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佩苇

13、出门第一天

　　在惨绝人寰的魔鬼训练持续了五天后的一个大清早，正当我还在和周公痛诉风廷不懂得怜香惜玉时，就被生生从睡梦中给摇醒了。
　　我睡眼惺忪地睁开一条缝，面前是戴池放大的无限柔软的笑脸。戴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在微微压下眉脚，扬起唇线时就会缓慢的纾缓下来，这种冰山难得一化的景象倒比类似七爷那样的永远如玉脸庞笑起来更加让人惊艳。
　　而眼下，全身酸痛的我面对这张让我怦然心动地脸，唯一的反映是：“天哪，今天那么早就要起来训练啊？”
　　戴池嘴角笑意更浓，伸手点了点我的眉心：“今天要出发了，你去不去啊？再不起床，我们可就走了。”
　　“啊？”我一时没能明白，脑子转了个弯后，猛地从床上弹起，“啊！我这就去准备！等一下哦！一定要我啊！”

　　而我终于逃离了风廷的魔爪。
　　因为是一段还算长远的旅途，所以带的东西不多，按戴池的话来说，就是缺什么倒是就买什么。真是腐败的有钱人啊。虽然心里这么感叹，不过有钱花的感觉还是很好的。随行的除了风廷，戴池就叫上了红玉，说是一路方便照顾。因为只准备了两辆马车，因此还带了两个车夫，一个有些上年纪的黑脸大叔，驾驶我和戴池的车，另一个略显年轻的驾驶红玉和风廷的车。
　　我颇为好奇地在车厢里这里戳戳，那里点点。加厚锦缎包在车厢四壁上，还做有小暗格，小茶几，小茶壶，甚至还有一个小火炉，说是快秋末了，天气转冷了。我注视着这所有的一切都贴着“我是有钱人”的标识的装扮，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戴池见我摇头，开口问道。
　　我侧头见他手持一景致白玉茶杯正举在嘴边准备要喝，更加摇了摇头：“奢侈啊，奢侈。”
　　戴池低头抿了口茶，挑眉道：“你不喜欢？”
　　我故作深沉地没有回答。
　　“那下次出门我们就坐敞篷马车好了。”戴池往一旁的软垫上一靠，颇为舒服地又小抿了口茶水。
　　“敞篷马车？”我两眼冒出精光，难道是类似于现代高档跑车之类的东西吗？
　　戴池瞥了我一眼：“对啊。就是那种几块烂木头一拼，上面堆一堆稻草，前面套着匹老马的那种车。当然了，下雨的时候上面还可以遮块大油布。有的时候，老马不行了，还可以用老牛，虽然慢点，但很稳。”
　　我右额头掉下三根黑线的同时，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戴池挪了挪身子，更舒服地靠在一边，眼里颇为玩味地说：“你不是讨厌奢侈吗？”
　　“这个……”我额头冷汗直冒，怎么之前就没发现这只狼其实也是只伪狐狸呢，“那个，有钱不花是傻瓜吗！~”
　　戴池听罢，先是抿嘴一笑，随后眼里突然冷光一闪，沉声道：“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往往是朱门狗肉臭。”
　　我被戴池态度的突然转变下了一跳，一位他生我的气了，嘴角哆哆嗦嗦地刚想要解释，戴池却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从一旁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画布。
　　“那……是什么？”我凑过头去问道。
　　戴池一把抖开画布，然后把画布贴在了一边的车厢上：“人体穴位图，乘这几天赶路，你把它背下来吧。”
　　我望着被密密麻麻的字覆盖的人体图，寒声道：“……这里有多少个穴位啊？”
　　“不多不多，就三百多个。”
　　“……为什么我要背啊？”
　　“你不是要学点穴吗？”戴池反问道，“这只是第一步，穴道极其位置背熟后，我就要教你各个穴道的作用和关系。快点背吧。”说完，戴池竟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拿出一本书反看起来。
