑了笑。
　　洛笙委屈地想哭，进入高中一年来他就处处避着顾远这个霸王，到现在洛笙都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招惹到他了。
　　快到上课时间了，洛笙手里还抱着那一沓试卷，下节课数学老师就要讲试题了，洛笙只好把手里的试卷一张张发下去。
　　最后洛笙揣着自己和顾远的两张试卷慢吞吞地走回位置上，洛笙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被前后左右完美包围着。而现在，他站在顾远的桌子旁，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让顾远起身让让他。
　　“同，同学，麻烦你一下，我要回位置上。”洛笙声音弱得跟蚊子似的，他很害怕顾远，稍稍靠近一点都觉得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除了因为顾远经常逃课打架之外，还有就是，顾远本人，长得并不是很和善，一副凶相。
　　一副凶相的顾远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洛笙。顾远上个学期还留着一头蓬松的头发，但因为长度超标，被教导主任三番五次勒令剪掉。顾远一句（一种植物），开学前两天就干脆去理发店推了个寸头。
　　没了刘海的遮掩，顾远凌厉的五官更为突出，眉目狭长，稍微高一点的眉骨使得他的眼睛更为幽深。高挺的鼻梁与紧紧抿在一起的薄唇搭在一起显得更个人冷冽无比。加上那锋利的下颌线，完美而有极具攻击力的一张脸。
　　洛笙以为顾远是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又重新说了一遍。
　　谁知，顾远并没有起身，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身子往后靠了靠，在他膝前给洛笙留了一拳的空余。
　　洛笙手里攥着的试卷都被揉皱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顾远一小眼，又快速瞟了眼窗外。数学老师就快走进教室了，顾远还是一动不动。
　　洛笙急得快要哭了，不知哪来的勇气，眼睛红红的瞪着顾远。
　　这一瞪，都把顾远给瞪笑了。
　　前桌的周奋起赶紧回过头来，“嘿！嘿！哥，反光镜快进门了！”
　　没错，反光镜就是他们聪明绝顶的数学老师。反光镜，又名朱春，其头大如盘，且圆润至极，每逢日射，有刺目之芒。
　　顾远皱眉，一把拉过洛笙往座位上塞，“啧，婆婆妈妈！”
　　洛笙被扯得魂都丢了，坐在座位上惊魂未经。
　　反光镜二话不说已经开始黑着脸在黑板上唰唰唰地写起了试题，粉笔头咚咚咚敲得黑板直响。
　　洛笙这才回过神来，展开手里两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糟糕！
　　……
　　试卷被揉破了……还是，还是顾远的那张……洛笙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完了！
　　“同学……对不起，我，我不不小心弄破了你的试卷。”洛笙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往顾远桌上推去，压着嗓子支支吾吾地说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可以，先用我的试卷。”
　　顾远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张试卷，用红笔画着大大的134分。顾远眯了眯眼睛盯着那红色的分数，不理会洛笙。
　　有句话老赵没说错，跟洛笙的成绩比，顾远的成绩真的比狗屎还要臭。顾远的数学，哪天要是上了60分那都是祖上庇佑，134分，呵！做梦也不敢这么做！
　　顾远那冷冷的眼神吓得洛笙背脊发凉，他很想跟顾远解释自己并没有拿分数嘲笑他的意思，但是数学老师还站在讲台上，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洛笙急得脸红，他很害怕顾远会误会，会因此找他的麻烦。
　　过了一会儿，顾远桌上又出现了一张纸。他拿起来一看，哟！字也写得挺秀气！于是顾远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内涵到。
　　啧！龙飞凤舞是艺术，整整齐齐是平庸。顾远把手中的纸片握在手心，揉成一团扔进了课桌里。
　　洛笙小脸更白了一些，这……是不接受道歉的意思吗？
　　洛笙不再有小动作，连头都不抬，就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桌面，整个人焉啦吧唧的。
　　顾远眼看着心里更是烦躁，他实在是看不惯洛笙这副模样，欠欺负！
　　――――――――――――
　　课间顾远起身出了教室，洛笙看着他走远了，才从文具袋中拿出透明胶带，把顾远的那张试卷放在桌上铺平。洛笙一手摁着试卷裂缝，一手谨慎地将胶带平平整整地贴上去。
　　洛笙觉得下了课还是得跟顾远好好道歉，或许自己刚刚那样做，顾远是真的误会自己在拿成绩的事去刺激他了。
　　洛笙把试卷和便签一起放在了顾远的桌上，心里十分忐忑地等着这张试卷的主人回来。
　　一节课下来，洛笙心思半漂着，直到下课铃响起，洛笙才后知后觉，原来顾远又逃课了。
　　一上午，洛笙身旁的位置都是空着的。每个走进教室的老师对于教室里唯一空着的座位已是见惯不怪，除了班主任老赵，无人问津。
　　洛笙还是很不习惯身边的位置忽然空了出来，他的位置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靠墙且靠后，前后左右都有人遮挡，隔绝了许多目光。
　　洛笙特意选了这么个位置也不是打着上课搞小动作方便的目的去的，只是，他并不喜欢坐在显眼的位置上。
　　十二点了，洛笙抬头看了看教室的挂钟，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在十一点四十五结束。
　　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是时候去食堂了。
　　一中是一个初中部与高中部并在一起的学校，学生很多，但学校只有一个食堂，并且那食堂还只有两层是用餐区。
　　所以每次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将会迎来一中极为壮观的一幕——丧尸围城。
　　为了保证学习效率，一中有强行午休的制度，到了下午一点钟，平常吵嚷的教学楼立马鸦雀无声。
　　一小时十五分钟，便是这从初一到高三上千人的用餐时间，极为紧迫。
　　很多人为了节省排队时间，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盯紧了时间，随时预备着，铃一响，卯足了劲地冲出教室，奔向食堂。二是“不为所动”，等别人吃完了再去。
　　还有一些学生，只需要呆在教室等他们的父母过来给他们送饭就好了。当然这类学生并不多，因为在这个快节奏社会里，鲜有父母能抽出时间给孩子做饭再送到学校里来。
　　洛笙则属于不为所动一类，并不是因为他不饿，而是根本就跑不过。索性就呆在教室先看看书，反正站着排队也是干站着耽误时间。
　　约摸着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洛笙收拾好桌上文具，准备去食堂吃饭。
　　从位置上起身时，洛笙瞟到了顾远桌上仍然静静躺着的试卷，有些怅然。
　　顾远这个人，可真是奇怪。
　　洛笙慢悠悠地向教室门口走去，刚刚还念叨着的奇怪的人就忽然闯进了洛笙的视线里。
　　洛笙被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吓得瞳孔地震，连连后退。
　　顾远皱眉，看着不断后退的洛笙，心底莫名的怒火就烧了上来。他一把抓住洛笙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跟前带。
　　顾远看着洛笙，问：“去哪儿？”
　　顾远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洛笙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去，去食堂。”洛笙小声说着。
　　洛笙不算太矮，有172，可是人比较单薄。在一米八几的顾远身边就显得更为瘦弱，好像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
　　而此刻顾远还把手臂搭在了洛笙肩上，半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洛笙身上。
　　顾远：“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