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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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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丹蔻细想,公主这个月来确有嗜睡之症。恰好闭门思过之时,闲来无事,秋乏倒也正常,她便忽略了有孕的可能。
萧明烁扶着榻侧,久久未能逃离惊吓的余波。
她竟然有了身孕。
还未察觉腹中的生命,便就弄丢了。
喉腔里渐渐有了哽咽,她不解究竟因何才致流产的地步。听闻忧思过多也不利孕育,便忐忑起来。
若是旁人,结合近来朝中风向,八成要顺水推舟诊定是公主遭贬,心情郁结所致。可惜章奉御修药道数十年,深谙毒性,没有哪一味药逃得脱他火眼。俄而进屋,他就成竹在胸。此刻沉默,不过是假作思索,实则斟酌真相是否会引火上身。
斜眸暗探驸马神色,只见那人跪伏在公主榻侧,一双犀利鹰眼早已通过医工神色看出必有内情,沉声道:
“内子遭此不测,元气大伤。还望奉御医心仁厚,如实相告,究竟是何毒物害我妻儿?”
他言语凛冽如冰,章奉御不禁战栗。侍奉圣人多年,也早已听闻薛请调任左卫后的狠厉作风,若有隐瞒,只怕这心狠手辣的驸马,不会轻饶。
“非毒物也,驸马大可放心。臣斗胆猜测,公主殿下必时常焚香。燃烟弄香乃京中贵人惯常习俗,或可将公主常燃之香借出?章某一窥便知。”
丹蔻呈来朝阳公主月俸之中的线香。在鼻前轻晃,章奉御却未嗅出有异。他疑惑地呐了一声:“这里便是全部?“
“昨日殿下说线香闻着有怪味,疑心是变质了……我便挑出其中几根贡得早的……”丹蔻又命人将那些处理的线香捡回来,呈给章奉御检测。
薛请握着萧明烁的手,脸已黑了大半,他眼前渐渐浮现出疑犯的模样。府中种种事务,皆必经一人之手。连公主月俸都能有权过问的,非他莫属。
“果真如臣所料,是麝香。”章奉御娓娓道来,“此物通诸窍,开经络,透肌骨。辛香走窜,力达胞宫。长期使用,恐致不孕……”
萧明烁感到那双握住她的大手越攥越紧,越发颤抖。
原先说“毒”出在宫中御贡的香里头,她还疑心,是否是父皇的手笔。她力保薛请,终究违逆了父皇的意思,若他不准皇家与逆贼血脉相融之子出世,也并不叫人意外。
那位可是杀起亲生子来都毫不手软的狠毒之辈,再如何疼爱她这个小女儿,若忤逆了帝王心思,她也只不过是颗棋子。
她惯性地埋怨父亲,可薛请这般不自然的举动,叫她不得不想起来另外一人。
“大胆!宫中御贡,怎会出此差错?这香我家公主燃了十多年,若是如此闻着麝香长大,根本难以怀胎,又怎会——”丹蔻护主心切,生怕这太医胡言乱语,误了她家殿下康健。
“不得无礼。”薛请半道劫走丹蔻的话茬,示意章奉御开方调理。
丹蔻不堪置信地瞪着驸马,又连忙看向公主殿下,惊讶此人怎会这般糊涂!稍加推演,便能找出幕后黑手,斩草除根,他却强行打断,从中作梗。
丹蔻万万不敢相信,这会是驸马爷的作派。
随殿下嫁到薛府中时,她为小公主送了口气。薛将军家满门忠烈,只留下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成为堂堂朝阳公主的驸马。出嫁那天,她先殿下一步瞧见薛家四郎。
至少,模样还不错。配她娇艳欲滴的小殿下,倒也勉强及格。相处下来,性子也温厚,想来也是会待殿下极好。
那年元夜,为人妇已届一年的朝阳公主,忍不住朝侍女丹蔻落泪哭诉,成婚至今,她竟还是个雏子。这厮居然以叔嫂之情作藉口,冷落如此美好的小娘子,丹蔻恨不得剐了他,捏着他的小命将薛诏将军的魂从地府里换回来。
原本瞧着颇为顺眼的驸马,从此在丹蔻心里,就低微的连尘埃也不如。不过升了个官,就竟敢在外胡来,惹得殿下悲痛欲绝。
丹蔻是服侍了朝阳公主十年的大宫女,若非尊卑,早已情同姐妹。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了,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小殿下,舍不得她这惨败的单相思,遭这姓薛的如此欺压。看着闹和离的薛请日日在门前徘徊,她无数次想象能捏蚂蚁般将他捏死。
好像经她一骂,这两人忽然就心意相通。薛请又成了殿下的如意郎君,夫妻二人整日情意绵绵,看得她害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生怕公主被那小子样貌迷了眼,听信他的甜言蜜语,于是时时悉心观察。无论如何看,薛请同寻常丈夫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些情意,藏不住的。任他薛请是如何深藏不露的人精,她在宫中混了十年,茶颜观色自有一套。她清楚,驸马果然是从一开始就痴心她家殿下的。
他不可能会放过毒害殿下和未出世的孩儿之人。然而他却如此畏手畏脚,叫丹蔻想起初来乍到时,他谨小慎微的模样。
难道,操纵线香的,是薛府中人?
他竟要为了那人隐瞒真相……?
