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从净房出来,薛请的视线便定定落在榻上若有所思的萧明烁身上。
几日不见,她似又清减了些。听闻今日宫中那番事,想来这便是愁云不散的缘故。她向来将喜怒写在脸上,与他截然相反。
他失意时,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哄他开心。他却是个蠢货,从来摸不透她的心,也宽慰不来她的愁情。
“杵在哪儿做什么?”萧明烁极力掩藏着语气中的敌意,却无济于事。好在薛请只当她心中闷闷,拿他置气。他无可奈何地笑开来,大步上前去,扑她个满怀:
“我好累呀。”
他环着萧明烁的腰,将头埋在她的小腹上,依偎在她怀里。只要如此,外头如何腥风血雨似乎都无需顾虑。萧明烁轻抚着他染着湿气的发丝,不禁在心中暗暗问他:你究竟为何事所累?
朱唇轻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痛不痒的“近日忙些什么”。她是断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萧明烁震惊过、怀疑过,却不敢亲口确认。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
她真的看懂过他吗?
腰间那双大手胡乱地游移,萧明烁半推半就地被他抱上床去。多日不见此人愈发凶猛,她只觉自己是滔天的浪间一叶飘摇孤舟,任他推推搡搡、反抗不得。
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用这种招数哄得她百依百顺、情难自已。知晓她真心后,便肆无忌惮地占有,连思考的机会都不留一二。先是吝啬给予,后又慷慨无私,只用肌肤相亲就“证明”了两人之间存在着情意。她便天真地以为,他好爱她。
可男欢女爱不是最低级的欲么?连娼妇都能随意获取,她为何就凭这那么轻易地信了他去?
他真过分啊,回回都瞧准她意乱情迷时哄骗她再战,将她折腾得不分南北,只能将一头问号尽数抛去,不再追究。风平浪静后,她才如梦初醒。黑暗中,恐慌袭来,父亲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响起。
“你真是昏了头!你啊你啊,明知他要害你,还反倒为他求情。你何时,成了如此莽撞之辈?”
身旁的薛请,睡得正沉。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便想起无数个月色下他的面庞。她便是在第一个月色下的相遇动心的。彼时,他仍是无足轻重的庶子,鲁莽地违背他母亲的诫命,硬是踹开佛堂的门,将她救了出去。
细究下来才发觉,她甚至不知枕边人,是何时动的心、是否动过心。
动没动过心,她不清楚。但这人,倒确实动过和离的念头。
不过薄薄一张纸,千斤似得重,压在心头,叫她喘不过气。隔着素纱屏风,那人低垂着头,身影显得有点颓唐,却又好像只是她的臆想。朝阳盯着那纸上洇开的痕迹,疑心他也暗自垂泪过、挣扎过。在这档口,如此决绝地要求和离,即使是爱惨她的朝阳也再难自欺欺人。
他决意休弃她。
“郎君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极力把委屈咽了下去,喉咙也还是堵得发慌。差点就要掩饰不住颤抖的哭腔。
薛请没有立刻答复,沉默良久,才平静道:“不曾有过。”
薛母闻言暴跳如雷。她拎出戒尺,将薛请唤去祠堂,命他跪在列祖列宗和三位嫡长兄灵前,狠狠在他手背劈了十几个尺印。生生糊烂了肉,渗出殷红的血,汨汨滴落,那小子却面不改色。
真是翅膀硬了!薛母狠狠朝他踹去,将他重重推倒在地,正要恶言相加,却望见他双目失神,像是妖鬼抽了魂魄,活脱脱一行尸走肉。
薛请麻木地爬起来,重新跪在灵位前,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等待戒尺落下。他这般顺从,薛母刘氏却心底发慌。
将军把他从战场上拎回来时,他才三岁。在河西摸爬滚打的野孩子,话都连不成句。刘氏乃薛忠续弦,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原配留下的继子,又要接手一个生在军营里的庶子。薛忠只知晓行军打仗,从不过问家中境况。上头两个金贵的,打不得、骂不得。而这庶子伶俐懂事,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向西。于是刘氏的诸多愤恨,发泄到了这个可恶的庶子身上。
此番绝非是她初次这样教训这个贱小子,果然是流着贱人的血,任凭打骂。她心中渐渐生出自豪来。棍棒底下出孝子,能将营妓的孩子养得人模狗样,也是她的本事。
可今日,她在薛请的双目中,只看见了虚无。恐怕打死了,他也毫无反抗的意志。
薛忠将军回府,听说儿子被打得昏迷不醒,同刘氏大吵一架。这么一闹,和离之事,便暂且搁置下去。
朝阳偷偷去瞧过他一眼,瞥见那双手背上厚厚的痂,于心不忍。书童吐露四郎君整日在房中喝得烂醉如泥,那黄汤同大夫开的方子相冲,只怕会落疾,连提笔写字都难。
祖训有言,驸马不得是四肢不勤之人。他竟情愿残废也要和离。罢了,他这般狠心,成全他又有何难。
薛请灌了无数闷酒消愁,见她破门而入,也不曾行礼。隐隐约约瞧见是公主前来,登时喜笑颜开,迎上前去,左脚绊了右脚,倒在了她身上。见人已不太清醒,朝阳便要差人将他扶到床上去,不料他醉后行事如此鲁莽,一手掐了她的腰,一手挽着她的腕,酒气连天地倒在她耳边呵气。
他便是这般“眠花宿柳”的吗?
