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14、第十四章

　　灰衣小厮紧张地看着翻阅账本的青衣女子。她一页又一页耐心地翻看，唇角的愉悦渐渐地扩散开，好像发现了最有趣的东西。平心而论，青衣总管的五官虽不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却有教人移不开视线的力量，那对浅褐色的瞳，就是力量的源头。
　　笑容温和，如拂面春风，可是，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会这样忐忑，青衣总管的笑容竟比师父的狐狸招牌笑，还要让他发怵。明明，是再清雅不过的一个人了，不是么？
　　是从她进来问自己叫什么名字开始的吗？
　　她走进账房时，他已经猜到了她就是名动全庄的慕容青衣了。慕容山庄上下，由一袭青衣确认身份的就是她了，江七月，两年前被秦总管救下的孤苦女子。他虽说跟着师父回庄才没几日，可早有好事之徒把她的事迹添油加醋极其隆重地宣传过了。他听完之后的反应，被师父取笑说可以塞进一个大鸭蛋。不是他大惊小怪，那哪里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的行径，就是用离经叛道形容也不为过。
　　所以，当她走进来的时候，尽管他因为她清朗的笑容失了神，他还是决定一定要尽自己所能阻止她一切不恰当的行为。因而，当她笑着询问他的名字时，他压下自己想要回报善意的欲望，力持稳重地说：“我叫小明。”
　　可事情总不向预想的方向发展，听到他的名字，她竟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三秒钟，而后痛快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没有一丝做作，让她白得几乎可见血管的皮肤染上了极好看的红色。他的意识说，这是她难得的笑容。而他的嘴巴还牢牢地闭合着，抿出了接近气恼的线条。
　　“别生气，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有人取这个名动四海的名字。”她平复着气息安慰他。
　　小明，是个名动四海的名字么，他很困惑。师父打定主意这么叫他时，那神情，是见惯了的不安好心。
　　生怕他不信似的，她马上又保证着：“真的很有名，他还是著名的机智题的主角呢。”
　　他有点放心了，但心底却不愿意知道那所谓的著名的机智题究竟是什么。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的意识又说话了。
　　还是从她问自己讨要庄中女眷开销记录的账本开始的？
　　青衣总管心血来潮要查庄中的账目本不算什么稀奇事，可她开口就要女眷的消费记录。消费记录？她明白他听不懂这个词，却笃定有这么一本东西。有是真的有，他见师父记过，记完就不当回事地扔在一边了。他很不明白不动用到庄中例银的交易，为何还要一笔不落地记下，但师父只笑了笑，任他抱着疑团，也不给解释。
　　她捧着账本看得津津有味，似乎看得懂，也看得有趣。女眷的开销，无外乎胭脂水粉，衣裙饰物，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难道是觉得为一盒香粉花上二两银子，一管香氛要价三两银子太奢侈了？嗯，清颜堂向来宰客不留情，而那些女眷偏就趋之若鹜。
　　而当她抬起头时，他又觉得自己的猜测都是错的。真的是和师父一个样，笑着，但让人撞进一头迷雾里，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可师父也就是喜欢捉弄他罢了，因此，还是青衣总管更可怕一些。
　　江七月把账本放下，看到小明攥紧拳头，拼命下决心的样子，很是好笑。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呢，竭力使自己心如明镜，不被流言所惑，不被表象所迷，绕来绕去怕是要把自己绕晕了吧。但是，如此表里如一的样子又能维持多久呢。
　　“小明，账房里的帐，都是你师父一个人管的？”
　　提及师父的光辉，他立刻骄傲起来：“那是，慕容山庄大大小小的生意，进进出出的款项，都是师父在操持的。”
　　“那还真是个经商奇才呢。”慕容山庄的经济命脉竟在一个外人手中啊。
　　“没错，没错，开铺经营的老板都这么说呢。”小明点头如捣蒜，与有荣焉，“就拿那回八宝斋来说，林掌柜几十年的鉴宝经验了，都没认出那人当的青釉子母瓶是赝品，本来只能白白吃进亏空，自认倒霉，但师父给林掌柜支了一招，不但银子追回来了，还狠狠地教训了那坏蛋呢。”
　　“你师父是让林掌柜当众打碎了那子母瓶吧，贼人见证据已毁，定是立马来赎了，一招请君入瓮呢。那时再把完好无损的子母瓶还给他，还得赔上好大一笔利钱。”
　　他奇道：“消息竟这么快，连青衣总管都知道了？”
　　她笑笑，这相关的商战手腕可是被现代人编了书，也当作智力题普及的呢。
　　“那再说半月前，云绣纺接了笔大单，雪掌柜正要签字据呢，就被师父拦下了。”小明嘴快起来，似乎不愿事事被她言中，“师父说，字据上有一个字的问题，签下去了，人家毁约，云绣坊怕得吃闷亏。”
　　“可是定金写成了订金？”她灵光一闪，采访过这样的新闻呢，房产买卖中一方毁约，买主却为“订金”二字没法主张合同生效。
　　他跳了起来：“这半月前的事，你也知道？庄里还没有一个人晓得呢。”
　　“我还知道，你师父人称狐狸，明知他奸诈，却忍不住被他忽悠，是不是？”
　　呃，这说法他心里一百个赞同，可是明面上说破不得呢，师父啊，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缩缩脖子，想说辞，却有人代他回答。
　　“这些事，你不觉得问我会更清楚么？”
　　是师父的声音，慵懒中带三分凌厉，是因为她么？
　　再看看她，盛开的笑，精确的弧度，像是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