丹蔻在朝阳殿下的眼中读出了失望,她的殿下,苦涩地牵起一个笑,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丹蔻明白了。殿下已经懂了。
自是他们万般误会、百转千折,自以为是地牵扯纠缠了三年之久。情怯过、疏离过、亲密过,那个出身庶子的男人,还是选择屈服于亏待他的家族,逼迫他的妻子一道委曲求全,向他变态失衡的继母低头。
三年终不过,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他是朝阳公主的驸马没错,而她,贵为公主,在薛府不过就一毫无尊严、苟且偷生的质子。
她失去了孩子,结为夫妇三年来,第一个孩子。
那也是他的孩子啊……他竟然能,无动于衷。
该为他片刻的震撼挣扎感动吗?感动她的丈夫还未心狠到毫不犹豫地放弃她,而是纠结权衡后,才放弃了守护她。
萧明烁的目光,从途中便一直落在薛请身上。看啊,他怕得眼神东躲西藏,再也不敢看她。
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她既不悲伤,也无难过。只觉得浑身乏累。她累了、麻木了,连悔恨的痛苦也感受不到了。此前她总是疑神疑鬼薛请的真心,怕自己一池春水,错付给虚情假意之人。错了,错得真离谱。他无疑是喜欢她的,她寻了诸多佐证这一事实的铁证。
他喜欢她,和他放弃她,毫不冲突。能轻易地喜欢,自然也能轻易地放下。怎么会忘记呢,爱情在他眼里能值几何呀?
萧明烁一直一直望着薛请,绝望的边缘,她卑微地祈愿只要他敢看她一眼,此事她便不再追究。
可是他没有。
这令萧明烁更觉自己可悲。
她想起那夜柔情蜜意后,他虔诚地宛若起誓般说愿做她朝阳公主的一条狗。时至今日才发觉,这段孽缘中,她看似坐享其成,实则完完全全地处在劣势,被动地让他薛请施舍一点多余的感情哄她开心,她便信了所谓的此生不渝。
“殿下,臣……”
“是父皇——”萧明烁急急打断他,“定是父皇他……为了罚我……”
你要粉饰太平,那我便成全你。萧明烁不忍听他开口找补,只怕他再胡诌一句,她便心碎一次。
她恨自己爱得太脆弱,连一句谎言,都承受不起。
薛请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聪慧如她,他那点算计,肯定都知道了。连他要掩盖真相的心理,都被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替他背一口黑锅。
世间当真存在这般通融的女子吗?分明看破丈夫懦弱无能,分明失望透顶,分明委曲得就快要心如死灰,却仍事事以他为先,替他忧虑。
他薛请何德何能,能得她亲睐?他害惨了她,将她连累至此,又该当何罪?
谋逆之事已牵一发而动全身,薛家的狼子野心,如今已难掩于表。刘氏这般肆无忌惮地欺他妻子,害她腹中的孩儿,便是在借朝阳公主拿捏当今圣上。
为了大局大义,他只能忍辱负重。待尘埃落定后,他一定会、一定会补偿她……
“你怎么有脸说补偿……”薛请仰躺在左卫府公廨的寝室中,望着房梁放空。
他害得她生生掉了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的孩子……
她大概已经对他绝望了吧?
若是将自己这条贱命赔进去,她会原谅他吗?
薛请动过向她坦白的念头。转念一想,遂又作罢。她的心是嫩豆腐做的,软得一塌糊涂。为她丢了小命,这蠢女人恐怕真要为他守一辈子寡。那断然不行的,她那父皇爹爹不能护她一辈子,那几个兄弟又怎么看怎么草包,保不齐以后又拿她开刀。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起来。
薛请早就为她和自己谋划好了结局。
若捡回一条小命,能和她相守终生的话,再把一切告诉她。让她知道自己男人为了她出生入死,叫她好生为他心痛一番,这辈子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若他死了,那就做个遗臭万年的反贼吧。愿她早日清醒,早点改嫁真正配得上她的良人。最好是个有点能耐的。别再是他这种,处心积虑的庶子。
此刻薛请终于从满腔的罪恶感中稍微感到了一丝释放。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他脑中杂乱无章,想睡却睡不沉,做了个清醒无必的梦。
那是天鉴二十四年春日,二人初初和好。心意相通后,反倒生疏起来。薛请怎么也不敢相信,那般美好的人,竟甘愿做他的妻子。
虽在嘴上大了胆子处处调戏,圆房之事,他却慎之又慎。
一是怕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临了要反悔;二则是,男女之事,他也不大懂。
虽然外头将他传得纵情声色,夜御数女,可那些都是政敌编来诋毁他的话。怎么夸张怎么来,恨不得将他描绘得连无赖都不如。
他对此事,实在有些怕。
男女同房,妇人便会怀上孩子,平白熬十月之苦。她真的愿意纡尊降贵,为他这种人受苦吗?
那个春夜,她神神秘秘地拉他进门,塞给他亲手绣的荷包。看着那缠满绷带的手指捏着那绣工还不如他手艺的荷包,那双灼灼的明眸里尽是爱意,薛请便情难自已,真正拥有了她。
这下无论如何求饶,他都不会再放过她了。
她就躺在他的怀抱中央,偎依着他的胸膛熟睡过去。薛请抱着成为他妻子的朝阳,彻夜未眠。他想给她平静的未来,不能再让她沦为朝廷和薛家互相牵制的棋子。
翌日,那个笑容古怪的小黄门,出现在公廨门口。
他当然早有心理准备圣人会在薛府安插眼线。只是没想到这眼线竟如此不识趣,连床脚也听。他昨夜闹的笑话,该不会全被外人听了去吧?
原是带着投诚的心入的宫,此刻的薛请心中却暗暗不爽。圣人也摆着一张臭脸,二人相看两相厌。
这便是他们以翁婿相称的初次秘密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