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9、第九章

　　船一开，欣赏湖景很快就变了质。心机百出，只为心中之人的目光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刻。吟诗，品画，抚琴，策论，你方唱罢我登场，颇有几分选秀的味道。
　　慕容榷离左右逢源，自然是脱不开身，上官眠素身边也围了些讨巧卖乖的角色，妖兰虽有惊人之语在前，可越挫越勇的也大有人在，季逐云倒是很悠闲的，莫进三尺的名声在外，纵使垂涎也只好远观。
　　她笑着看一船歌舞升平，把活跃的形象与资料对号入座。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每时每刻都有变化。路上，她拖住了碧痕细细问了船上诸艳的来历。碧痕的据说，都是如数家珍，事无巨细。妖兰说她不出阙如居，能掌全局，那不过是搜集信息的本能。
　　“七月看到谁这么愉快？”雪衣飘然坐到她身侧，距离，不到一尺。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一步，顺带挡开某些灼人的眼光：“七月是笑自己，可做不来这般知心。”为悦己者容，为悦己者苦学才艺，为悦己者勾心斗角，临了，却把自己丢了。
　　他再迫近：“心口不一，昨日阙如居言犹在耳，七月不去规劝一二么？”
　　“冰心公子这么快就找到七月的优点了，可这你情我愿的事，言语罔效。” 她嬉笑着端详他的画皮，竭力让画面毫无暧昧。
　　“那谁又是七月的知心人呢，白先生吗？”一口气吐在她耳边。
　　她挂着天真的笑：“或许，七月想做公子的知心人呢。”
　　“原来七月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听闻你留宿阙如居，逐云昨夜辗转难眠。”音量略略提高，足够窥听。
　　“公子竟也是卫道人士，七月谨遵教诲，定会谨言慎行。”扬声满足了旁边支起的耳朵，她淡然地撇清，“先生下了药，我是想走都走不掉。趋吉避凶，七月不至于明知是秘密还一头栽上去。”
　　“那白先生的情真意切可是欺瞒了逐云了。”
　　“我究竟是障眼法，还是诱饵，还请公子为七月解惑了。”既然看不清，那就让迷雾再浓重些吧，“冰心公子要强迫自己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她戳下一根软刺，笑容是精心的纯。她不想成为季逐云与先生局中的筹码，播下怀疑的种子，长成自保的树。与先生亲近，却句句否认，这样的手法是她的惯用。
　　忽的，船上安静了下来，随后响起了悠扬的古琴声。先而平和清正，突然，转调激越，如千帆逐浪，又似万马奔腾，直要把心跳也拧成合拍的节奏，最后，于最高处戛然而止。
　　余音绕梁，满船寂然，只留一个孤傲女声：“还请娉婷夫人不吝赐教。”
　　“此女向娉婷夫人挑战才艺，求一个心愿呢。”身边，是不知何时蹭过来的妖兰。而冰心，又回归入定。
　　“公子又想考我她是谁吗？”
　　妖兰一副被侮辱的样子：“就她那个样子，谁能装傻说不认识？”
　　确实，全身金饰，尽多尽美，标志鲜明的离国最大金器铺的唯一继承人——金蝶，很难错认的女子，毕竟金饰好寻，勇气不二。
　　“眼疾之人不认识。”她好意补充。
　　“你！”妖兰又要跳起来，大口吸了两口气，还是坐下，“回头和你计较。你说，金蝶对上娉婷夫人，胜败如何？”
　　“金蝶必定不胜。”
　　妖兰狐疑地：“你听过娉婷夫人弹琴？”
　　“没有。”她只见过上官眠素两次，只欣赏过她算计的才能。
　　“那你就这么无条件地相信你家主子？”他脸上写满“孺子不可教”，把眼前人的“阴险”忘到了九霄云外，“你倒底懂不懂音律啊。”
　　“我以为公子早知道了，七月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这金蝶的琴是经过名家调教的，别的不说，这一阕《幽水寒》，天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他热心起来。
　　她笑：“怎么是这么个名字，这样的曲子就该叫做《十面埋伏》么。”
　　妖兰眼睛一亮：“好名字，我告诉慕容去。”
　　有心？无心？她凝视着妖兰动如脱兔的背影，星眸微眯。
　　金蝶不会胜，是因为上官眠素不会比。在慕容山庄，胜了金蝶，有主人欺客之嫌，而即便胜，不是平起平坐的对手，也不能增添第一美人的名声。如妖兰所言，金蝶有恃无恐的话，上官眠素更不会做如此不讨好的事情。
　　果然，上官眠素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未想青衣竟是金小姐琴曲的知音。”
　　“七月并不懂音律，只是觉得《十面埋伏》这个名字很应景罢了。”她专心回答，对数不胜数的犀利视而不见。
　　“知音不在才高，而在互通情感。《十面埋伏》，这个名字的确很应景。”上官眠素掩袖而笑，意在言外，“知音难得，就请青衣代眠素谢过金小姐赠曲之情吧。”
　　心中无奈，面上维持着谦恭的笑：“金小姐，您不介意的话，就听七月说个故事。虽不比上你的妙曲佳音，但胜在新鲜，也能应景凑趣。”
　　“传说，有位水泽仙女克丽泰，她偶遇太阳神时被他的俊朗非凡所吸引，一见钟情，从此患上了相思。”没给金蝶介意的机会，她娓娓道来，“可是太阳神看也不看她一眼，克丽泰日思夜盼，就希望有一天和能太阳神说上话。她每天注视着天空，痴迷地看着太阳神驾着金碧辉煌的马车经过。一天，一月，日复一日，也不管自己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其他神仙怜悯她，把她变成了一株向日葵，脸庞变成花盘，永远向着太阳，向太阳神诉说她永远不变的恋情。”
　　她小心控制了起承转合，简单的故事也引人入胜。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请去茶馆说书，定可门庭若市。”弦外有音，金蝶气恼得一字一吐。
　　“主子，”她转向慕容榷离，佯作喜悦，“金小姐看来很喜欢这个故事呢。”
　　慕容榷离嘴角噙笑：“七月的故事一直是庄内上下的最爱。”
　　看着金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江七月暗叹。何必呢，本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偏要往自己身上揽。凭空又多了一个敌人，平地起波澜，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风浪。
　　突然，船身一阵晃动，外面连声惊呼。
　　今天，是说什么，应验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