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20、第二十章

　　虽然碧痕在一边三催五请，她还是记得换了件衣裳，恢复了本色才跟着碧痕去了。
　　耽误的时间不多，但不大的院子里已是人满为患。那白皙的粉颈统一地伸长了张望，即便是如花少女，看着仍觉发噱，就好像河塘边的白鹅。
　　碧痕喃喃说着怎么突然多了这许多人，江七月听了又是一阵好笑。主子们不便出面，便指派了丫头全程跟踪。善心的，打听荼靡中毒的原因，谨以提防；普遍的，是来看场好戏，见证骄傲遭遇落魄；若还有其他，可能是凶手重回现场，欣赏成果。无论是什么，这些灵巧的丫头们回去后的故事定然精彩。
　　进屋，慕容榷离负手站于窗前，清淡的背影，如水，即刻便隔绝了外面的骚动。
　　她行过礼，坐到荼靡床侧，拉下床幔，细细地从头检查起。
　　头颅并无异物，全身完好，没有伤口，那只能是吸入或吞食了毒物。脸呈淡淡的青紫色，指甲也处在渐渐变色的过程中，身体冰凉，额间却不停地在渗汗。
　　复查了一遍，她把床幔拉起，手指搭上荼靡的脉搏，一边问：“二少对这毒怎么看？”
　　他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气息平和，丝毫不见愤怒或担忧：“看症状很像是‘蓟兰’，但中‘蓟兰’者伴有疼痛引发的抽搐，想昏迷也难。所以，应是与‘蓟兰’类近的毒物。”
　　她再换过一手把脉，同时招呼缩在角落的婢女：“来帮你家小姐把衣服头发整理好。”
　　那婢女畏畏缩缩地走近，牙齿紧咬着下唇不放，颤抖着手替荼靡整理妆容。
　　“她是荼靡小姐的贴身婢女，名勺舞，就是她首先发现荼靡小姐中毒的。”秦总管刻板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这发髻梳得真漂亮，手真巧呢。”江七月抬起头笑看勺舞，换她略略放松，“勺舞，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家小姐不对劲的？”
　　“小姐吃过了甜点，又到园子里散过步，回来就说累，又说口渴，可水还没喝，就躺下睡了。后来，我看到小姐脸色不太好，连忙叫她，却发现怎么叫小姐都不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勺舞答得结结巴巴，意思倒也分明。
　　江七月闻言，捕捉过她的慌乱，眯了眯眼，收了眸光与慕容榷离相视而笑。
　　他示意秦总管搬张凳子让勺舞坐下，而后江七月坐到她对面，温和地安抚：“别慌，勺舞，我会帮你的。你先告诉我，小姐吃的甜点是哪里来的？”
　　“是宣冰小姐做的沁草薏米汤，说是天热，给大家去去暑气。”勺舞低下头，不停地绞着手指。
　　“宣冰小姐与你家小姐关系如何？”
　　“嗯，小姐好像不太喜欢宣冰小姐，老说她装腔作势，前天还差点和宣冰小姐吵起来，小姐当时气得剑都拔出来了。”勺舞突然惊叫，“啊，难道是宣冰小姐在汤里下了毒？”
　　看到慕容榷离微挑的眉头，江七月认命地起身轻拍着勺舞的肩，继续耐心：“甜点是怎么送来的？”
　　“不是送来的，是宣冰小姐请各家小姐派人带碗去取的。我去的时候，好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都在，宣冰小姐就从一个钵里盛给我们端回去。小姐一开始还不想吃宣冰小姐送的东西，后来觉得热得狠了才吃的。”勺舞扯扯她的衣袖，“我去拿小姐吃过的碗好么，正好还没洗呢。”
