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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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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请深思熟虑了一夜,决定以身犯险,将薛家的密谋交由圣人掌握。他以为,这个秘密足以换取圣人三分信任。谁料圣人听了谋反的种种安排,并不惊讶。
“元夜大火。”他抚着花白的胡子,点醒蒙昧的年轻人。
原来圣人,已经知晓……那将计就计一事、因功擢升执掌宫禁一事、以及宵小之辈的谣言背后的推动者……是圣人吗?
他究竟,算计到了哪一步?
薛请不知不觉间已身不由己地化作一颗棋子,任由那殿上之人操控。难怪朝阳虽然抵触,却从不试图反抗父命。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自是有他的道理。
既然这样,那就由他替她,成为君臣之间的那枚棋。为皇家卖命,除父亲薛忠祸乱,护妻子和大梁安稳。
薛请在瓢泼大雨声猛然睁目。榻边站着那个小黄门,抱着拂尘,自上而下地睨视他。就在他浅眠之时,在他仍警惕防备之刻,这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近了他的身!
“秋时山中,大悲寺的银杏黄得灿烂,是个休养的好去处。”
“臣……领旨。”薛请瞬间就明白过来圣上的心意。薛府已成是非之地,不能再放任公主留在这样的危险之处。贬她,或许确实是暗中保她,以防发疯的薛家军,用她身份做文章。
毕竟那群人,连身为郡主的她都不肯放过。还留着公主之位,只怕更招眼。
他还知道一件事,圣人气了。气他没有如约护好朝阳公主,连累她伤了身子。
战事一触即发,薛请此刻反倒迷茫起来。父亲重用他,不过是贪图他执掌宫禁宿卫的位置。此职于谋逆有大用。他暗中倒戈,潜在父亲军中,一旦真正开战,他便直接暴露无遗。
圣人起初便不打算让他在此役中活下来吧?
虽然他本就没抱着定能活着再与她相逢的决心就是了。谋逆之犯,即便戴罪立功,却也是主谋的亲儿子,按律当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彼时成为阶下囚的薛请,比如今是庶子的他还要再低贱几分。他与朝阳,还能有机会重逢吗?
薛请好像窥破了一点君王狡猾的小心思,他不羁地一笑,最后再请传话的小黄门为他转达:
“臣还有一请求,望圣人成全。”
“薛将军请讲。”
“经此一役,无论薛请死活,都恐难再与吾妻团圆……还请陛下莫将真相昭告天下,尤其……是她。”悲情洋洋洒洒地冲撞上胸腔,那只会眯眼故作深沉怪笑的小黄门,微不可察地睁大了眼睛,似有些震惊。
冯勖在圣人身边多年了。这些年,圣人处理的罪臣,双手双脚也数不过来。弥留之际,那些昔日的能臣,或是挣扎喊冤,或是诅咒辱骂,像薛请这样慷慨坦然的,着实少见。
听说他只是个庶子。
冯勖也是官宦家的庶子出身,家中为求门路,将庶子净身送入宫中。他在宫中多年摸爬滚打,跟对了师父,才得以在圣人跟前服侍。他知道庶子一生都难逃斤斤计较,陷在嫡庶尊卑的泥沼中无法自拔。这位薛请将军,却潇洒肆意,淡然生死,更是不在乎死后声名。
他不是为了那位朝阳公主才与圣人做交易吗?
这样他能得到什么?
薛请原还想说,那个孩子,是他对不住她。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将此话吞下了。
待他成了罪大恶极的犯人,她兴许也就不介怀此事了。不说也罢。
他下值后回到薛府,先去了父母院子请安。撞上父亲正和继母刘氏鸡犬不宁。
“你真是疯了!疯了!”薛忠恨极了刘氏的无理取闹,不惜同她撕破脸,“我要休了你这泼妇!”
