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19、第十九章

　　正午的强光，晒得大地滚烫，被催逼出最后一丝水汽。整个园子里的草木都无精打采的，似渴睡人的眼，连昆虫都聪明得不选在这个时候活动。
　　冷寒秋撑着阳伞，踏进阙如居，想也不想地直往屋里去，却在门口被园子里不正常的活物拉了回去。
　　“七月？”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正蜷成一团，栽在花苗上的女子，光线下净透的肤色几乎要与衣色融在一起。
　　她闻言抬头，只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面容模糊不清。试着站起来，麻木的腿脚一阵刺痛，闭了闭眼，人影还是光斑。
　　摇晃的身躯看得人心惊，他赶紧扶她一把，接触的力量，让他微微咳了两声。
　　半倚在他身上，江七月伸手挡住凶悍得直刺眼睛的阳光：“霁雪是看不惯我穿白衣？”
　　看来两年的青衣形象已深入人心，但她并没有兴趣利用青色吸收热量让自己再中暑一次。白色虽然容易晒伤皮肤，但她预先抹了先生特地留的雪肌膏，料想不至于晒成体无完肤。
　　“秋是担心七月相思成疾。”清越的嗓音一转，立即能掐得出水分。
　　她哂笑：“所以三天没见到我，就亲自跑来了？”
　　“山不来就秋，那只好秋去就山。”他似有委屈的，直接照搬她的台词。
　　她配合地听他倾吐，用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细语，言说对她晕倒的忧心如焚，言说因见不到她的辗转反侧。
　　当从冷寒秋嘴里听到先生的名字，她的心还是颤动了下。自从她前天说了那个婢女的故事，先生就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然后未曾告别就独自北上。
　　先生没有说他几时走，她也没问，自然而然地错过告别。她一如既往地顶着正午的阳光采集日光花的花蜜，心里却知，今天不会有人催她进屋休息。以为忘记的，其实记得深刻。病弱时，易生心魔，由不得她不信。
　　她稍稍偏转头：“霁雪，你觉不觉得把我扶进去再说话更能展现你的体贴？”
　　回到屋里坐定，她迫不及待地先灌下两杯凉茶，沁草加青明子，最能消暑解热。喝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也是先生一早泡下的。
　　冷寒秋扫过她的茶碗：“茶有问题？”
　　“看你的样子，往后我也该这么草木皆兵才是。”把花蜜锁进药箱，她躺回竹榻，眼中又是一派清明，“说吧，有什么进展了？”
　　“七月不信秋的真心？”他的眼中泛着柔光，一如朝阳的暖色。
　　“信，怎会不信？”她挑起明朗笑容。他总是能用最自然的态度说出最动听的情话，就如同她的笑容一般完美。
　　“三天前，清颜堂已全线断货，而今天，玉润堂的作坊开始不分昼夜地赶工。”他拿了她的茶杯也倒了杯凉茶慢慢喝，口气随意得这消息仿佛无足轻重。
　　她对他调情的举动视而不见，沉吟：“三天前清颜堂才断货，市场的刚性需求还没彻底彰显，玉润堂不该这么快就有如此大的动作。要说林家将计就计，倒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撞进他的笑眼，她顿悟：“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不过是帮他们早点下决心。这三天，秋在各地均请了百余人前往玉润堂购买脂粉，每日人数递增，且人人都重复清颜堂缺货的事实。”一夜秉烛，他已适应她的言辞。
　　“即使有市场需求，清颜堂突然断货可疑，玉润堂也不会这么草率就命作坊增产。”历来商场如战场，只要不作奸犯科，尽可以兵不厌诈，他们既不会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如果林家轻率如斯，那也轮不到他们设计蚕食。
　　“只有这个条件的话，玉润堂当然不会。但是，他们得了准信，秋这两年行事太过，锋芒毕露，慕容二少已经起疑，不放心把命脉交付在一个外姓人手里。所以，秋正忙着与慕容青衣夺权，无暇兼顾生意。再说，我同样把消息放给了风华坊，实力虽不强，野心却不小。”他忽而神秘地笑，“放消息过后，我还在风华坊下了一笔数额不少的单。风华坊都卯足了劲往前冲，玉润堂又怎么坐得住？”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很狐狸，问玉润堂必然考虑的问题：“七月一飘零孤女，凭什么与霁雪夺权？”
　　“七月忘了，那日陶然亭一会，娉婷夫人提议与七月共侍一夫，在场的可不止你、二少、娉婷夫人和冰心斐情两位公子，随侍的奴婢小厮有个把嘴碎的又有什么稀奇，或许其中本就有另为他主之人呢。而后，二少待你确实不同。有二少做后台，你当然有资本与秋一争高下，林家还会把你的动作看作是二少的意思。”
　　“三天前，刘四酒肆已并购成功。‘竹酿’已旧貌换新颜，全部配以机杼阁精巧的竹筒，每天出酒一批，每批百瓶。第一批的同七月做的一般，上书‘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第二批用金粉雪墨，题诗是七月上回念过的‘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而昨日的第三批，是才子眉先的亲笔，此人无酒不欢，却从未为酒题句。这三天，‘竹酿’已成倾城佳酿，价格百倍不止，人人皆为饮‘竹酿’为荣，预约不断，已卖到三个月后，黑市上百金难求。联句赛诗一出，文人清客不请自来，佳句迭出，唯恐落于人后。而并购刘四酒肆的，就是你江七月，慕容山庄独一无二的慕容青衣。”
　　“有二少的支持，有惊世的才华，加上清颜堂奇怪的变动，七月与秋的暗战便是十足真金。商者闻风而动，讲究时机，晚一步也许就错失良机，林家在商海淫浸多年，深谙其道，所以林大少今天就拍板了。”他品茗，好整以暇。
　　她端看他喝凉茶也风雅的姿态，呼了口气：“所以，你今天来是告诉我，准备时间不需要两个月了，我得加紧制作银匣蜜粉？”
　　她的纸上谈兵，经他妙手，转眼间就成了具体的刀锋，举一反三，算无遗策。他口舌轻吐，外面却是天翻地覆。林家百年家业，注定会在这一年溃亡。她选择这个人，该是选对了吧，只是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更难过了呢。
　　他无辜地：“秋的心思，七月怎么总要误解呢？”
　　正要酸他两句，门外一个身影急急地奔进来，顾不得看路，差点一头栽进江七月怀里。
　　“姐姐，糟了，玉剑仙子中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白先生又出门去了，二少传你赶紧去呢！”碧痕的喘声几乎盖过了语声。
　　先生今晨刚走，荼靡就中毒了，可真巧。
　　她一笑，藏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