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来》云深Cloudeep

4、第 4 章

　　九重天晨星殿，百宝阁。

　　亘古不变的温暖阳光又一次照耀这云端上的仙境，侧殿本空置的一块地方如今新辟了个鸟语花香的和风轩。一白衣青年人静坐其中，芳兰桂树掩映着，身影隐隐约约。

　　那是鹤清。

　　鹤清没有辜负当年旧人对他的期盼，一身白衣穿出万千风华。银色蔷薇暗纹攀援而上饰满了衣摆，烟灰宽幅腰带勾勒腰身更显形容清瘦，仙风道骨。长发如今已经要到了腰，由正红的锦绣绸缎松垮绾着，隐隐生出几分慵懒。那一抹亮色抢眼却不突兀，如同天寒地冻白茫茫的一片雪原上盛开出一株红梅。

　　稚气，已经渐渐被成熟稳重所取代，少年身子骨长开之后是如同含苞睡莲恰在清晨绽放一般的惊艳。那脸庞似乎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线条更加分明，眉目如画，天生的朦胧感存留三分；桃花眼愈发盈盈含情却鲜少见到笑意；气质岂止清明，那是无与伦比的超凡脱俗，如清风，如清泉，恰是称了他的名。

　　鹤清缓缓起身，仔细将书卷收好——他向来如此爱书的，缓步出了和风轩，径直向百宝阁而去。不知第几次打开这门，满满一阁楼的书，他马上就要全部阅览过了。这书，这楼，伴随他度过了成长着的百年光阴，从磕磕绊绊念诵生僻古文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从胸无点墨的稚拙小儿到学富五车的翩翩君子，他付出的莫大努力几乎无人知晓，那些年月挑灯夜读一直陪伴着的，是执着不懈的自己。

　　百宝阁卷帙浩繁，他要看完了。鹤清登上最高的一级台阶，这里显然少有人踏至，木质雕花扶手上积了一层灰尘。最后一本没有看过的书安详地躺在桃木小桌上，那是一本线装书，足足有二寸厚，封面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得看不清，被微尘掩去了。他仔细地先将衣袖撩起一些，不至于蹭了灰尘，伸手欲拂去书上轻尘。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书面冰凉的封皮，鹤清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被生生撞出栏杆，他下坠着，隐约嗅到草木新鲜的清香。眼前是百宝阁透亮的穹顶，那太过于晃眼，至于让人有些眩晕。

　　视线中漫上一丝绿意。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双手乱挥乱抓，无意之中攀住了根木栏杆，半空中摇摇欲坠吊着。鹤清一抬头，眼前的景象惊得他差点儿松了手。

　　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木头，不知已经死去了几千年，它竟然渐渐生出碧绿的树皮，沿着本体伸展方向蔓延开去，中途又生出许多弯曲的藤蔓。它生长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很快便将楼梯上下包满，抽枝发芽，枝蔓持续生长，甚至连书架都被缠绕上了。

　　鹤清慌乱着向上爬，他不能看着这些卷帙就此被藤蔓破坏。那绿藤有灵性似的，只是生长，却并没有扫倒了书架，鹤清好歹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愈发酸痛了，渐渐使不上力气，在坠落的一刹那，一根粗藤几乎是拔地而起，让他的脚底终于是稳稳站上了可靠的地方。鹤清环顾四周，不知所措，双腿一软无声地跪倒下去，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任何征兆地，藤蔓生出的满满的花骨朵儿一齐苏醒，一瞬间盛放出满园的春色，开出了无数馨香芬芳、娇艳欲滴的蔷薇花！