　　“不必了，汤里没毒的。”江七月笑，重新坐下，“碗是你带去的，汤在众人眼皮底下从一个钵里盛出来，要有毒的话，小姐们都该倒下了，不会只有你家小姐中招的。”
　　勺舞急急说：“那会不会其他小姐都先吃了解药？”
　　江七月忍俊不禁：“先给其他小姐吃解药，那不是告诉所有人，她是凶手么。”
　　“哦。”勺舞眼中的热切消退，不太甘愿地承认。
　　“再说说你家小姐散步的事吧。”
　　“小姐今天接到了濯清小姐的邀请，约她去园中赏花。那濯清小姐平日喜欢吟诗作对，小姐最烦联诗对句了，不知怎么的，今天小姐却一口答应了。”勺舞回忆着。
　　慕容榷离沉声吩咐：“秦琛，去向沈小姐核实此事。”
　　秦总管领命去了，不一会就回来了。
　　“回二少，沈小姐说她从未发过邀请给荼靡小姐，她今天下午都在给人画肖像，其他几位小姐都证实了，她们前两天就约好的。”
　　勺舞讶异：“明明是沈小姐送来的帖子了，怎么变成从没要请过我家小姐了？”
　　江七月玩味地笑着：“二少，七月依荼靡小姐的症状，结合请脉的结果，判断荼靡小姐是中了‘并蒂蓟兰’之毒。这种毒花一枝上开两朵，雌雄相依，外型完全一样，只有花蕊稍有差异。其中雄花含毒，毒性猛烈，雌花入体后虽与雄花是一样的表现，但仅是假象，并无毒素。‘并蒂蓟兰’异味浓重，荼靡小姐应是口服，我们不妨听听她自己说是如何中毒的。”
　　“青衣总管有办法救醒我家小姐？”勺舞的不解中带着气愤，就差没追问既然可以救刚才为什么不救。
　　江七月拎起桌上的茶壶，轻轻掰开荼靡的嘴，把茶水灌进去。片刻，荼靡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勺舞，我这是怎么了？”荼靡用尽了力气，才发出些微破碎的声音。
　　“小姐，你中毒了，可担心死勺舞了。”勺舞立即扑了过去。
　　“中毒？”
　　“荼靡小姐，你中了‘并蒂蓟兰’之毒。”江七月出声解惑，“昏迷了近两个时辰了，现在说话费力，也是因为余毒未清。是不是请你想一想，究竟是怎样服入毒物的？”
　　“我就吃了宣冰煮的沁草薏米汤……”
　　“小姐，勺舞已经说过了，青衣总管说碗是我们自己的，汤又是一个钵里盛出来的，要有毒的话，大家都中毒了。”
　　“这，勺舞你已经说了？”荼靡忽然直起头，定定地看着勺舞，“我下午还去园子里走了一遭，沈濯清请我去赏花品茶。”
　　勺舞又道：“小姐，刚才秦总管已经去问过了，沈小姐说她没请过了，她下午都在房里给其他几位小姐画肖像。”
　　荼靡视线黏着，脸色忽而煞白：“是么，她都在房里给人画肖像，没出过屋子。”跟着她的身子剧烈一颤，连爬带滚地翻下床来，跌趴在地上。
　　“二少，荼靡错了，这毒是荼靡自己服的，不关别人的事。昨天荼靡接到消息，我爹要把我许给嵩阳李家，那李家儿子是个痴儿啊。荼靡不愿走，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回去成亲。二少就看在荼靡九死一生的份上，别赶荼靡出庄，求您了。”一席话声泪俱下。
　　江七月看着被婢女断了所有后路的荼靡的即兴演出，笑着坏了她营造的气氛：“仙子不必多虑，你的中毒症状，只是雌花的假象，再喝上三壶水，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秦琛，替荼靡小姐整理好东西，送她回玉剑山庄。”说完，慕容榷离便踏出房门。
　　江七月抢上两步，没忘记门外还有很多只“白鹅”引颈以待。
　　这栽赃嫁祸，真得是有头脑的宠姬才能做呢。
　　前提是，她还得有个忠心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