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佩苇

12、戴池的过去

　　因为发烧，所以早早地不到傍晚就睡了，第二天便起了个大早。红玉看到难得早起的我，竟是瞬间呆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喃喃地开口招呼道：“小姐，这么早就起啦？”
　　我含笑看着她：“干吗，我不应该这么早起么？”
　　红玉正要辩解，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难得能在早饭时候看到你。”
　　一身铁灰色的戴池背着手在晨光中向我缓缓走来，薄唇轻扬起好看的弧度，眼里少了平日里的厉色，满是温柔。微带橘色的晨光恰好在他身后淡淡而又温婉地给他缝上一圈暖意，人便似转了性般温和起来。
　　我惊艳而吃惊地问道：“今天怎么没出去照料生意？”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我的手，那么习惯自然地动作下轻言道：“家里有病人不放心。”
　　我就这么单纯地被感动了。戴池伸手覆上我的额头：“退下去一点了，但还是要多休息。”
　　“我没有那么弱啦。”我不满地出声为自己辩护。
　　他只是笑笑，没说什么，拉着我的手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细细端详了下我的脸，问道：“你要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清淡点就好了。”
　　“好。先吃早饭吧。”戴池挥了挥手，奴仆便端着红木餐盘上来了，桌上被端正地摆放上了两幅碗筷，正中是一大碗皮蛋瘦肉粥，周围是一圈小菜。戴池为我盛了碗粥：“尝尝看，还吃得惯么？”
　　我低头吃了口，点了点头。戴池眼里笑意更浓，他也给自己盛了碗，便和我面对着面喝起粥来。我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戴池吃东西，以前虽然也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却大都是埋头狂吃，吃完走人的，而他，吃得更为匆忙。第一次可以如此悠闲，没有烦心事地就我们两个，面对面吃着。
　　戴池吃东西，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优雅，那种贵族的气息，在不经意间便淌了出来。见我眼不眨地看着他，戴池挑了挑眉：“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我侧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直到他被我看得受不了了抬手要去擦脸，我才发话：“戴池，你祖上不是做生意的吧？”
　　他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却没有在意，兴致勃勃地扬着手中地勺子说：“因为你身上的味道。”
　　“味道？”他低头在身上闻了闻，抬头奇怪地看着我。
　　我用力摇了摇手里的勺子：“不是啦，不是那个用鼻子闻的出来的味道。是一种从小所受熏陶，所受教育而长期酝酿出来的气质，感觉，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啦。戴池你身上没有一点铜臭味。”
　　他不由也来了兴趣，放下勺子，笑道：“那我是什么味道的？”
　　“是一种……”我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道：“书香气，却不迂腐，书生样子的，却又有将军气概，好像可以挥斥方遒的感觉。还有……还有一点，贵族的自傲感，不是贬低你啊，是褒义，褒义，那种很高雅，很自重的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可以让人倍感亲切的收放自如的良好教养……”面对逐渐沉默下去的戴池，我不禁噤了音。看着低垂眼帘，默不作声，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让人心寒又心疼的冷气，我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呃，戴池？”
　　听到我的叫声，他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收起周身的寒冷气息，勉强笑道：“什么事？”
　　我撇了撇嘴，低头喝粥：“没什么。”
　　戴池双眼眯了眯，透露出一丝不自然，然后很快地恢复：“为了防止像马永升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我决定叫风廷教你一些基本防身术。”
　　我猛地抬起头：“诶？！”

　　隔天，待我身体好些了，风廷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面对风廷黑漆漆不可探其深度的黑瞳，我不禁心一紧。打着跟老师打好关系的想法，我主动打招呼道：“呵呵，风廷，好啊！~”风廷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淡漠地看着我。我被他的眼睛看得浑身冒冷汗，我转头避开与他的直视，强装镇静地说道：“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傅啊……”本来只是随手说说，调节气氛的，没想到风廷竟然回答了。
　　“不需要。我并不打算教你什么。”
　　我一愣，心中不由怒火烧腾。开什么玩笑，不学点真功夫，我又不是去防色狼！“那些简单的什么小擒拿手我也会啊！有什么用啊！不想教就别教啊！”
　　风廷依旧面色毫无起伏地看着我，俊美的面庞从每个角度看都是如此完美：“那你想学什么？”
　　“诶，我可以选吗？”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低头盘算了一番，“就学点穴和轻功好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学会点穴就所向披靡啦~遇到任何人两手指往前一戳，搞定！”我边说边兴奋地伸出两个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我承认，我是受了《武林外传》的蛊惑了。
　　“那如果点不中呢？”
　　“那就跑啊！所以要学轻功吗！点的了就点，点不了就跑！”我兴奋地手舞足蹈。
　　风廷万分无奈地看着我。
　　我停下动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不会点穴和轻功吧……？”
　　不待风廷回答，身后戴池不知何时出现的：“这世上还没有廷儿不会的武功。”
　　我回头看了一眼戴池，回过身来，上下大量了下风廷：“真的假的？”
　　风廷不作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先从最基本地开始。”
　　“最基本的？”
　　“点穴和轻功都是要求练武者的速度和身体的灵巧程度。你就先绕着这院子跑个十圈吧。”
　　“啊？？？”

