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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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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这一下子就是几百年似的,又感觉好像只是一瞬间,鹤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枕畔是安神香的味道。这香他记得,很贵。小时候长身体骨骼伸长,身体疼痛,彻夜难眠,明珠仙使去了九重天,向百香阁的仙子苦求一个月,给他好歹算是弄了点儿来。
身上云锦被褥柔软温暖,身下床榻软得将人陷了进去。这是哪儿?他恍恍惚惚捡回点儿意识来,双臂支着身子起来,脑壳还有点闷。
帷帐重重,鹤清目光可见的是一层藕粉色轻纱,隔着外边侍立左右的小仙。鹤清欲伸手将那纱拨开,二小仙便眼疾手快帮他把帷幕掀起,系在床畔,接着伏跪在地,却一言不发。他缓缓下床,还有些头重脚轻,身上白衣单薄,肩膀线条流畅但是看得出来身板还不结实。鹤清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悄无声息。这帘幕无重数,从藕粉变作绛红,从轻纱变作锦缎。视线所及别无他物,要不是凭着鸟类特有的方向感,鹤清可能要迷路。
白净双手拨开最后一层深红缎子,清风卷携着凉意包围了他。
这里显然是九重天,鹤清想。这样宏伟的建筑风格是山上没有的。他是在巉山出生、生活的白鹤尊者,为什么在这里?门口站了两列的侍者忽地跪下,鹤清望去,门口出现个人影。那是在巉山见过的北辰天王,鹤清下意识后退一步,尚未涉世的心先被抵触感占了个满。
“白鹤尊者,我这温柔乡睡得尚习惯?”
他倒是没了那天的咄咄逼人,上殿来和颜悦色,眉眼带笑,当时那张冰山似的脸带上这般温和的表情,鹤清觉得不太适应。他抬头看着北辰天王,他比自己高许多,鹤清悄悄比对了一下,自己的个子才到人家的肩膀。他轻轻“嗯”一声算是回答,面对这几乎杀仙凶手一般的存在,鹤清不知如何是好,便低下头,没了动作。北辰天王走近了,双手包住鹤清还没长开的小手,声音轻柔得能淌出蜜:“你一个人住在巉山,诸多不便,我与天帝请求,以后你住在我殿里,我教你读书和礼法。”
鹤清没有拒绝,空荡荡的巉山,似乎没有什么好回去的了。
他看向窗外,云雾缭绕,没有与冰雪相应成辉的红花,也没有青翠欲滴的樟柏,清新宁静的钟磬之音代替了百鸟啁啭。他的心里似乎被放空了,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再也无法抚平的一条伤疤。他抬头注视这不知是仇人还是恩人的北辰天王,又轻轻“嗯”一声。
天王牵着他的手,带他逛这晨星殿,亭台楼阁、仙子神兽,好不繁华。鹤清没有注意看,他定定盯着北辰天王,忽地开口:“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北辰天王蓦地停了下来,呆愣许久才缓缓转过头,凤眼里是鹤清看不懂的情感。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凡呢?”
鹤清追问。
北辰天王许久没有说话,他一路将鹤清带到一高耸入云的楼阁前面,那牌匾上书三个行书大字——“百宝阁”。北辰天王俯下身子,在鹤清手里变出一把玲珑剔透的钥匙。
“我把这阁子的钥匙送与你,等你看完这里面所有的书籍,我就为你准备下凡游历事宜。”
鹤清看着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辉。他紧紧捏住了钥匙,对准了锁孔,缓缓插入。
门打开的那一刻,鹤清被眼前的景物惊讶得说不出话,这阁子里的书有多少啊!卷轴书籍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楼梯呈螺旋状从鹤清脚下一路盘旋而上,直通阁顶。楼顶是透明的琉璃窗,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万千典籍。这样多的书,他要多久才能够看完呢?北辰天王在他身后看着鹤清惊讶甚至是惊喜的表情,他开口,少年清澈嗓音微微发着颤:“我……我可以每天都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北辰天王笑得比北辰星还闪耀,“这里是你的书房了,鹤清。”他细细品味这名字,这个他第一次叫出口的名字。这名字念着如同清泉拍击磐石般悦耳,便纵是最清澈的泉水,也没有面前这白衣少年更加配得上这个“清”字。他甚至有些不愿意让鹤清下凡去,他心里还是觉着凡间红尘扰人心智,作为神仙他还是那样小的孩子,他会被影响的。鹤清便这样下凡去了,他会不会……北辰天王定定看着这少年,猛地回过神。为何这样关心?适才那满脑子的担忧,零零散散杂乱无章,不知从何而起,不像自己平时的作风。不过倒也可能是那天初见太过惊艳,毕竟北辰天王清心寡欲好多年,许久未曾被谁吸引到了。
“天色晚了,明日用过了早膳,如若是想去哪儿玩,我再带你去。”北辰天王转过身,竟然忘记与刚才一般牵上鹤清的手。那少年自将钥匙仔细收好了,顺从跟上去。
北辰天王留在了温柔乡,他遣退了侍者,领着鹤清穿过重重帷帐,坐在床边,看着鹤清躺下了。少年侧着身子被他搂在怀里,清眸满满的困倦,什么动作也没有,不多时那亮晶晶的眼睛便阖上,睡着了。
三更天,北辰天王还未去,他将一声马上就要出口的呵欠愣是忍了回去,生怕这一点儿声响都会吵扰了这孩子。他轻缓起身,袖子却被扯得整个身子都一侧,一声极细弱、带着深深眷恋和软甜奶音的呼唤响起:“仙使、仙使……你去哪儿呀……”北辰天王一愣,内心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忘记,但是孩子么,只要对他足够好,那些不该记得的人事物,他迟早忘却。他自我安慰着。
“睡吧,”他俯下身子,也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回答,“睡吧,以后我会照顾好你,会看着你长大,闲杂人等不必记得了……”
他久久凝视着熟睡的少年,他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虽说面庞与身体各处都带着未脱去的稚气,但仍然看得出来以后大概的模样来。那故人不知现在何处,有人说他死在了几百年那一场神魔大战中,也有人说他自那次大战以后元气大损,正在九重天以外的云端闭关。天命无常,仙踪难寻。有些人,便纵是多么重要,失去了就是失去,再也无处寻回。北辰天王轻叹一声,给鹤清掖了掖被子。如若是已经错过的,便莫再苦苦寻求吧,不如珍惜现如今拥有的,也不至于再次抱憾。
昏黄灯光下,鹤清颈侧有什么在发出微弱的金光,如萤火,隐隐约约,明明灭灭。北辰天王定睛一看,那似是鹤清天生的命格,是一团状的蔷薇花藤蔓印记。蔷薇花?北辰天王在这九重天生活的年数自己都要数不清了,却几乎从未见过白鹤尊者的命格是草木。草木图腾多是出现在孔雀身上的,且通常不在颈侧。历代白鹤尊者虽说有命格印记在脖颈者,却大多是如海潮、冰川、祥云或者星辰的图案,草木几乎从未出现。
这毫无理由啊。
北辰天王五指覆上那浅浅印记,微弱金光顺指缝倾泻,几乎不可见了。那白净脖颈有鹤清的体温和脉搏。许久,他才喃喃开口:“鹤清,鹤清,你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