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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一路上,薛请牵着她的手,就这般明朗地望着她,不咸不淡地交代些诸如“照顾好自己”的体己话。好似她不是刚失了孩子的妇人,而是要去秋游的童子。那故作镇定的声音里多少掺杂了些愁绪难逃她法眼,萧明烁回握住他的大手,淡定地回望被此举震惊的驸马。
      “你挂着我做的荷囊。”
      薛请一愣。
      萧明烁继续道:“我手艺这样差,明晃晃的挂出去到处跑,就不怕旁人笑话?是了……记得你平日下值回来,不曾看到戴过。”
      薛请汗颜。他平日公干外出,是不能挂这些东西的。树敌太多,又要防着薛家军的那些将领,若叫他们知晓了自己弱点正是朝阳公主,那还得了。
      未料到如今还需要变着法子转移她的视线。被她这一打断,薛请便再难找回自己的节奏,露出一丝慌乱。
      “你平日不戴,偏今日戴……”她一字一句地,似在审判穷凶极恶之徒的刑狱官,不紧不慢地推罪。薛请知道失望透顶的朝阳,大抵又要觉得他如今这番是在“假作情深”。山雨欲来,她要恶语相加也好,厉声喝斥也好,他绝不抵抗。
      我保证,这会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心伤了。
      “……是我做的荷囊,不能给谁瞧见吗?”
      峰回路转,这一问给了躺平任嘲的薛请会心一击。他神色慌张地顾左右而言他,却见萧明烁嗤笑一声,平静地移开了审视的目光。
      她轻轻地握着薛请因慌乱而松开的手,这令他黯淡的眼中有了一点光,在酸涩的眼眶里打转。你这样,叫我如何舍得下?心下偷偷地埋怨,他垂头看着交叠的双手,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潸然泪下。
      山中风云变幻得快,半路上瞧见阳光明媚,抵达大悲寺时却又阴云密布。薛请在长生殿中同僧人一道祷告。未出生的孩童因无名而不能有牌位,待做完往生的法事,萧明烁还久立在殿中不能自已。趁这空当,薛请在一处空白的灵位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在殿前同萧明烁告别。薛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驾马的车夫百无聊赖地倚在轼前,朝这边探头探脑。临别一刻,薛请心中久久难平。经此一别,再见就不知是猴年马月,姓甚名谁。望着如花似玉的妻子,胸腔中忽就激荡起一阵不甘。
      也不知下辈子你可还会是如此相貌?若变了样子,我该上哪里去找?
      他粗鲁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箍住她的娇躯,好像铁了心要将她揉碎。萧明烁顺从地任由他去,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薛请清醒地听见理智断弦的声音。他的眼圈渐渐发红,抽身前狠狠地单手抱住她的头,对着她的右耳亲了一口。
      萧明烁烫红了脸。这……可是在庙里啊。
      她望着那个快步离去的男人的背影,耳畔响起他方才的短促的耳语。
      他说……“信我”。
      路旁扫地的小沙弥看着这个傻笑的女施主纳闷,半晌,见那位男施主的车马走远了,她甚至蹲坐在地大声哭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寺里该不是接了个疯子吧?小沙弥拎着笤帚默默离开。
      薛请还是没能忍住。
      他不甘自己就此在她心中再无一席之地。抱住她的那刻,无数疯狂喧嚣过境,诱惑着催促着叫嚣着,要他告诉怀里的女人一切。
      必须让她刻骨铭心,再也忘不了他,一辈子都令她魂牵梦萦。下了黄泉,到了来世,也依旧只会牵挂他一人。
      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一句无足轻重的“信我”。
