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8、第八章

　　在先生处消磨了一整天，无人找她，她乐得清闲。
　　侧卧在竹榻上看那《内经》，有些年代的书卷，陌生俊秀的字迹，让她臆测起二十多年前，是个怎么样的故事呢？觉察到出神，她一笑，“想太多”已深入骨髓，形成了条件反射。
　　当碧痕急急匆匆闯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她长发披散，发丝调皮地遮住半张脸，衣装未换，已磨出了扯不平的皱褶，惹人遐想。碧痕张大了嘴，惊叫又要溢出，却被她抬眸一盼生生止住。
　　冷凝的面庞，清寒的眼光，配上慵懒的身段，犹如光明中的一点黑光，叫人移不开眼睛，整个心魂都似要被吸附去。
　　“姐姐不笑，比笑起来还要好看哪。”
　　“进内院一天，这嘴上就抹了蜜哪。”她的冷刹那消融。
　　“姐姐和白先生，没发生什么吧？”想起自己看到的，碧痕问得忐忑。
　　知道小姑娘的胡思乱想，她故意倾首，藏住笑靥，状似娇羞。
　　碧痕嗫嚅：“莫非姐姐是为白先生才回绝二少的吗？嗯，其实，姐姐和白先生也很相配，一个人痛苦总好过三个人难过。”
　　眼见荒腔走板的流言在自个面前制造，她忍不住地撒下了一串笑声：“碧痕真是个快乐的宝藏，我可是一天都没见到先生了，你就这么想当红娘吗？”
　　“红娘是什么？”
　　“月老的徒弟。”言红娘必谈《西厢记》，她可说不动那么长的故事，挑了最直白的答案来搪塞。
　　“月老还有徒弟的吗，没听说过。”碧痕还未钻出来。
　　“你这是来找我，还是来找先生？”
　　一语拉回碧痕的神游万里：“啊，二少让我来找姐姐，请姐姐一同去游湖。”
　　游湖？平江府多水，慕容山庄亦是依山傍水而建，内院即临着解忧湖，时时可见的风景，还要故作姿态，相邀一游吗？
　　“庄里今天还来了些奇怪的客人，据说也受邀上船了。”
　　她开始有兴趣了。抽出发绳随意而绑，褪下外衫用那在炭火上煨着的铜炉抚过一遍，又利落地穿回，含笑招呼被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惊住的碧痕：“再不走，船可就开了。”
　　行至沁芳榭，船还没开。
　　碧痕松了口气：“二少是专程在等咱们呢。”
　　主子体恤，没让她淌水追船，可这专程，不知埋下了怎样的伏笔。她笑听那满船莺声燕语，笑而不答。
　　船上有人瞧见她们，忙搭了船板，引她们上船。
　　慕容榷离、上官眠素、季逐云、妖兰都在，更热闹的是喧闹不休的燕瘦环肥，华服叠翠，珠钗晃眼。她有些坏心地想，这船要开到秦淮河畔，倒也能抢下不少“生意”。
　　慕容榷离的眼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外衣，她大方地任他看，上前请安：“七月见过二少和夫人，见过两位公子。”
　　见到她，上官眠素笑得端庄，连季逐云都不吝微笑。
　　妖兰促狭地笑问：“青衣不好奇这一船娇娆都是打哪里来的吗？”
　　“自然是不请自来，二少的魅力，七月素有耳闻。”慕容榷离的皮相，勾引了无数少女飞蛾扑火，可家中父母能如此放任，却还是为了慕容山庄的势力。卖女求荣，古今皆同，只是这些名门淑女武林侠女也愿意奋不顾身就是了。
　　妖兰失望，一脸无趣：“你一天关在阙如居，倒什么都清楚。”
　　“公子是嫌七月看得太通透了？”她笑盈盈地布下网，“其实，有很多事会在七月意料以外的。”
　　“是什么？”即刻上钩。
　　她流转群芳，走到两人面前，婉约地行礼：“张小姐，李小姐，我受斐情公子请托，可否请两位移步一叙？”
　　两女讶异地互看一眼，却不约而同地起身。
　　妖兰本置身事外，拿一船送不走的女子取笑慕容榷离，不想被江七月只言片语，就有两个热情如火的女子顿时转移了目标，将自己团团围住，观察了样貌片刻，甚至上下其手起来，让他大惊失色。
　　“斐情公子的名号如此好用，在七月意料之外；两位小姐对二少情有独钟，却能在见到公子后投怀送抱，公子的魅力比之二少也不遑多让，在七月意料之外；公子昨天拿剑惊吓了七月，七月至今耿耿，您主动送上门来让七月消气，在七月意料以外。”她连珠炮似的吐出，看准他在百忙之中无力辩驳。
　　上官眠素忍俊不禁，叹道：“青衣一来，气氛就大好呢。”
　　“妖兰对我们耳朵的侵扰，也只有七月能制住呢。”冰冷的声线，说着暧昧的话语。冰心公子对着她一派温和，人前人后两重天啊。
　　慕容榷离幽幽的声音压过季逐云：“七月再不管妖兰，他恐怕就要将两人扔下水了，到时乾坤一剑和杨柳庄来兴师问罪，还是要你出面。”
　　她依言，踱至妖兰身边，附耳低语，见他怒目不妥协，微耸双肩，表示爱莫能助，爱做不做随便他。
　　妖兰犹豫许久，直到忍耐告罄，才咬牙切齿地：“两位小姐，斐情远看适才见两位风姿不俗，只因斐情有个坏习惯，只能与比斐情美的女子交谈。此刻，请两位小姐见谅斐情与两位话难投机。”
　　两女僵住，倒也洒脱，毫不眷恋地挥袖离去。临走前熊熊的杀人目光让看好戏的几人笑不可抑，连呼过瘾。
　　船在笑声中缓行，她眺望前方，夕阳唱晚，水天一色。美景入眼，却不入心。
　　戏文天天看，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