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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悠悠醒来,触眼可见天青色的窗幔,素净得没有任何饰纹,绝不是碧痕钟爱的物件。心中一惊,江七月猛然坐了起来,脑中却似有千根顽皮的针,扎得疼痛,搅出眩晕。
      “醒了?那就把药喝了。”清泉般的声音抚过,后脑的神经又是狠狠一抽。
      抬头看那清雅容颜,和顺的眉眼中竟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赶紧接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讨好似的连灌好几口,抵触的苦味还是让她皱了眉:“谁惹先生生气了,连药都含了郁气。”
      他盯着她把药喝完,自顾自问:“想起是怎么回事了么?”
      自然是想起来了,才有这样低眉顺眼的举动。先生最讨厌别人虐待自己的身子,而她偏偏忙着画银匣的花样,忙着调试各类花蜜脂粉,忙着督促工匠,忙到废寝忘食,才会体力透支,昏睡在阙如居的花圃里。这四肢乏力的虚脱症状,怕还是中了暑。
      “因为七月占了床铺,连累先生没睡好,所以不满么?”她故意歪解,将身子靠在他垫在她身后的靠枕上,散散的声调透露出虚弱。
      “从昨日午时到今天未时,来过好几拨人了,慕容青衣睡不迎客,可是好大的架子。”
      “先生倒把秦总管的腔调学得入木三分。” 她不觉笑出,“我竟昏了十二个时辰么?”
      “这会儿心算又灵巧了。”他瞟她一眼,却在她刻意的笑容中放软了语气。
      “这不是称了大家的心么,我这一睡,有多少人可以喘口气打个盹啊,这累死不就是套在我身上最光荣的结局么。”
      他终于霁颜:“又没轻没重地胡说了。这么多天的夜以继日,原来是为慕容山庄做牛做马。”
      “是啊,哪里去寻这么得力的牛马呢。但先生知道我的,多劳是为了多得,不然怎么凑得够漫游天下的旅资。”诚实,有时是最好的谎言。要离开的话,在不经意间反复说,久了,就没人当真了。
      “好几拨人来找我,都是债主吗?”头又疼了,盘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事没做。
      “冷寒秋都特意来瞧过你,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带了点笑意的口吻,却看不出有多愉快。
      她半点不受用的样子:“算他有心。”
      她现在可是冷寒秋眼中下蛋的金鸡,当然要重点看护。但她似乎是过于拼命了,才一天不见,就巴巴地过来找人,全副担子都压在她肩头。历史说,鸡蛋都放在一个篮里是不可靠的,她不要做这样的鸡蛋。
      “头好疼,”她耍赖似的叫唤,“我今天哪儿都不去,就歇在这儿了,先生替我去回了秦总管吧。”
      他笑看她难得的孩子气,慵懒的样子就像只撒娇的猫:“歇着也好,再累着了,只好等昏到自然醒再爬起来煎药。”
      拍拍她的头,他端起药碗转身出去,衣服后摆却被一股力量牵住。
      看着自己拉着他衣摆的手,她眸色一冷,瞬间又笑开:“先生要远行,是嫌七月鸠占鹊巢么?”
      “慕容宗亲中二少的表姨婆一直半瘫在床,今年的夏天分外的热,老太太身上不爽利,二少让我去晋城看一看,估摸着要两三月的工夫吧。”噙着笑,淡然地解释,他对她,从来不避讳,“你再睡会吧,我去回了秦总管。”
      直到屋内杳然,江七月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骨节分明,肌理柔滑,外表如何看,也看不出自主的意识。沉下手腕,她掀开薄被,笑得无声。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不少,态度大多暧昧不清。但她却知,冰心和妖兰亲近于她,都是明面上的功夫,或是投石问路,或是隔山打牛。不然,论姿容颜色,庄里的使婢多是鲜妍;论口条逗趣,庄里的婆婶们更能鲜活传神,两大公子焉能折下心气对她礼遇。慕容榷离纵容于她,是隔岸观火,看她妆成舞罢,戏出连环,越是兴风作浪,暴露的破绽就越多。冷寒秋关照于她,因和她同系在一根名曰利益的绳索上,任她是千面的鬼,还是无心的魂,他只认金银两色。而先生于她,不长不短的两年,亦师亦友,如亲如爱,竟无欲无求。一池温水,当真是无害么?
      一番思量,人已到了阙如居外。穿过东面一片疏朗竹林,远远可见解忧山。山泉淙淙,汇聚成一方池塘,滋养了烂漫娇花。这里人迹罕至,极是清静,是她离群静思的首选。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百花都耷拉着花瓣,恹恹失色。直射在皮肤上灼痛的感觉,暖不了心底的凉意。前世今生,三十年的时光,她懂得了无心无痛,信任终究是词典上的幻想,如今,她也踏到这样的危险中了吗?
      摇头一笑,转了方向,眼角瞟见的一幅衣角让她僵住了身形。屏息凝神,藏踪匿迹,偷窥偷看做多了,倒也熟能生巧。
      一袭青莲纱裙,莲步袅娜,流水髻上流苏摇曳,不见叮当作响的珠钗,挪移间裙边轻扬,隐约露出磨圆了边角的五色绣线薄底鞋,正是上官眠素的贴身婢女挽秋。挽秋被喝令止步,对面的人,浓墨重彩,舍妖兰其谁?
      妖兰自怀中摸出件什么,挽秋作势前迎去接,妖兰却敏捷地退了一步,把东西抛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挽秋也紧跟着离开,江七月目送她的背影,仍缩紧了身子,一动不动。竹林中窸窣的渐进渐远的声音,是妖兰去而复返。
      才回到阙如居,先生也跟着回来了。见她半躺着,笑声颤动了书页,随口问:“什么书能让七月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有趣。”她纠正,“这故事里说有位少爷身有隐疾,需要换心,家人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合适的心。偶然发现,家里的一个婢女体质相容,心脉强韧,是最好的心源。可这婢女孤身一人,并无亲友,为人淡泊,不图名利,竟无加以说服的弱点,让少爷的家人一筹莫展。那少爷听说了,说他有办法,强撑病体与婢女彻夜谈心。第二天,婢女剖心自献。”
      “七月是觉得,那婢女被一夜的虚情假意打动,太不聪明?”她的眼光,一直与常人相悖。
      “一夜的虚情,目的明确,那是好分辨的。但如果,这少爷日日嘘寒问暖,家人又绝口不提病因,把目的藏好,那七月会不会也和这婢女一样,傻傻入彀?”
      他一震,直直地看向她的眸底,似震惊,又似悲哀。
      她低笑,这世上,总有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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