      薛请有时自慢地觉得此话甚是巧妙。若他死了,她完全可以将此当作判臣撒下的最后一个弥天大谎,然后轻松地抛之脑后,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信与不信,全在她一念之间。他薛请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只是薛请疑心,看似蒙在鼓里的朝阳公主,或许已经堪破了一切。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揭帘遥看山下,浓云欲坠,压在皇城上空。从此以往,便是殊死搏斗,脑袋揣在怀里过活的日子。想到这里,薛请渐渐收敛了笑意,唇齿间的温热被风刮去,他的手摩挲着刀鞘,煞气逼人。
      逢场作戏,是他薛请苟活多年最大的本事。他在将军府中,便默默地降低存在感,昼伏夜出。
      他原以为,只要在外征战的父亲回来了,就有了依靠。也曾经幻想过,拼死生下他的母亲,或许就和戏文里写的那般,是流落沙场的将人之后。父亲爱她,于是二人有了往来,才有了他。
      他抱着虚妄的幻想,在薛府的黑暗中渡过了许多年。那人起初或许爱屋及乌了一阵子,见继母刘氏虐待他,于心不忍。
      薛请早慧,同兄长薛诏又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上头两个哥哥折在战场,薛忠对剩下的两个儿子,无不抱以重望。尤其薛请,若非身子骨弱了些,他与薛诏,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薛请坐在帐中,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商讨起事吉时,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薛忠瞧出他不对劲,宴后召他入帐逼问实情。薛请略一思忖,此时虚与委蛇也无济于事,只会平添疑心。便一五一十道,想念城外大悲寺中的妻儿。
      “父亲,此番事成,可否……留她一命?”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与她成婚三年,还曾有过孩子……缘分虽浅,可她终究只是一无知妇人……”
      心中疑虑被这赤裸裸的示弱打消半分。眼前人同他爱子薛诏太过相似,那孩子刚直勇猛,毫无顾虑,冲锋陷阵向来都是力拔头筹,决不会如薛请这般瞻前顾后。或许正是因为那般不顾一切,才意外丢了性命。
      只是想不到这孩子这般重情。优柔寡断乃上位者大忌,他还需在自己手下多加磨炼。薛忠轻哼一声,厉声告诉他:
      “你未上过战场,想来也是不清楚战场上的规矩。”
      薛请谦恭地求父亲指点,他知晓自己已蒙混过关,便松了一口气。
      “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
      “每每大捷,掳来的女人都被扔进将士帐中,改天瞧不顺眼,杀了便是。你若手握重权,留这女人一命又有何难?”
      不过是一国破家亡的女人,没了她父兄庇佑,除了巴结仇人以求苟活,还有什么去路?不过一天真烂漫的亡国公主,对他而言,再如何动作也只是蚍蜉撼树。留她一条小命,还显得他大度。
      薛请毕恭毕敬地谢过父亲恩典。退出帐外,他抑制不住腹中的翻涌,连连干呕。胃液挂在他苍白的唇边,强忍着阵阵恶心,拖着虚脱的身子翻上马,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一夜,多年战场上那些大同小异的面容出现在薛忠梦中。无不谄媚奉承,在他身下故作姿态,连连求饶。不过是些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为了活命什么勾当都做得出,他难抑胸膛怒火,狠狠地朝她们撞去。
      黑暗间,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幽怨地盯着他。
      薛忠从噩梦中惊醒,一身虚汗。在营帐中巡视时,那双幽幽泛着光的眼睛,好似在暗处盯着他,叫他心里发毛。这绝非善迹,薛忠急迫难耐,匆匆召来亲从,决议将起事之日提前。
      薛请谏言,腊月末乃圣人五十虚寿,将于承天门楼欢宴群臣。彼时宫中守卫皆在他管辖之下,薛家军士从东西两侧鱼贯而入,潜于楼中,于盛宴之时摔杯为号,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妙哉?