“好啊你个薛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为你养大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你便是这般感恩我!你巴结那个野种,不就是眼馋那皇位么?我咒你和你那小妾再也生不出儿子,你得了皇位也只能传给一个野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氏瞥见了角落里的薛请,更是激动:“是我!哈哈哈!是我!就是我下的麝香。你个野种抢走我儿的媳妇,抢走他的将军之位,我怎么可能让你得逞!”
“这贱人确实疯了。你我的大计恐就被她打草惊蛇,毁于一旦。来人呐,将妇人关进房里,未经允许,不得见人、不得外出。”薛忠在儿子面前,收敛了崩溃的情绪。薛请冷静道:
“父亲,如今朝阳公主已无用武之地。杀之恐再打草惊蛇,不若趁此机会,将她送往大悲寺休养,放松皇帝警惕,也不失为一计。儿子拙见,父亲意下如何?”
薛忠本就担心公主意外落胎一事惹宫里头那位猜忌,提前做了防备。加之他被刘氏一闹,更是心里添堵。本身朝阳对他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儿媳。夺位之战不似攻城略地,他可不兴祭旗,杀个公主反倒引得群情激愤难以控制。他认同儿子的观点,觉得他颇得自己心意,满意地点头,吩咐他尽快办下去。
薛请大松一口气,连忙回房巴不得赶紧将妻子送走。多留在此处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虽然不舍,可是也不敢冒此风险再多挽留她一刻。
公主不愿见驸马,丹蔻拦在门外,手无缚鸡之力却坚毅得宛如一尊杀神。秋意渐浓,肃肃北风卷起满地金黄,几分悲凉便悄悄席卷心头。她终究还是来见他了,淡漠得好似一个陌生人。薛请垂头行礼,絮絮道出请公主去大悲寺的提议,却长久未听她答应。
几番纠结,他一鼓作气抬头,却见堂上那人目中水光潋滟。清冷的空气好似凝结成棘,每一呼吸,胸中阵阵刺痛。
她缓缓点了头,匆匆挥退薛请,称乏歇下。
动身去大悲寺前,萧明烁入宫去拜别父皇。丹蔻流着泪为她梳妆,薛请静立在一旁,铜镜中倒映出她的容颜,一时看得失神。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这些读书时不屑一顾的佳句,遇见她后,洛神便自此有了形象。
这光景,见一回便少一回。
他破天荒地接过螺黛为她描眉。汉时有人臣张敞日日为妻画眉,惹得朝臣参他不务正业,他却乐在其中。为夫三年,薛请自诩清闲,却整日早出晚归。这些夫妻间的闺房之乐,细细想来,竟连一次也未曾有过。
也难怪萧明烁抬眉,眼中尽是讶色。
还能如此立于她身旁多久呢?薛请抚着她的长眉,绒毛轻巧地滑过他的指尖。这场始于年少时一个荒诞的梦,在天鉴二十五年的深秋悄无声息地有了裂痕。
步撵轻摇,他目送妻子前呼后拥地被抬入宫中。她来时也是秋天,声势浩大。日落时分降了小雨,她的发丝间还挂着玉珠,揭开扇面,水灵灵惹人怜。一双灵动的眼睛还带着年幼时的几分狡黠,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就将他冰冷的童年包裹住,支撑他在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安睡。
当她无助地坦白自己一厢情愿时,薛请在撕裂的心里哀嚎否定她的自卑。错了,先动心的分明是他呀。他将她藏在心底那么多年,她甚至都不知他姓甚名谁。
深秋的雨寒冷彻骨,幸得有这滂沱大雨,一些见不得人的情绪便被悄然掩藏。送伞的宫人瞧见他满脸的雨水,转身又要折回去取巾子,却被薛请止住。
他反倒情愿让雨挂在脸上。
清冽的茶香扑鼻,萧明烁呷了一口,却涩得难以入口。喝惯薛府中清淡的甜茶,再入宫尝父亲的手艺,便苦涩难耐。她转头望着窗边的雨帘,忧心外头承天门下候的薛请。转念一想,左卫的公廨就在承天门外不远,他应该会去躲雨……
因着受贬和流产一事,薛请也连带着失势。原本他的出现就令朝中的古板权贵嫉恨,原是沾着自己的光入了朝,现今自己惹圣人不快,薛请朝中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萧重章眼见着女儿的心思随着那雨飘到宫外头,便更是烦躁。她今日是来拜别,前往大悲寺中修禅,为往生的孩儿祈祷,也恰好供奉她早逝的母妃。一桩桩破事压在心头,他自己都喘不过气,这小女子倒还有闲心去挂念薛家那不自量力的臭小子。
临行前,他再问朝阳,先前请求可还有变。萧明烁听闻,身形肉眼可见地动摇。
待尘埃落定,还愿意抛弃公主的位份,同那罪臣之子燕好吗?