　　我苦着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副画，挪近了身子，盘腿坐在那副画前，仰着头，可怜兮兮地开始背这三百多个穴位。背了一会儿，我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瞟了戴池一眼，见他依旧表情自然地舒适地靠坐在锦缎上，悠闲地翻看着手里的书籍，仿佛刚才突然冒出的火气是我的幻觉一样。
　　我收回目光，想起前些日子他跟我说的他祖上的故事，中古古代“士农工商”的阶级地位意识是非常强的，而他，一个士大夫阶层的子弟竟然沦落到做一个社会底层的商人，虽然很有钱。我又偷撇了他一眼，到底，到底，他曾经发生过什么样让他如此痛恨士大夫阶层的事情，竟使他说出之前那样冒着如此深刻愤怒的语句呢。
　　“发什么呆啊，快点背！”戴池突然从书中抬起头，微皱着眉，催促道。
　　我怏怏地“啊哦”了声，抬起头继续背那仿佛连着黄河的人体穴位图。

　　背了也不知多久，我只觉得头昏眼花，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乱叫。我满眼请求地转头看着仍旧在看书的戴池。戴池感应到我充满幽怨的眼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饿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想着终于可以下车，不要再面对着这浩瀚无垠的人体穴位图了，不由双眼冒出渴望的光芒。
　　戴池对于我眼里冒出的似乎超越了对食物渴求的饥渴目光表示不解，他坐起身子，吩咐了声：“黎叔，停车。”
　　马车在一下颠簸后，停了下来，黎叔撩起帘子问道：“爷，有事？”
　　“去前面的店里买点吃的吧。”
　　“是。”黎叔放下帘子。
　　我回想黎叔那张苍老而黝黑的面庞，转头问道：“为什么不让风廷驾车呢？”
　　戴池眼里有不明意味地精光一闪而过，他端详了我一会儿，突然从我身旁擦过，撩开帘子说道：“黎叔，不用去了，叫廷儿去吧。”
　　车外，听见黎叔奇怪的声音：“可是爷……”
　　戴池嘴角蓄起一个堪比七爷的微笑：“没事，叫廷儿去吧。”
　　另一辆车上有门帘掀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风廷的声音传了过来：“主人，这……”我是第一次听到风廷对于戴池的命令有所迟疑。
　　戴池声音里带着不明意味地说道：“那店里的是个女的吧，廷儿你去，能多拿些回来。”声音里满是愉悦。
　　“主人……”风廷的声音里充满了怨念。
　　戴池满意地缩回身子，撩起窗帘，朝我眨了眨眼睛：“快点，好戏开场了。”
　　我心寒地看了眼满脸计划得逞的笑容的戴池，挪到了他身边，趴在窗框上往外看。
　　只见风廷正低着头，满脸冰霜地往前面那家店里走去，突然一个样貌清秀地小女生身子一歪，朝风廷倒了过来，风廷身子一侧，那女生径直倒在了地上。正在我惊讶风廷的无情时，那倒在地上的小女生突然嚎起来：“诶呀！~我的脚……！~”那声音千娇百媚，酥到骨头里了，我不由全身打了个寒颤，抖下一车鸡皮疙瘩。
　　那女生正在嚎着呢，另一个女生突然手一扶太阳穴，身子就朝风廷歪了过来，风廷身子一滞，成功躲过了那女生的投怀送抱，那女的一个踉跄站稳了身子，林黛玉般较弱无力地出声道：“公子，奴家突然感到头昏脑胀，公子能否送奴家回家啊？”
　　风廷脚下加快速度，朝店里冲去，而之前那倒在地上的女生，也不知怎么就爬了起来，朝风廷便追过去，口中声声喊着：“公子，公子……”而周围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女子，纷纷向风廷围拢，更有甚者，朝风廷扔去手中的鲜花首饰，瞬间那香气蓬勃的物雨在街边扬起一片。而众人之中心的风廷，已经是满脸黑线了，他快速地冲进店面，那些跟随的女子也纷纷跟了进去，很快就看不到店里面的情况了。而那些挤不进去的女子，便跑来风廷所坐马车旁，连向那驾车的小厮询问着风廷是哪家的公子。