　　“这……”他抬头，惊愕地说不出话。

　　百宝阁一瞬间开满鲜花的动静实在太大，在正殿斜在躺椅上打盹的北辰天王都听见了那毫无征兆的巨响。

　　他的睡意可叫这么一下都给赶跑了。这九重天之上，有什么能让自个儿的百宝阁闹出要坍塌下来了一般的大动静？他起身径直向发出动静的方向走去了，一路上却突然想起那位孜孜不倦废寝忘食的好学者。鹤清……鹤清会不会正在百宝阁里？他了解鹤清是多么安分守己，这声响必定不是他弄出来的。他是那样年轻，却恰恰是缺少处理事件的阅历，如若百宝阁当真出了些什么事情，他又恰好在里面……

　　心绪一乱，北辰天王脚下的步子也毫无征兆地加快，快得后面的小仙都赶不上了。他几乎是一路飞奔到百宝阁，气喘吁吁站定，事故现场并没有出现大面积坍塌的场面。百宝阁大门洞开，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北辰天王嗅了嗅，小心翼翼缓步踏上台阶，跨过户限。终年被木材的褚色填得满满的百宝阁，居然兀地被大片翠绿和鲜艳的红粉白染上了勃勃生机。那还没有回过神的始作俑者正跪坐在巨大的绿藤之上，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他才回过头，北辰天王看到那澄澈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茫然无措。

　　“北辰天王……这，这是什么？”

　　北辰天王在这九重天上活这么多日日月月当然不是白过的，那是命格出现之后未加引导和训练导致的灵力的瞬间爆发。只是这代表着一件北辰天王并不想令其来临的事情要来了——鹤清已经到了该下凡游历的时候。

　　蔷薇花浓郁的香气熏得他有点儿不适，北辰天王以袖遮掩揉了揉鼻子，随后用从容的步伐渐渐靠近了鹤清。他不敢随随便便地就踩上这些藤蔓，它们尚未得到主人的有效控制，万一把自个儿缠绕进去，那刺儿划了自己的俊脸，他会直接气疯的。他站在藤蔓边上，朝鹤清伸去一只手，眉目里带上了些笑意，仿佛在告诉鹤清，这不必怕。“鹤清，”他说，忍着喷嚏，“把你的手给我，我带你出来。不要害怕。”

　　鹤清感觉腿脚有些无力，身边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扶持着站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寻些能够倚靠的东西。那藤蔓倒不愧是鹤清命格化出的灵物，迅速伸出一枝到他手边，让他撑着站了起来向北辰天王缓缓走过去。

　　他回头看着这说糟算不得糟，说好又被藤蔓塞得乱七八糟的百宝阁，试探性地伸出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藤蔓果真渐渐从那些栏杆台架上脱落下来了，循着鹤清收势的方向聚拢来，体积也渐渐缩小了，在他面前结成一金色圆形蔷薇花藤图腾。北辰天王定睛一看，那竟然是鹤清百来年前初至万神殿的时候，在温柔乡的榻上被他一眼看到的命格印记。看来是差不了多少了。

　　只是鹤清确确实实被吓坏了，他头一回，脚一沾地，下意识地便往北辰天王怀中扑。他紧紧搂住了北辰天王的脖颈，这么些年了鹤清还是没长得比他高。

　　“这是什么东西……”

　　“好了，它不是坏东西，”北辰天王一如既往地好言相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这花藤是你的命格化出的，它会顺从你的意愿指示。”语毕，他沉默了许久。他真是庆幸，百宝阁阁顶那本旧书，是不能够被鹤清翻开的，这命格爆发来得正是时候。只是鹤清必须要下凡去了，他倒不必如渡劫一般投胎，北辰天王担心的到底还是鹤清是否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我可以下凡了？”

　　鹤清突然打破了沉默。

　　“是。”

　　北辰天王简短地回答，他最拿手的自我安慰此时又派上了用场。鹤清到底也是九重天三大神鸟，虽说没有上古神鸟凤凰尊者那般的尊贵，他北辰天王也没有理由一直关着。更何况那人烟阜盛的凡间有那样多的人，他怎么会偏偏遇到他？他松了口气，也松开了鹤清。

　　“我为你打点打点，下凡游历你心心念念了许久，马上便要圆梦了。”

　　北辰天王微微笑着，将不安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