他胸有成竹地注视着神色大变的女儿,等着她低头认错。养她整整十八年华,向来伶俐懂事,从不曾忤逆父亲的意思。嫁作人妇后,却为了这便宜夫君与虎谋皮。
雨越下越大,薛请在城门边上伫立。甬道里的守城将士,说起来也算是他的手下,平白无故与上司面面相觑实在是件让人胆战心惊的事,薛请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在外城举伞听雨。
萧明烁回得极快,薛请有些好奇圣人同她之间交谈了什么,单单瞧神情,在外端着公主架子,喜怒不形于色,实在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小心踩着水。”薛请不自觉地提醒道。
她伤了根本,如今才出小月子,生冷寒凉都乃大忌。天不作美,偏生挑在她外出的这日降雨,薛请将整把伞都向她倾斜去,丝毫不觉自己淋湿的半个肩膀。
扶着他衣袖的那双手,微微地抓紧了几分。
方才在殿中,萧明烁并未再如月前那般不假思索地反射。
先是参与谋反的薛请,她为其求情,却反遭父皇猜忌。后有薛母出手害她落胎,薛请察觉真相便态度急转直下,不惜伤她也要护住薛家。
她知晓生长在薛家荫庇之下的庶子,有诸多无奈。他送她去大悲寺,何尝不是在护她?
可他掩盖事实过于不自然,那般拙劣的演技,就好似只是为了一时搪塞才临时按下怒火,放纵婆母刘氏恶行。
父皇明知薛请如此动作,却不借机治他的罪,反到处处试探于她。
萧明烁疑心自己同真相之间,还隔了一层纱。她深吸一口气,跪拜答曰:
“儿臣一诺,绝不改变。”
她真是疯了。
这般节骨眼上,竟还是愿意袒护那个男人。
萧重章望着片刻便沉着下来的朝阳,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女儿,成熟了许多,有着她几个兄弟不曾得到的倔强。
她莲步轻移,转身告退,背影令他想起她的母妃,那个难产早逝的小妃子。
天下初定,胡乱又起。同他一道苦尽甘来的皇后,醉心扶植外戚。萧重章虽贵为皇子,却流落宫外,出身草莽。若非得嘉南镇守使独女青睐,恐这一生也无缘认祖归宗。他知晓感恩,却一次次地对来势汹汹要与他为敌的妻子感到失望。
他便是在这是遇到了上官瑾。她的父亲乃前朝翰林学士,由他领叛军称帝后,便因身份郁郁不得志,祸及入宫的女儿也不得君王一见。
她当时,便是双十年纪。聪慧动人,毫无野心。
萧重章心中空落落的,他已老了,就快想不起她的模样。他斗赢了外戚,和薛家分庭抗礼,死死地把控着朝政。他亲手养大了他们的女儿,却为了国家社稷,不得不将她送去那狼窝里忍受折磨。
雨声间歇,薛府的马车已驶出皇城,不见踪迹。萧重章站在高处远眺治下的长安,河清海晏,一片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