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13、第十三章

　　沉醉亭里，上官眠素扶起被玉剑仙子撞翻了茶杯，捧在手上无意识地转动着。月光下洗尽铅华的脸庞，灵气逼人，就像误入凡尘的仙子，带着一点点的茫然无措。
　　脚步轻轻停在亭外。
　　“冰儿见过娉婷夫人。”
　　似惊觉，上官眠素缓了缓神才看到向她行礼的少女。柳眉微蹙，凤目含秋，唇色如漂过的檀花，嵌在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更显三分病弱。茕茕孑立，似要随时被卷入夜风中。
　　“原来是宣小姐，请进来坐吧。”
　　宣冰拢了手，一动不动：“冰儿斗胆，想求夫人一句话。”紫色绣裙随风而扬，裙摆荏弱得经受不起这徐徐微凉。
　　“宣小姐远到是客，眠素自当尽心竭力，这请求二字倒要折煞眠素了。”上官眠素淡淡笑着，温柔中尚带一丝烂漫。
　　“世人皆说，娉婷夫人容惊九天，性情更是温婉柔善，夫人对冰儿的这番爱护，冰儿先谢过了。”宣冰盈盈拜倒。
　　上官眠素慌忙把人搀起：“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可不要冻出病了。”
　　宣冰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夫人待冰儿如此真心，冰儿真想叫你一声姐姐，常伴姐姐左右。夫人，你留下冰儿可好？”
　　“重院深锁，尺寸天地，若宣小姐是眠素血亲，眠素定要送你破茧而出，翱于苍穹。”上官眠素被宣冰依靠，削肩轻颤，退出了一步方才站稳。
　　“冰儿听闻，夫人曾有意与慕容青衣互称姊妹，共伴二少。”宣冰拉住她的手不放，哀容戚戚，“冰儿也早已情根深种，愿身陷囹圄而不悔。”
　　“我是十二岁那年认识二少的。那天，他到如墨阁来找爹议事，我想跟着看名满天下的勿离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可爹说要谈正事，女孩家不要掺和，把我赶出了书房。我哪里肯罢休，之前在床上躺足三天就是为了养足气力与那传闻中的人见上一面。”宣冰沉浸在回忆中，嘴角泄露出甜蜜。
　　“我便爬上了书房外的那棵古松，透过窗户，看到他，风神若水，清雅又幽深。痴忘许久，我才回过神来，书房里已空无一人了。我想要下树，却因为站了太久，双腿无力，困窘之时，我眼前出现了一只手。他微笑着，目如琅玕。从那一刻，我就心甘情愿地沉沦了。”
　　“从那时起，我搜罗二少的一切消息。他荡九寇，平商路，玄天歌，庆阳主，我听着，记着，想着，心中那么欢喜，比我这身体好转还要欢喜。我见不到他，他刻下的印记却越来越深，深到不能触碰。”
　　“这次爹本不放我出门，这残躯再挨不得任何风浪了，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来了。”
　　“夫人，冰儿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这颗真心了。慕容青衣说的那个向日葵的故事，那朵日日守望爱人的花，也让冰儿徒自艳羡。冰儿不求其他的，只求能看着他，守着他。”宣冰的泪从眼角滑落，“夫人，冰儿求你了。”
　　她小心地抬起泪眼，两行清泪堪堪垂下。映入眼帘的是上官眠素的泫然，入骨的绝望，唇边的一抹艳色触目惊心。眉间飞逝过惊异，又即刻隐去。
　　“这是眠素的宿疾了，不碍的。”上官眠素重重地咳了两声，把更多的血色笼在绢帕中，“这个亭子我天天来，同样的路走了两年，才等到二少回庄一次。尽目远眺，望眼欲穿，看够了月沉日升，却还是形单影只。”
　　把重量多半倚在宣冰肩头，平了喘，她又道：“外人都说上官眠素占尽二少怜宠，若怜，又怎舍得归期不定，若宠，又怎会回来后屡过翦云楼而不入。我只是一个和你一般的可怜人，夜夜在这里，望断重楼。”
　　忽而，她激动起来，十指扣进宣冰柔韧的臂膀：“二少回庄时，眼中只看见了慕容青衣，我无可奈何出了下策，提出与青衣共侍一夫，才换来一丝垂怜。幸而青衣心慜，婉言推拒，纵是如此，我心中也如斧割刀绞，长夜隐痛，目不交睫。同样的情伤，眠素真的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了。宣小姐，是我该求你，趁着还未没顶，放弃二少吧。”
　　宣冰扶着咳不成声的上官眠素，急转直下的局面，使她措手不及。苍白脸上看不到一点红润，只留风干的泪痕。
　　“夫人，冰儿先扶你去歇着吧。今天的事，改日再谈。”
　　两人走远，假山中才透出声响。
　　“姐姐，娉婷夫人今晚好生怪异。”碧痕回味着亭中的交谈，百思不解，“不是刚才狠狠地教训了侠女，怎么转眼间就柔弱无骨了呢？”
　　“以刚克强，以柔制弱，倾世美人，当之无愧。”江七月笑得了然。
　　挨不起风浪？呵，那日的汹涌惊涛，也未让宣冰染上微恙，失声痛哭，嗓音也不见沙哑；上官眠素不含内劲的搀扶，反被她拉住了身形，只退得开一步。扮弱求怜，本是一着好棋，比之蛮勇的玉剑仙子聪慧，不巧遇上了上官眠素。喧宾夺主，出师未捷，可惜了一个好名字。
　　碧痕忧虑地：“夫人竟有旧疾，姐姐给去看看吧。”
　　“这，我只怕无能为力呢。”江七月为难地，“我实在不知道嚼碎两颗红果要如何下针施救。”
　　她笑看碧痕瞠目，熟练地剥开一枚鳞果，很甜。
　　粗糙的外表下，藏着不轻易示人的细洁。物然，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