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佩苇

7、赴宴

　　后来昨夜的事，那群土匪还真把他们的主子叫来了。只是那主子来时，我还在睡梦中，具体事宜还是听红玉说给我听的。
　　据说那主子也是戴池的一个生意伙伴，戴池也就忍着困意带他在府中四处逛了下，意思意思。据红玉说，当戴池和那人逛到我院子门口时，戴池介绍说这是内人的舍下，煞有介事地以不可反驳反抗不容回答的语气问了句“需要进去看看吗”，那人被吓的立马拼命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也不知道戴池这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风廷。
　　但是这事并没有这么就结束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红玉只是叫我快快换好了衣服，戴池找我。
　　我不明所以然地仍她帮我套上衣服，梳了个发饰，便跟着她去了戴池办公时常待的书斋。
　　推门进去，戴池正低头打着算盘，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见是我，便做了个手势：“何小姐清闲坐。”又努了努嘴示意红玉退出去。
　　我挑了张较考前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来戴池的书斋，不由好奇地四处张望打量起来。这是间约有五十多平方米的书斋，大门两侧高强旁八层高的书架倚墙而立，而正对着挑高红木镂空门的正是一张颇大的红木书桌，上铺深紫色绸缎，桌子上有次地摆着文房四宝，那磨着墨的一方砚台弄得整间房子墨香四溢，桌前铺着从异域而来的羊毛毯，谈上面对面摆着六张红木雕花太师椅和四张不高的茶几，此刻我就坐在右手侧最靠前的一张座位上。书桌后是一副约有一人多高的山水画，画的两旁挂着一张琴和一副残棋。
　　“对这儿的摆设还满意吗？”他语气低沉而略带笑意地出声问道。
　　我连忙收回目光，支支吾吾道：“还……还不错……呵呵……挺好的。”
　　他眼里的那抹似有似无地笑意愈发深邃：“到底是‘还不错’还是‘还好的’？”
　　我一时被堵了嘴说不出话来：“额……”不由恼恨到：“你找我有什么事啦？”
　　“哦，是这样的。”这么说着，他倒是脸红起来，“昨夜……今晨？……马老板来了……哦，马老板就是昨夜家里进贼了的那位……他说昨夜是误会了，所以今晚要请客吃饭聊表歉意，然后因为昨晚你……所以吗……他……”
　　“他怎么了？”
　　戴池嘴瘪了下，最后像是下了多大决心地说：“他请我务必把娘子也带上。”急急说完一句话，他大口地喘着气。
　　我却是被彻底囧到了，倒不是因为那个什么马老板的要求，而是戴池说这话是的样子，戴池怎么看也像是久经风月场的样子，怎么这般害羞成性。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是不高心了，连忙解释道：“其实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去的……”
　　“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去啊。”
　　“诶？……”他犹豫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探究。
　　我站起身，笑道：“不就是假扮下你家夫人吗，又不是要割块肉下来，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就烦劳了。”他安心地笑了笑。
　　“说不上什么烦劳的。倒是有是什么需要准备和注意的？”
　　“倒没什么，衣服和首饰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答应了给红玉送去。若是说有什么要特殊注意的地方……我倒是觉得，你已经像个夫人了。”
　　“喂！你不要占我便宜哦！”
　　被我这么一说，他脸色一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摆着手像是要解释什么。
　　“什么叫‘我已经像个夫人’了，我可没打算真当你夫人。”
　　听我这么一说，倒显得他自作多情，多想一着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我用力点了点头，“为什么风廷昨天会……？”
　　不等我问完，他便心知肚明地轻轻回答：“我昨天派他去马掌柜家搜集线索，没想到被人发现了，就是这样。”
　　我眯起眼，用打量地目光上下看了他好久：“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
　　“怕。”.
　　“那你还说？就这么信任我？你可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信任我的。”
　　“风庭接你那天是亲眼看着你凭空出现的。”
　　“嘿，你能肯定风庭不会背叛你？更何况，若是世上真有这般踏雪无痕地高深轻工呢？”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与不确定，最后自嘲般地问道：“私下里去查过我了吧？”
　　“没有。”他回答地毫不迟疑。
　　我完全没有相信地意思：“不要开玩笑了，说谎也要打个草稿吗！要说你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打死你我也不信。你怎么可能对我吐露这种幕后黑手的实情？！”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深深看着我，然后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怎么说呢，我确实不是一个单纯的生意人，我有我的目的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很奇怪的是，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突然决定放纵自己一会，去单纯地相信一个人，不为其他的，就是为了去相信一个人。”他的双眸深深锁住我的一切，身体和灵魂，就这么仰着头痴痴傻傻地看着他，“漠漠，你相信那种第一眼的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安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主旋律，而在我们周身流转的空气也在安静中带出阵阵亲柔地声响。好久，戴池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脸唰一下红得像番茄，躲闪着目光退回到座位上：“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换衣服吧，我们要出发了。”
　　我应了声，木木收回眼神，转身出去，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如果我说我看你的第一眼也决定了信任与……其他的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会相信吗？

