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册》张长攻

117、破浪

　　“顾渊。”江弈安的声音在雨停后也消失在顾渊的脑海里。

　　他猛地睁眼，直到身下的马车停在了玉山山脚。

　　一阵凉风吹过来，顾渊抬起头看向真武阁在云端露出的一角。

　　“顾渊。”无名一唤将顾渊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回神看过去才意识到三人已经来到了真武阁前。

　　“轸离本为妖，卜罗秘术如此玄妙定有他过人之处，但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无名开口，“我还是觉得他对我们有所隐瞒，秘术一事还是小心为好。”

　　顾渊没有说话。

　　“他的仙术受这真武阁限制，许多事情或许已经到了卜罗秘术无法控制的地步，”无名说着仰头看着眼前的真武阁，“世人敬仰真武阁仙自在超脱，可我看就是个‘自在’的牢笼。”

　　顾渊回想，轸离自入阁以来确实没有再出去过。

　　“曹璞声是为了控制曹殊才把他关进来的吧，风越父子二人都是出了名的犟，抓到曹大哥的短处肯定要紧紧捏着。”

　　顾渊看向无崖，这是他认识无崖以来无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这是其一，恐怕最重要的还是怕自己的儿子跟轸离鬼混，失了他仙尊的面子，”无名道，“曹殊的性子你我又不是不清楚。”

　　顾渊听着勉强笑了笑道：“你倒是懂的挺多。”

　　无名又反着说：“你我他都是笼中鸟，自然懂得这其中的感受。”

　　顾渊低下头微微抬起嘴角。

　　笼中鸟，都是笼中鸟。

　　“碧瓦临空，”顾渊道，“真武阁还是真武阁。”

　　发丝擦过顾渊的额边，他抬脚走过短桥，推开了真武阁高大的琉璃门。

　　门一推开，一个手拿烟管，白发广袖的人就站在门前背对着他们。

　　烟草的灼香飘进顾渊的鼻子里，他抬手作礼朝轸离鞠躬，轸离转身看着顾渊，细细的瞳孔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

　　“前辈……”

　　轸离吐出一口烟：“你们在我的地盘说我的是非，也不知道找个小角落避一避？”

　　三人：……

　　轸离玩笑之后看着三人道：“顾渊，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他恭敬地给轸离鞠躬后，无名和无崖也跟着弯腰作礼。

　　“你们二位倒是喜欢来我这破地方。”轸离抬起烟管敲了敲。

　　顾渊急着跨步走上前去：“前辈我就直……”

　　轸离抬手止住了他：“我同意了。”

　　三人：？？？

　　轸离慢慢呼出一口白气，缓缓转过身看着一脸奇怪的顾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渊立马开口：“只要我可以做到就一定去做。”

　　轸离听后满意点了点头，一脸轻松毫无负担地开口：“带我离开真武阁。”

　　话一出，无名和无崖同时惊住了：“这结界是曹璞声……”

　　“好。”顾渊斩钉截铁。

　　无名凑过去：“顾渊，曹璞声的结界且不说你破不破得了，轸离在这真武阁多年恐怕早已跟真武阁成为一体，强行破坏我们会受伤不说，单凭打破它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于登天……”

　　“宗主此话差异，”轸离看着两人悠闲地吸了一口：“如今我的蛇鳞在他人之手，那人借秘术到处搅浑水，你就不想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可这结界……”

　　“曹璞声之术我确实无法攻破，若我有那般实力也不必在这破盒子里待了十几年，”轸离缓缓道，“被长生门灭灵是绝不可能恢复的，但顾渊却是第一人。”

　　顾渊沉默着，视线从无名兄弟二人一边再次划到了轸离身上。

　　轸离的瞳孔突然变细，狡猾地看着顾渊接着道：“所以我觉得……顾渊有这个实力，”他轻声说：“用君见，用你的君见。”

　　无名不知道轸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好。”顾渊再次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说罢，轸离抬起手朝着整个真武阁殿堂一挥，一个巨大的帷幕从殿顶直直架到地面，顾渊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帷幕呆在原地。

　　“这……”他小声道。

　　“是不是觉得很眼熟？”轸离笑了笑。

　　“以前你来真武阁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诓骗你的，”轸离道，“不过那时的你年轻好骗，但现在不行了。”
　　顾渊：……

　　“当年我们进卜罗沼时的那个景象也是这种幻境对不对？”无名问他。

　　轸离扭着尾巴卷到一边的柱子上：“宗主所言极是，”说着他与顾渊对视，“拥有蛇鳞之人便可习得卜罗秘术的几分，江弈安的命有一半是借用我的鳞续回来的，所以那日你们才会回到漆庄，并且看到以前的那些事。”

　　顾渊一听：“漆庄？你怎会知道……”

　　轸离一笑：“江弈安没有告诉你吗？那天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你还在漆庄时的模样，还看到了晋沅把你从九境带回长生门，那天……也是方才那般淅淅沥沥的小雨。”