朝阳联想起那些绯闻,心中不悦,冷脸将他推开。
薛请腆着脸凑上去,抚着她垂在鬓边的发丝,喃喃道:“殿下……”
“薛请,将本宫同娼伶作比,你可知是何罪?”
一觉醒来,薛请脑中断断续续是他酒醉调戏公主的场景。她怒极反笑,拎出那张揉碎的和离书,砸在他脸上,飒然而去。
薛请忙捡起和离书去找她请罪,丹蔻却拦在门口。心直口快怒骂道:
“驸马来此处做甚?不若去寻平康坊的歌女寻欢作乐呀!反正您宁肯同那无情无义的贱婢芙蓉帐暖,也不愿视我家公主为妻,惹得殿下整日以泪洗面。您此时又何必假惺惺地跑来请罪!”
为何人人都在信誓旦旦指责莫须有的罪名?来不及计较这些,丹蔻的豪嗓将朝阳引了来,命她住嘴。薛请如今还仍是驸马,再是护主心切,也不能肆意无理。
薛请循声进门,罪己喝酒误事,请公主罚。朝阳见他又是这副低微模样,心中便将他与初婚时那段日子重叠了起来,更是悲从中来。
瞧他手中还握着那张和离书。一见那纸,便又目中含露,将和离书夺去,戚戚道:
“你既不喜我,又何必诓骗于我,说什么不曾有心仪之人。我在你眼中,竟这般小气容不得人么?”
心中烦忧无人可诉,如今娓娓道来,又勾出她胸中屈枉,平白添了几分委曲。薛请甚是愧疚,想为她拭去泪水,却又怕过于亲亵唐突了她,递上去一块帕子,反遭她拒。这一拒好生不公,他决意辩解一二。至少,外头谣传所谓艳闻,皆所言具假。他不想在她心里留下个不清白的映像。
“某绝非三心二意之男子。待心上人,必然珍之爱之。望殿下明辨,万不可轻信谣言,冤枉微臣。”
朝阳轻笑,狡猾如你,我如何能明辨?
“好。我现在便走,你好好珍爱你的心上人,证明给世人看罢。”她咬破拇指,刺出硕大一颗血珠,按在那只盖了薛请一人指印的和离书上。“薛卿现下可满意了?”
十指连心,所以这诡异的心痛,是因为她咬破了手指,才不是为情所伤。她捂着心口,指尖上的血珠成注地流下。想要驱他离开,呼吸却急促地连开口都成了困难。这段可笑的婚姻终究害了所有人,她倒不如就为薛诏守一辈子寡,至少还能落个贞烈的名分。
“你、你怎还不滚?在这儿看我一个弃妇笑场吗?”
薛请欲言又止,捡了她扔在地上的婚书,总觉得事情越发蹊跷。
“是啊。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我更可笑的女人……一个望门寡,死了哥哥嫁弟弟。你可知长安那些命妇,背地里都如何笑我?”她越说越是委屈,唇齿颤抖不已,“父皇怜惜我,为了不让我守寡,才胡乱改了鸳鸯谱,硬是让你替了三郎娶我过门。想来你也……有苦难言。你是君子,皇家不该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毁你姻缘。成婚两年,皆乃本宫一厢情愿,任性对你纠缠。从今往后,你我——”
“……我不是君子。”薛请专横地打断她的自白,“殿下真是,识人不清。”
半截泪挂在脸上,欲坠不坠。朝阳被他吓坏了。那个向来笑意盈盈的薛请,此刻性情大变,扣住她的双肩。她包裹在他投下的影子里,像一只被狼锁定的兔子,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的眼,那双通红的眼里映着她瑟瑟发抖的身躯,贪婪无处遁影。
薛请抑制不住内心深处喷张的欲望。明明就在刚才愈发寒冷的心,听到那句“一厢情愿”,便如鱼得水,枯木逢春。他骂自己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原来她……原来她也……
她是为那些谣传在恼他。她在意的就是他。
是“他”伤透了她的心。
“殿下,薛某从不曾与人有染,心上亦无旁的女子。”薛请直勾勾地盯着朝阳的眼睛,叫她一时方寸大乱。他将和离书撕成碎纸,挥入空中。朝阳不解,方才还铁了心要同她和离的薛请,怎得转眼就变了卦?
“你这又是哪一出?”
他笨拙地搂了她的腰,虚浮地环住她,不让她逃跑:“臣非君子,而是小人。”
“我知道……你方才说过了。”两团红云飞上朝阳的面颊。
“既是小人,此前说的混帐话,可不可以不算数?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他那样大胆地盯着她瞧,朝阳自觉快被盯出一个洞来了。她羞涩不已,愣愣地点点头。
薛请这才用力地抱住她,牵了她的手,凝视着那被她咬破的大拇指,满是怜惜。瞧着瞧着,便将指头含进嘴里,惊得朝阳连忙跳脱出去,再不敢待在他怀中。
“薛郎君!怎可……怎可如此孟浪!”
薛请一偏头,理直气壮道:“臣是您的驸马,我们是夫妻……啊。”
他忽又想起,自己在外还流传着艳闻。这一茬还梗在公主心头。
“殿下!臣干净得很。您若怀疑,现在就可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