　　店里骚动不断，突然一声惊天狮子吼：“都给老娘我滚出去！！！”就在我余惊未定之时，一群涌进店里的女子如惊弓之鸟从店里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却又不甘心地围在店铺周围。店铺里慢慢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手里持着跟擀面杖，颇为悍妇样地朝周围扬了扬手中的擀面杖。转身走进店里，一下子小鸟颇为依人地倚在风廷身侧，粗粗的嗓门捏起了说话：“公子，要些什么啊？”风廷急促地说着要了些东西。那老板娘娇滴滴地应了声：“公子稍候啊。”说着，巨大的臀部一扭一扭地走进后台，给风廷慢吞吞慢吞吞地包裹着，每包一样，便要抬头娇羞地看风廷一眼，然后嘻嘻哈哈地捂嘴羞涩地轻笑一番。
　　终于在风廷就要发飙前，包好了东西，抵到了风廷面前，欲拒还羞地来回了四五次，最后还是风廷一把抢了过来，正要掏钱，老板娘连忙用手轻柔地按住风廷去掏钱的手：“公子，不用了……奴家……”还没说完又是捂嘴嘻嘻嘻嘻笑了一阵。风廷露出一副“不要钱拉到”的表情拿着东西转身就出门，老板娘连忙上前拦住，从柜台里拿出一包包的东西直往风廷的怀里塞，直到实在是塞不下了，才泱泱作罢，扭捏地摇着手中的手绢道：“公子下次在来啊！~一定要来啊~”门外饥渴已久的人中终于有人受不了大声说道：“老板娘，你都那么大岁数了，不要跟我们抢了！”接着就是一阵“就是就是”的附和声，先前还娇羞万状的老板娘猛地站直了身子，两手一叉腰，喝到：“老娘就不能有第二春啊！！！”
　　正在一群女子和老板娘争辩所谓第二春的问题时，风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了回来，一把把手中的东西扔进已经在车厢内笑得滚做一团的戴池身上，愤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钻回车子里，还没坐稳就冷声吩咐道：“启程!启程！”声音里是万分压抑着的愤恨之情。
　　我看着依旧笑着不能自己的戴池，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拿起一包吃的打开来，好肥嫩的一只鸡啊！我胃口大开地啃食起来。
　　待我这只鸡吃的差不多了，戴池也终于笑完了。他从车厢里爬起来，见我满来呢鄙夷地看着他，他咧嘴笑道：“怎么了？”
　　“你明明直到这样还让风廷出去买，还真是……人心叵测啊……”
　　“是你自己要问的吗。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出远门不让廷儿驾车了吧。那样我们会寸步难行。”戴池依旧是乐呵呵乐呵呵的。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是了，那没看到风廷那张脸啊。”
　　“我直接跟你说你会信吗？这种壮观的场面一定要眼见为实的呀。”说着，颇为留恋般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平静下来：“廷儿总是同一幅表情，偶尔让他黑一黑脸也不错。”声音淡淡的，却能暖到人心窝里。
　　我看着在光线中俊朗的面庞，才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他。这只孤傲的狼，内心有多柔软。
　　我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为什么在汴州就没事呢？”
　　“因为我的关系，那些女子只能远远注视着爱慕了。”戴池转过头来，脸上又出现了狐狸般的笑，“你是没有经历过七夕，每到七夕，府院的门就开不开了。”
　　“为什么？”
　　戴池朗声大笑道：“因为门被女子送给廷儿的礼物给堵住了！哈哈哈哈……”我望着第一次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真心快乐地大笑的戴池，在人后放下沉重伪装的他有多柔软，让人想深深深深地保护他。
　　虽然这一幕很温馨，很温暖，很让我珍惜，可我还是忍不住揶揄道：“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戴池听到我的话，笑声一顿，随即瞪了我一眼，喝道：“一边吃一边背。快去！”
　　什么人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