　　顾渊吞咽着干燥的喉咙：“那为何他那时要……”

　　“那卜罗沼那天也是……”无名再次追问。

　　“宗主莫不是不信我？”轸离一只手撑着头趴在卧椅上。

　　“不是，只是我……”

　　“这世界有三种方法可以创造出‘真正’的东西，秘术便为一，我从化成人后的这上千年从未完整的用过卜罗秘术，一片蛇鳞便可让你们真假不分，可想而知，这不罗秘术……”

　　“三样东西？你是说……这三样东西都可以造出像卜罗秘术那般真实的事物出来？”顾渊问。

　　无名点了点头，他看着三人有些不知所以，于是解释说：“真正的东西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看得见摸得着，若是物便可成为真正的物，若是人……便是有情感有血肉的人。

　　三人同时一惊， “郑齐当年难道真的不是为了化骨？”无名小声说，“那这三样东西岂不是比化骨还要珍贵？”

　　“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这三样东西除了秘术，化骨也是其中之一，”无名缓缓道，“我想郑齐那个苍蝇一定是抱着如若得不到秘术就来找找化骨的想法，”他停了停，“宗主啊，不论是秘术还是化骨都不是一日两日就造就的，郑齐知晓他们的作用定是有一个高道行的人在背后指点，一般人绝不会有这般的敏锐。”

　　顾渊皱眉：“我不明白，化骨不是师……不是人吗？卜罗秘术随你修行千年不论，那化骨又是如何……”

　　轸离吐出一口烟：“这我便不知了，我常年独居深林，早不管外面的是是非非了。”说完他伸了个腰又软塌塌地靠在木椅上。

　　“我想怕是世间轮回因果报应罢，既成化骨便要成为九境欲望的根源，然后因为争夺死个千次万次，真想要秘术的我给便是，可化骨却是要被人扒皮抽筋，死都不得全尸。”

　　既成化骨，便要遭受世间轮回因果报应，那为何……六偏要是师兄呢。

　　为什么偏要是他？顾渊的手紧紧攥拳。

　　说罢，几人便默契的都没有再往下深究，只见轸离抬手一挥，四人眼前的半透明的帷幕慢慢幻化起来，不过一会儿，眼前的场景就慢慢清晰起来。

　　众人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清晰，画面一转，顾渊就看到帷幕里出现的江弈安。

　　他盯着画面不敢移眼，似乎是想要将江弈安扣出来印在心里。

　　“顾渊，我还是那句话，虚实之间，你可要仔细些。”

　　江弈安被重重摔到演武台上，一瞬间乱石飞窜，烟尘四起。

　　他的脊背传来一阵剧痛。

　　“咳！咳咳！！”江弈安拼命地呼吸着捂着胸口抬眼看向顾渊。

　　不过分秒，顾渊朝他飘了过来然后缓缓落下，弯下身去再次紧紧掐住江弈安的脖子。

　　“顾……”江弈安全身的血回流到头顶，看着顾渊的视线也越来越黑。

　　他突然失力，抓着顾渊的手也松开软了下去，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飞两道金光，金光化成两条长长的绳索捆住顾渊，顾渊抬起头，就看到半空中飞过来的晋沅。

　　晋沅皱着眉看着他，他衣袖飘飞，不过片刻顾渊就让失去了意识。

　　接着顾渊倒下去就这样躺在江弈安的身上，季子雍一看跑了过去，就在他正打算告诉长沅解决胡地仙和萧暮笛时，那两人早已不知道在何时消失了踪迹。

　　“师父。”季子雍弯下腰去扶着江弈安，跪在地上看着晋沅。

　　晋沅看了看十七殿周围的弟子还有紧紧抱着季晏如的方小棠道：“子雍你做的很好。”

　　画面一转，顾渊拼命地击打着结界。

　　“让我见江弈安！我要见江弈安！！”

　　突然，原本蔚蓝的天空先是飞来两道明亮的火光，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两个巨大的火球，砸向长生门的殿宇，不过片刻，原本就一片狼藉的长生门在一瞬间就被火光包围了。

　　“爹！！”方小棠尖锐声音再次蹿上长生天。

　　晋沅抬手将结界再次加厚，转身飞去对季子雍吼：“保住藏书阁！”

　　说罢，师徒二人不顾顾渊就飞速地钻进火光里。

　　不过片刻，无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在大火里就如同鬼魅一般窜来窜去，季子雍感受着周围的灼热感，沉重地看着那些来去自如的黑衣人。

　　大火包裹着周围季子雍，他就算仰起头都看不清楚头顶的天空。

　　晋沅已经消失在大火了没有了踪迹，周围火红一片，而季子雍几次挥手大火也是只燃不灭，到了这个时候，季子雍终于察觉这之中的不对劲了。

　　这火……分明就是十七殿被烧时的火！

　　争鸣在他的手中越来越烫，黑影来来回回无法捕捉，它们拿着弯刀不断地挑衅季子雍，他在大火中左右躲闪还是身中数刀，他一次又一次避开黑衣人的攻击，一次又一次在模糊的视线中拼命地寻找着长生殿的身影。