      时间转眼来到腊月,宫中其乐融融,一派祥和。薛请将天子圣诞之宴的布防图交予左卫大将军赵括过目,此人贪图享乐,痴迷结党营私。初来左卫时,薛请便是陪同此人去平康坊厮混,落了个臭名。不知父亲许了他什么好处,哄得他也拜入薛忠帐下。
      这布防图可是经上将军和圣人私下商定多次才得出的,只为骗过这群乌合之众,诱使叛军出击。这赵括真人如其名,同史上那位纸上谈兵如出一辙,挑了薛请半天刺,连累他还要加班加点修来改去。薛请暗暗腹诽,将此人在心中骂得狗血淋头。
      “我瞧这排兵布阵,颇有些圣人年轻时候的路数。”赵括轻抚长须,这无心一句戳中薛请秘密,叫他好不震惊。整日莺燕环伺,薛请不由心生鄙视,未料到原来这赵括,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可不是嘛,那位还在做马倌时,我父亲就已是镇守使手下大将了。”薛请暗示道,此二人兵法出自一家,也非奇事。他就是薛忠的儿子,兵法自然肖似他父亲。
      “哈哈,虎父无犬子。”赵括收了布防图,准备拿去呈给上级。走时不忘再拍句马屁,圆滑得像一条泥鳅。薛请长抒一气,失力倒坐在桌案上。
      是他小瞧了这赵括。
      腊月二十,圣人诞辰如期而至。薛请身负重任,在承天楼四处巡察,两方策应。遥望城南,山间云雾缭绕,隐隐还能瞧见大悲寺金刹的墙色秀于松林。
      他的生辰也在冬日。在战火中降生,生母病中苦苦支撑,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连自己生在腊月还是正月都无从得知。朝阳初嫁来时,还曾要偷偷为他庆生。府中上下打听了个遍,也不知他究竟生于何年何月。动了关系去府衙查了他的户籍,才知他的生母还并非一般的妾室,乃河西战地的营妓。
      她绝口不再提为他庆生一事。
      往后每个冬日,她都小心翼翼,不提那些悲情的往事,生怕触他霉头。薛请并不忌讳这些,朝阳殿下也是自小没了母亲,生日便是忌日,他还因此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
      空中的飘雪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雪水留下。不知那山中已降了几场雪?她可还耐得住寒?
      薛请记得她最抵不住寒冷。雪天要进她的被窝,实属是件难事,无论生了多热的炉子,她也是凉的。好在他体质虚热,她便喜欢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取暖。
      他总忧虑,担心那人离了他,便举步维艰。偏巧他自己也不是多么英雄的人物,遇上她却总是无端生出自信,想要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
      “将军,此处可有问题?”一驻守此处的小将,见他驻足长望,生怕出了差错,便上前询问。
      向来对手下平易近人的小薛将军,无视了他的关切,掀袍转身而去。小将不知所措地怀疑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来来回回地检查了个遍。
      “喂喂,庞英,叫你呢!”身后有人打了暗号招他过去,那是他入职一年前最常和他搭班值夜的林威,分明和他一道录的职,如今已升了七品下的副队正。
      “林队正有何吩咐?”庞英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这人一年前还在公廨跟他挤一个被窝,抢同一碗饭。为人倒是机敏,升了官就颐指气使,同他打招呼都仰着鼻子爱答不理。庞英属实不太愿意和他打交道。
      “怎么说话呢你?”林威神秘兮兮地将他拉到暗处,煞有介事地说,“我看今夜必有大事发生,你聪明着点,不要莽撞,小心掉了脑袋。”
      庞英皱了眉头嘀咕:“你怎么瞧出来的?”
      林威又趾高气昂地弹了他一脑瓜崩:“你林哥我鼻子灵光着呢。听好了啊,就在外头守着,下了值赶紧回家,别去内殿掺和。”
      庞英愣愣点点头,在风雪里继续站岗。他还想着下了值去换内殿的兄弟出来,进去暖和暖和,还能看看舞女感受感受气氛。
      他没想到这就是和林威的最后一面。这个古怪的寿辰夜宴,血光飞溅。驸马薛请半途暴起,行刺圣人。伪作宫卫的薛家兵士见势撕了身上的官袍,露出大大的“薛”字,在殿中厮杀。
      朝臣骇然,丝竹凌乱,遍地尽是狼藉。定国大将军薛忠派兵围了整个承天门,将外皇城堵得水泄不通。腊月二十,承天门兵变,内殿的翊卫,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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