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零盃

4、英文老师 下午四点半

　　下午四点半，刺眼的阳光稍稍褪去了些。河水湍急地流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搞定了小豆子，叶行舟轻松多了。他买了两杯杨枝甘露，一杯给了沈凌风，另一杯自己喝。鬓边的头发擦得面颊有些痒，他抬手拨弄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你的职业了，算不算是更了解你了？”

　　“大概吧，”沈凌风说着，喝了一口杨枝甘露，他犹豫片刻，问道，“刚刚我听见那个小孩叫你行舟哥哥，你是不是叫叶行舟？”

　　叶行舟笑笑，“答对了。”

　　他注意到沈凌风总是有意无意地向自己这边看，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沈凌风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叶行舟的侧颜。

　　“很好听的名字。”沈凌风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他也移开视线，不再凝视叶行舟。

　　*

　　“妈妈，你的肚子好大啊，是不是有宝宝了？”

　　幼年凌风摸着母亲隆起的腹部，抬头好奇地问。

　　那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凌风的头，“是啊，是个男孩子，妈妈生个弟弟过来陪凌风，凌风开不开心呀？”

　　小男孩却不乐意地撅起了嘴，“我不要弟弟，弟弟会和我抢爸爸妈妈的。”

　　“凌风乖，”女人安抚道，“弟弟不会和你抢的。爸爸妈妈会和爱你一样爱弟弟，弟弟出生以后你也要疼弟弟，好不好啊？”

　　叶凌风没有回答，气鼓鼓地跑开了。

　　几个月后，弟弟出生了。叶父叶国强牵着小叶凌风来到母亲莫瑶产子的医院。

　　“我不进去，我不想见弟弟，我讨厌弟弟！”到了医院门口，叶凌风就开始闹脾气。

　　叶国强手足无措地扯着凌风的衣服，用安慰的语气说，“凌风你乖，别发脾气了。妈妈正等着我们呢。你只是讨厌弟弟，不讨厌妈妈吧？”

　　最后，凌风还是被连哄带骗地拽进了医院。

　　看到躺在婴儿床上的新生儿，他的心才平静下来。原来他一直讨厌的弟弟，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婴儿，怎么忍心讨厌他呢？

　　凌风俯身亲吻了弟弟的额头。

　　“这孩子出生没多久，不哭也不闹，”护士说，“看来以后应该是个慢性子。”

　　莫瑶伸手抚摸小儿子的脸颊，疲惫地扯出一抹微笑，“国强，这孩子就叫叶行舟。希望他日后真的能平平静静，当个温柔的孩子。”

　　“好，就叫行舟，”叶国强说，“不过男孩子太温柔也不行，也要硬气一些。”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叶国强和莫瑶总是在家吵架。凌风便带着行舟去街上玩。

　　七岁的凌风带着三岁的行舟，两夫妇总是放心不下的。当时家里还能雇得起佣人，叶国强便让保姆陈阿姨跟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走丢。

　　陈阿姨性子安静，只负责保证兄弟俩安全。至于凌风带着弟弟去什么地方，买什么东西，只要不是主子明确不允许的，她一概不管。

　　那一年，或许是这对兄弟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凌风带着弟弟喝奶茶，吃乌冬面，到处游玩。两人都特别喜欢喝杨枝甘露。

　　*

　　“沈哥，”叶行舟清澈的嗓音打断了沈凌风的回忆，“听小豆子说，你是他们班上的英文老师？”

　　沈凌风回过神来，愣了愣，“是啊，我是英文老师。”

　　叶行舟轻笑，“沈哥比我想象中温柔呢。”

　　“嗯？”沈凌风疑惑地看着叶行舟。他的思绪飘远了，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叶行舟坦白他们的关系，没怎么听清叶行舟的话。

　　“第一次遇到沈哥的时候，见你寡言少语，看上去又冷冷的，我还以为你很难接近，”叶行舟自说自话地解释，“和你相处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你原来没有那么冷漠。”

　　沈凌风罕见地轻笑出声，开玩笑般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就只想对你温柔。”

　　叶行舟只当他是说笑，便也配合地半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句话你应该对你心爱的女孩子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沈凌风笑而不语，耸了耸肩，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下午还要上班？”

　　“晚班，傍晚七点半，”叶行舟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沈哥，你是教英文的，那你的口语水平怎么样？”

　　“口语？”沈凌风一愣。平时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一般，可以交流。我一个小学老师，也好不到哪去。怎么了？”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叶行舟一本正经地问，“我想练口语，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教我？”

　　沈凌风捏着下颚思考。大学时他的英文过了六级，又是国际小学毕业。刚才的“一般”只是谦辞，实际上，他对自己的口语水平还是挺自信的。

　　况且，这是自己亲弟弟的请求，他平时工作不算太忙，叶行舟休息的时候他一般也有空，他没有理由拒绝，于是说道，“当然可以。”

　　“那个，学费方面，可不可以收便宜一点？”叶行舟不好意思地开口，“毕竟我的经济能力有限……”

　　见叶行舟还有这方面的顾虑，沈凌风又笑了。“举手之劳，我不收你学费。”

　　“不收？那怎么可以？”叶行舟皱皱眉，“这样的话，不会很麻烦你……”

　　沈凌风拍拍叶行舟的肩膀，打断了叶行舟的话，“怎么会？反正我平时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当带多一个学生，哪有带多个学生还额外收钱的？”

　　“真的可以吗……”他和面前的男人并不熟，只认识了一个月左右。对方这么热心帮自己，他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我……”

　　“这样吧，如果你一定要交学费的话，”沈凌风说，“一节课一个小时，十分钟一块，一节课六块。工作日我每天都给你上课，一周五天。我们加个微信，你每周给我转三十就行了。”

　　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沈凌风有些累得喘不过气。平复过来以后，见叶行舟还是犹犹豫豫的，又拍了拍叶行舟的肩，“就这么定了。”他抬抬手想摸叶行舟的头，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个陌生人，又将手放下，垂在腿侧。

　　“谢谢你，沈哥！”叶行舟感激地说。“你人真好。”

　　沈凌风微笑地看着叶行舟不语。他这个弟弟还是这么单纯，一个陌生人给他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他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自己另有企图。不过幸好，自己不是坏人就是了。

　　虽然时隔多年，弟弟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但始终是他的弟弟。他想对叶行舟好，想将自己毕生的温柔都倾注给叶行舟，想守护叶行舟的这份单纯。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想向叶行舟坦白身份。可是他看见叶行舟虽然收入不高，却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如果自己插足行舟与父亲，会不会打乱他们的秩序呢？

　　现在这样就挺好。各自有各自的家，有各自的工作。他想了想，还是打算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兄弟相认也是迟早的事。

　　“再过一个小时就到饭点了，”叶行舟说，“总不能让你白白帮我这么大的忙，为了补偿你，我请你吃饭吧。”

　　沈凌风沉默片刻，扯出一丝笑容，“好。”

　　“我工作的地方后面有条食街，”叶行舟指了指身后的街道，“就是那里。中餐西餐，便宜的贵的，什么都有。你喜欢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