　　回到房里，果然衣服和首饰已经送到了。红玉便忙里忙外地帮我穿着打扮起来。
　　便忙活着，便碎碎念地说什么这衣裳和首饰都是老板亲自去挑的，都是些花钱都未必买的到的东西。我心里暗暗感叹了下，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高雅好看。然后，我很喜欢，而我穿戴起来，也很好看。
　　不由心里没由来处地一阵暖意。
　　当然穿戴整齐地出去时，戴池正站在门前的马车旁背手等着，见我出来，不由露出而笑：“果真美若西施再世，丽似仙人下凡。我的眼光真真是的没错。”那语气颇像赌赢的小孩子说：“我说的吧！~”
　　那么可爱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忍不住母爱泛滥，附和道：“是！是！我们戴池的眼光最独到，最独具匠心，最一针见血了！”
　　“那……你喜欢吗？”他颇为小心翼翼地问道。
　　“喜欢。不是一般的喜欢，是二般的喜欢。”我很认真地回答。
　　“嗯？”他显然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解释道：“我是，特别极其以及非常地喜欢。”
　　然后他启齿而笑。映着他身侧将落的夕日，刚毅的侧脸被洒上金粉，裱上金边，我竟是看呆了。
　　车上，我们一路无语。不是不好意思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安静并不代表着寂寞，反而是一种难得的默契，让我们彼此都心安理得。
　　这是我第一次出戴府，倒不是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好奇心，而是，真的害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戴府，至少，是给我安全感的地方。在戴府里，不管闹得多么过分，戴池或是风廷或是老管家都会为我打理身后的麻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可是在第一眼的接触下就是这么在心里定位了——家人，这个在那个原来的世界我从不曾拥有的东西，却在这里，和远隔那么久远，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结下了这种仿佛只有命中才能注定的关系。
　　我是心安的。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外面的世界。这是一个比我在古装剧里见过的更为繁华而更为真实的世界。达官贵人，门前小二，沿街乞丐，叫卖商贩，异族商人，混合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和阳光下被晒得膨胀的嬉笑奉承谩骂声，还有街边正烘烤着的烙饼又或不远处足有两层楼高的拐角处的大酒店里的山珍海味，这一切的一切围绕在我们的毛车周围，刺激着我的所有感官，为我营造出一个决定真实而又遥远的世界。我像是观光的客人，似乎只是经过，慢慢路过，看过记住了，然后离开。
　　但我是真的，很想在这个世界生活下来，想要深入这个世界。
　　“想什么呢？”戴池凑过来轻声问道，“是不是担心害怕待会儿的晚宴？”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是。”我转过头看着戴池，近乎热切地请求道：“戴池，你握着我的手好不好？”
　　他一愣，脸刷的红了：“……为什么……？”
　　“我怕。”我低头低语道，“一出戴府我就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总觉得我是在做梦，好像一转眼就会梦醒黄花凉，我真的怕！”
　　戴池静静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垂在膝上的手：“不会的，不要怕，只要有我的地方，就一定会是真实的，安全的。不要怕，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他的话语像是梦呓，带着迷幻的色彩，而我好象就被催眠，傻傻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感受着他修长手指骨架间传来的温度，那是连接一切真实的最真实的感知。
　　“爷，到了。”
　　戴池望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下车吧。”然后他，那么坚持地，那么坚定地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下车，进府，与他人寒暄问候，都不曾放开握着我的手的手。我在他身后看着他虽不宽阔却修长的上身，而我所有的感官只剩下真实。
　　我们跟着引路的仆人，穿过前厅，回廊，向大堂走去。快到大堂时，戴池突然停下来侧头轻声对我说：“待会儿你要低调点。”
　　我一愣：“为什么？”我自认为我做人很低调啊。
　　他微微扬起嘴角：“因为你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