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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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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我们终于到达了落脚点。
我在红玉的扶持下下了车。抬头看去,一间两层楼高的豪华五星级酒楼出现在面前,门口车水马龙,跑堂扬着一张快渗出蜜来的脸和个个熟客打着招呼。我想我是无法形容的,这不是在电视里可以看到的,在这里,连一块砖都是精心的。听红玉说,这是戴池旗下的产业,不由脸一黑,回头看了眼满身主人翁气质的戴池,心中是无限感叹和惆怅。
戴池整了整衣衫,带头走了进去。跑堂的见了,连忙迎上来:“戴老板,好久不来了!座位已经给您留好了,跟以前一样,靠窗的雅座!”
戴池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忙吧,不用带路了。
我是第一次看戴池在办公场所,而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质,一举手一投足间,他就是霸王的感觉顷刻而出,一切便似乎都在他狭长的眼角余光中了。我痴迷地看着他,跟着他走到了那个所谓的“老地方”。
我四处望了望,是个好座位,临窗望出去,就是一条碧带般的小河,河水对面是纷纷扰扰的集市,生活与诗意便在这小小的一框中被完美融合了。“戴池,为什么在大厅里?没有包厢了吗?”
“爷这样是为了视察一下。”红玉小声解释道。
戴池面色不变地低垂了下眼帘算是做了应答。
我不满地瞥了瞥嘴,真是,装什么酷吗。我是第一次和红玉坐在一起吃饭,平时红玉都高举“主仆有别”的旗帜在我用餐时都是在一旁伺候的。挨着红玉的是黎叔,然后是那个年轻点的车夫。“诶,风廷呢?不会因为长相问题,连饭都不敢吃了吧?”
“廷儿有事,我们先吃吧。”戴池冷冷淡淡的声音把我初出门的一点喜悦,打了个精光。于是,一桌子人相对无言地吃着这顿饭。
我对这种气氛颇有不满,却又奈何挑不起什么话题。正郁闷着却听一旁的桌子上,两个姑娘模样的人正八卦着。
一个着嫩绿色小夹袄的姑娘说:“刚才在门口看到那美男子了么?”
另一个着蜜色坎肩的姑娘连忙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可真是……极品啊。只是听说天下第一美男子是丐帮帮主,不知道和这位比起来会怎样。”
丐帮帮主?!我挑了挑眉,比风廷还帅?那会是怎样的天人模样啊……
而风廷,直到我们各自回房都没有出现。
我坐在雕花梨木大床上,看着眼前绸缎飘逸,香烟渺渺,花梨木镶大理石桌面上铺了苏绣作饰的厚重坠流苏精锻桌布,地上大块的波斯羊毛毯,墙上悬挂着的说不出画家姓名的精作。这间客房竟是比我在戴府的闺房还来得精致典雅,价格不菲。关键词是最后四个字。
我百般无聊地盯着面前的人体穴位图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画布收了收,拽在手里,推门出去。隔壁就是了。我在隔壁的房门口徘徊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伸手敲了门。
屋里传来毫无起伏的声响:“进来。”
我把房门推开一半,探进去一个脑袋,嘻嘻笑道:“是我啦。”
戴池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个人,有些怕。”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边说边挤到戴池身边坐下。那房间还真是大的惊人,就我一个人,偌大的房间里反复着我的呼吸声和心跳,逐渐扩大,又逐渐消弱,让人汗毛冷立的。
戴池的表情更为惊讶了:“红玉呢,她不在房间陪你吗?”
“她帮黎叔整理东西去了。”我见戴池不在理我,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在前求道:“就让我呆着吗,我很乖的,绝对不发出声音打扰你。”
戴池听罢,微微笑了笑:“那你就呆这吧。”
等到许诺的我,兴高采烈地拿出人体穴位图,在一旁铺开,看了没两眼,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的戴池。戴池低着头,右手持着毛笔,左手顺溜地打着算盘,静谧的房间里,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声,声声清脆悦耳。戴池偶尔在手中的本子上记上几笔,偶尔提着笔皱眉想上一会儿,偶尔持着毛笔在砚台中轻轻舔舐着笔头。而我的睫毛扑闪着截下他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起先,我还只是用余光偷看,后来发现他完全沉浸在账本中,我便干脆大大方方地趴在桌上,歪着头,细细看着他。
我们之间的空气静谧得安静,而就算是秋日外面依旧会有的最后一点虫声,在呼呼的北风中挣扎着叫着,很多东西便在这似有似无地伴奏中酝酿成美酒,越陈越香,越等越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见证,每一下心跳都像在计算,烛光摇曳中的每一滴烛泪,都是积少成多的陶醉。
“不想背就不要强求着装样子了,把那副图收起来吧。”戴池突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把我惊得一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碎碎念地起身去把穴位图卷起来。
戴池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我,眼中笑意盈盈:“我有那么好看么?”
我被他难得带有戏谑味道的话语给吓到了,手一抖,好不容易卷起的画卷又散了开来,掉落到了桌子下,我慌乱地蹲下身去捡,只觉得连脖子都在发烫。把脸埋在桌子底下半天,直到脸不烫了才拾起画卷站了起来,强道:“我哪有看你?!”
“那你一直在盯着什么看啊?”他略带玩味地问道。
我心中一咯楞,原来从头到位他都知道,都看在眼里了,而我还用鸵鸟思想犯花痴。“我……我在看你写字啦。”
“我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写字……”我被噎住了话语,半天想不出说得通的理由,“因为……我……我……”看着戴池笑意越发深重的双眸,我突然来了火气:“我不会写字啦!”