　　晚上，我全身瘫软地倒在床上，四肢酸痛地不得动弹。
　　红玉端了药来坐在我床头：“小姐，喝药了。”
　　我凄惨兮兮地看了眼红玉，无奈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红玉便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着。
　　“唔，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啊？”
　　“是爷。爷往里面放了上等雪蛤呢，说是小姐身体弱，要补补。”
　　我看了眼红玉，低头又喝了一口。
　　“爷真的对小姐很上心呢。”
　　我听了心里自是甜甜的，可嘴上却硬道：“只是一些雪蛤而已。”
　　“小姐还不知道吧，小姐不在的那一整天，爷是整晚没睡到处在张罗呢。小姐回来的时候，爷刚刚被老管家劝着去休息一会儿，可爷听到点响声，就又起来看了。”
　　我一愣，被咽到一半的一口药呛到了，拼命地咳嗽起来，红玉连忙伸手过来帮我抚背。难怪那天回来，没看到他呢，而他来时，显得那么疲惫，原来，竟是等了我整整一昼夜。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我看着红玉说道：“红玉，给我说说你们爷的故事吧。”
　　红玉面色一惊，忙低下头道：“这不行的。爷明确规定过，不允许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在背后嚼舌头。”
　　“这不算嚼舌头的，红玉。”我微笑安慰道。
　　“不行就是不行的。”红玉端着空的药碗站起身，“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直接去问爷呢。”说罢，便端着碗出去了。
　　我软软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床顶坠下的流苏，静静地想着关于戴池的所有，猜测着他的所有。我用手指绞着被子的一角，或许，我真该开口去问问他呢。
　　门就在这是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侧头望去，戴池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是我呀。”他缓步走到我床边，“今天很累吧？”
　　我摇了摇头：“还好。”
　　他在床侧坐下，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扬了扬手里的白瓷小瓶：“对关节酸痛很有效呢，待会儿叫红玉帮你擦上。”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着点了点头。
　　他如墨的双眼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不知名的别处，出声道：“漠漠，那天你问我，祖上是不是做生意的……”
　　我惊异与他突然开始的话题，被他挑起了对话，我倒是不好开口问些什么了，便无心地应了句：“嗯，然后？”
　　戴池顺着床的边缘，缓缓将身子滑了下去，坐在了床便的踏脚上，屈起双脚，两手随意地搁在双膝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无助而柔弱的样子。他低沉的声音开始叙述：“我父亲祖上是将领世家，到我父亲那一代，更是勇猛，我父亲16岁就带兵上了前线，22岁就成了三军统领。而我母亲，出生于书香门第，我外公是当时的礼部尚书，我太外公曾经官至左相。那个时候，他们都在说我以后会从文还是会从武。而当时的我，未来对于我来说充满了挑战和机遇。我想超过我的父亲，更想超过我的太外公……”
　　我看着这个在黑暗中都会发光的男人，那么悲伤地讲述着似乎异常幸福的曾经，竟是心有不忍，我挪到床边，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他。
　　“……”戴池半天没有了下文，他抬起手紧紧握住我抱着他的手，低垂下头。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带着让人心碎的跳跃性，在这个昏暗地房间里传递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悲哀。
　　“戴池。”我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让我毛茸茸的头可以恰好蹭到他好看的下巴，我反反复复唤着，“戴池。戴池。戴池。……”
　　戴池，不管之前我们有多辛苦，可之后，我都会努力努力再努力，让我们彼此都幸福。对于你的过去，你不说我便不问，我等你，等待那天我把你的心结打开，听你告诉我属于你的那些故事，属于你的那些曾经。戴池，从今以后的苦笑悲伤开心，都有我，都有我做你最好的见证，陪你一路走过。
　　戴池，戴池。
　　戴池！
　　我仿佛是朱丽叶在唤醒罗密欧心中对于爱的勇气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让我心动而又心碎的名字，直到因为劳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