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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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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可惜想象不能化为实际,六月的夜躁动不安。
读了半晌《花经》,她仍不能平心静气。屋里静悄悄的,聒噪的碧痕因人手短缺被调进了内院,她终得清静。可是,习惯的东西被抽离,白天蒙昧不清的场景一再闪现,她又有了两年前心无安处的不确定感,驱之不散。
一卷书拿了又放,放了又拿,反复再三,披了外衣,直奔阙如居而去。
一路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把先生叫醒,冷不防看见阙如居灯火通明,内外两道门都开得直直的,向来贯彻早睡早起的出尘白影闲坐在外室,一旁居然是新沏的花茶,一副待客姿态。
放下心来,笑容又爬上眉梢:“能阻止先生与周公相会,此人一定神通广大。”
他淡淡看她:“庄内上下只有你喜欢这样的喝法。”
“先生难道星夜卜卦,依星相知道七月会来?”她满脸不信,手上却毫不客气地自斟一杯,细细地啜饮。
这当然不是离国通常的沏茶方法,离国的花草可观赏,可入药,就是没人拿来泡茶。那还是她软磨硬泡求了先生,精挑细选,将采摘的花叶一一晒干,再根据各自习性搭配在一起,几经调和,才定下的方子。
新品问世,她兴致勃勃地找了不少人来试喝,结果却是只看到一个个夺路而逃的背影。禀性难移,流传的总是真理。她夜夜给自己泡上一杯,曾经她只喝绿茶,碧螺春或龙井,安吉白茶也偶尔为之,花茶她总觉得甜得怪腻。而那一段,不喝上一杯花茶她就彻夜难眠。人,在熟悉的事物中才能找到安全感。
“那你说,除了你,还有谁会欣赏‘茶包’?”他掀开盅盖,妃红茶水中卧着一个鼓鼓的小纸包。
茶包,因她嫌漂浮的花瓣麻烦,便学了现代的方法,寻了韧劲十足的桐芫纸,做成口袋形状,把花叶一股脑地塞进去,再扔进杯中,任热水翻滚,效果竟也不差。这样的方法,看不见茶叶根根舒展,无法与水做无间的融合,自然不得真正的茶客的喜欢。
温茶入喉,舌尖萦绕着心安的味道,她笑得越发柔软:“七月承情了还不行么,一天心惊胆战,才得些微纾解。”
他抿了口茶:“上下俱传,今日慕容青衣大放异彩,甚至婉拒了娉婷夫人共侍一夫的提议。”
她赶紧掩了口,不让茶水喷出:“先生几时开始也对这种八卦传言上心了?那些人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不知是如何解说冰心、妖兰、二少和娉婷夫人各自的诡异心思的呢?”
他摇摇头:“他们只对你放弃女子最好的归宿怀有浓厚兴趣。”
“共侍一夫是女子最好的归宿?谁不想得一心一意的对待?我若不爱他,自然不计较他三妻四妾,既不爱,就不会嫁;我若爱他,自然计较他三妻四妾,心中不平,也不甘愿嫁。”她冷笑着,在先生这里尽可以惊世骇俗。
“可嫁给二少,不管他真心几何,却可保你一生荣华。”他道出大部分人的心声。
“叶落归根一生,花红百日一生,草木荣枯一生,短短几十载的人生,弹指一挥间,幸福与否,唯心而已。荣华满身,也难保不度日如年。那傍身的物质财富,不必假手于人,七月一样可以握在手中,何必奢望他人给予。”
他笑,清辉盈散:“可惜四下无人,不然七月的一番高谈阔论定要被人顶礼膜拜。”
“幸而四下无人,不然我的‘异端邪说’定被男子群起而攻之。”起身,推开进屋时顺手带上的门,两年时光,随手关门的习惯仍根深蒂固,“别的且不说,光见你我二人关门独处,明天就能听见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了。”
“你也说是流言蜚语,此刻再开门,岂非欲盖弥彰?”
“我是要透气。”总算这个世界只有类似的孔孟之道,未开化出程朱理学,饶是如此,也成天有人对她耳提面命,她也只当耳旁风。
心境不同,眼光自也不同。躁郁一去,风也清新起来。可看到门前矗立的身影,她的笑容不觉僵硬,刚才的话不知被他听去多少。
镶雪长衣,遗世独立,冷眸无波,遍体生寒,正是季逐云。
“冰心公子与先生是旧识?”她打破沉默。
“是。”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答,听不出语气,看来是惯常态度。陶然亭一幕,果然是人前戏码。
不好叨扰人家叙旧,她预备知会先生,却蓦地两眼一黑,身体绵软无力,只觉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
“她的茶中我下了安神的药物,放心,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先生温醇的声音,应该是在对季逐云解释。为什么对她下药,可声响分明清晰地钻进耳蜗,状似昏迷,神智依然清醒。然后,她被轻轻地安放下,是先生的竹榻,身上马上又被盖了一层薄毯。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季逐云听似没有跟进屋内。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将家师下落告知。”先生竟也有如此针锋相对的冷淡。
“家父不过求故人一见。”
“二十多年的时光,家师的平和不想被打扰。”
“我还会再来的。”
先生叹息着,行到竹榻前。她被轻柔地扶起,一缕内息自灵台缓缓注入。
她睁开眼,不解:“先生为什么要让我听见?”她已经准备走了,为何还要迷昏她,下药又这样不彻底。
他温柔地笑:“瞒着你,你定会妄加猜测,不如让你听见,好令你心安。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觉吧。”
劲力撤去,疲惫袭来,临睡前,她似乎感觉先生的手指帮她拆去了发间的束缚。一室药香,头部紧绷的神经被温和的按压,令她再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