“啊?”
不就扮一次文盲吗,脸皮厚厚就过去了!我给自己打了打气。“我们那里不再用毛笔写字啦,所以我觉得你写的好看,想让你教我吗。”
戴池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和惆怅,但很快便没了痕迹,让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那我就答应你吧。”
“啊?”
“教你写字啊。”戴池说着从桌前站了起来,把账本收了收,为我铺上了干净的宣纸。
等等等等!这算什么吗,这个……好像偏离航道了……诶。“那你那些帐?”
“在车上看好了,反正在车上闲着也是闲着。”
我见推辞不过,只好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在戴池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来。
“女孩子写小篆清秀,我就教你写小篆好不好?”
什么小篆大篆,我只知道一个比较小一个比较大,其他一概不知。我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含糊地应了过去。
戴池却像是端正了态度,正儿八劲地教了起来。
“这里的钩要弯上去。”“这个竖要用手腕的力道提起来。”“写字是一气呵成,不是画画,还分几步走。”……
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他的话这么多呢。我终于被他的唠叨给激怒了:“你这样讲,我哪能明白啊?!你直接把着我的手写一遍不就清楚了吗?!”
戴池整个人听罢一僵,倒是不自然起来。
“啊哟,你又不是没握过我的手,扭捏什么啊?!”我一时着急,竟然是口不择食地就说出口来。
戴池面色僵了僵,走上前来,伸出右手缓缓覆上了我握着笔杆的右手,而他略微弯着腰,鼻息便在我的颈边一下一下温热着静脉,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一下子蔓延开来,失了坐标和方位,烛光掩映间,他的手带着合适的温度领着我的手,在空中上下左右。他在我耳边呢喃出的话语也是超乎先前的温柔:“横,折,撇,捺,手腕用力,用大臂带动小臂,提。……”
温软的话语一下一下鼓噪着耳膜,半敞着的窗子挤进一股风,便把话语吹的零散开去,在四壁家具间来回共鸣着,又重新组合成新的语调。静谧之中多了一个人的话语,多了两份重叠的呼吸,我张开每一个毛孔吸收空气中的点点甜意。
风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回来了。半畅的窗子等了半个晚上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窗户被一阵疾风撞开,一个黑衣人影瞬时落在了地上:“主人……”然后风廷好听的声音就卡在了空气里。风廷显然是被眼前暧昧的场景吓呆了。
戴池脸色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站直了身子:“说吧。”
风廷犹豫地看了眼一旁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没关系,说吧。”戴池袍子后摆一掀,在床边坐下。
风廷看了我一眼,脸上又浮现出不自然的颜色,他连忙转开目光,死死盯着毫无纹路的地板:“主人,马永才逃跑了。”
戴池双眉蹙成一块:“不是被送进天牢了吗,怎么会……?”
“是运送途中被人劫了。”
“什么人?”
“蒙面的黑衣人。因为没有任何迹象,所以查不出是谁。”
戴池沉吟了会儿,缓缓地说:“这事就不要管了,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到了。剩下的,七爷他自己会处理。”
“是,主人。”风廷作了个辑,便退出去了。
戴池眉眼轻松地朝我笑了笑:“来,我们继续练字。”
我“嗯”了声,心里却是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窗外的风突然凶猛起来,吹的那扇开启的窗哐呛哐呛地砸着墙面,戴池转身走到窗口把窗户关上,插上插销,于是风便鼓噪着窗纸,叱啦叱啦地像是有什么被撕裂一样。我心里一阵不安地悸动,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拿了桌旁的穴位图,对转过身来的戴池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继续吧。”
“好,明天你吃过饭就来吧。”
第二天,戴池和风廷出去收账。我憋在房里照着戴池的字练了几张,终于还是忍不住,丢了笔,冲红玉囔囔道:“红玉,出去逛逛吧。”
“小姐,爷交代下来的……”
“我们早去早回,戴池不会知道的。”
“小姐……”
“红玉……”
终于耐不过我的死缠烂打,红玉无耐地拿了些银子,和我溜出了住所。
这算是个大城市,虽然没有汴州那么繁华,却也是颇为热闹的。我和红玉这里瞅瞅,那里瞧瞧,我兴致勃勃,红玉却始终皱着眉,只打量着怎么让我早点回去。
“……戴池……”
耳边突然传来了这个敏感的名字,我猛地回头看去,透过来来往往地人群,我看到在不远处的茶摊旁站着两个人,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两人身着儒服,交谈间竟是有些言辞激烈的样子。我不由好奇,小心翼翼地向他们靠了过去,在茶摊旁的首饰摊前假装挑选着。
“……这不太好吧,虽然戴池……可是……”
“……二爷的命令……”
“马永才……处理?”
“……过后杀……不留活口……”
我听着心里一惊,近晚秋的,我硬是生生出了一身冷汗。我扔下手中的镯子,拽着红玉就往回走。红玉不明所以地跟着,心里是高兴的,小姐总算是回去了。
我几乎是扯着红玉奔进酒楼的,从一楼大厅地后面穿出去,后面是一幢独立的雅致小楼,我的房间就在这小楼的二楼左手起数第三间。我推开门,心里舒了一口气。刚在桌边坐下,想倒口茶喝,却见桌上端正地摆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戴池亲启。”我一愣,这是……送错了吧。
我拿着信刚要回头要吩咐红玉把信送到戴池房间,却听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我一惊,几乎是跳着起来回过了身,红玉手中的地上尽散落在地上,而她的身躯缓缓地软下去,背后是一个高大身影:“戴夫人,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