　　小棠……

　　突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的火叶中一跃而下，弯刀立向他的头顶朝他直直落下，就在季子雍以为快被劈中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道强刃飞过，季子雍抬眼就看到手中握着长影的江弈安。

　　“晏如和师妹都没事，快去找师伯，”江弈安的话简明扼要，“我去找顾渊，后话再说！”

　　说罢，江弈安消失不见了。

　　大火持续侵袭着一切，江弈安用长影挥着火舌一直在火中摸索着。

　　直到周围的气息越来越清晰，面前的温度越来越低。

　　咚！咚！咚！江弈安听到数声沉闷的响声。

　　长影一挥，他拨开眼前灼热的火叶。

　　江弈安看到顾渊闭眼安然无恙地站在结界中间：“顾渊。”这一声脱口而出，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静立片刻，火势再次蔓延过来。

　　他的左手慢慢汇聚起一道浅白色的光，等顾渊睁眼，江弈安同时轻盈跃起直直冲向结界，银辉碰撞的一瞬间，结界伴着燃火化为金尘粉碎。

　　“顾渊！”江弈安从高处俯身抓起顾渊的手，随后就将一只纸鸢塞进顾渊的手里。

　　不要再回来找我了，你对我的真心我都知道。

　　顾渊仰头看着他。

　　江弈安握着他的手背用力一合，纸鸢粉碎，他还未好好看看顾渊的模样，他就纸鸢破碎后跟着一卷，直接消失在江弈安的面前。

　　身后的大火随着结界扑过来，江弈安转头来不及闪躲，仙火在一瞬间烧上他的右脸，紧接着脖颈被仙火燃破了皮肤，血水顺着从他的右脸流了下来，白白的衣襟立马变得鲜红。

　　只是这一转头，江弈安的右半边脸几乎已经被毁。

　　他皱了皱眉，拿着长影又飞速窜入火中。

　　大火蔓延，周围除了刀剑交织的击打声，还有房屋坍塌的破碎声。

　　就在这时，火中突然一道白光窜出，无数把银剑出现在半空停了数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半空刺下，剑气带来一阵寒流，大火竟然在一瞬间变得微弱起来。

　　火苗上，江弈安一身白衣从地面窜到火面，他轻盈地飘在半空抬起右手，长影重重回手，他的发尾轻轻随着火风荡在脑后凌厉异常，周围一切在他的面前都显得风声鹤唳。

　　火焰中夹杂着黑雾，无数个黑衣人在江弈安握好长影的瞬间全部消失。

　　千军万马都抵不上一个江弈安，这就是九境的蘅芜君，长生门的长师兄。

　　江弈安看着燃火一片的长生门，还有长生殿外仰着头看他的弟子。

　　半晌他抬眼朝不远处的晋沅和季子雍看去，不远处的两人仙气交叠，而头顶的天空越来越暗，黑压压的似乎快要落雨。

　　江弈安挥起长影朝两人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他盯着半空中巨大的火光，一切在心中终于穿成一条线。

　　晋沅抬手，四周突然飞过来两道飓风，牢牢地将空中的火包裹在了一起，季子雍见此挥起争鸣飞过去，就在这时，晋沅控制住的火突然缓缓变大，江弈安低头一看，地面的火就好像被吸走一半汇聚上来，让晋沅瞬间难以负荷。

　　于是，晋沅手中的火团在朝四周爆裂开来，季子雍和晋沅被猛力地推开，火光背后，一只巨大的火凤凰卷势而出。

　　凤凰仰头鸣叫，穿透整个长生门。

　　江弈安打开御障接住晋沅和季子雍两人后，他拿着长影分秒不歇地朝凤凰冲了过去。

　　火凤凰扇着翅膀停在半空，霎那间，数把银剑从江弈安身后幻化出来，随着他一同飞过，他盯着凤凰毫不忍让，心中的怒火早已将他整个人都燃尽了。

　　银光冲向火光，江弈安咬牙盯着眼前，他早已为今天下定了决心，他知道，如今生死已断，今日踏上便再也不能走回头路了。

　　他穿身而过，凤凰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而凤凰后的人随之显露出来，江弈安瞪着眼前人的模样，十五年，如今终于能做个了结。

　　“曹璞声。”他看着他叫道。

作者有话说

　　来自天才的物理伤害。
某天，某众人在月亭与轸离闲聊。
其中某人：“既然你说的卜罗秘术如此高深如此无人能敌，能够直接化虚无为真扭转乾坤，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你又是如何习得的？”
轸离认真地想了想：“嗯……就每天挂在树上打盹睡觉，冷天还困得不行，睡了几千年等我醒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练成了。”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