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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薛请在夜色中徘徊。
      他有点捉摸不清母亲的意思。
      新婚时,因着请安一事,他曾替殿下向母亲求过情。好歹是一国公主,虽嫁与薛家,但哪有公主侍奉驸马家人的道理。
      彼时薛母冷着脸警告他:
      “薛请,你可知为何只有朝阳公主是嫁入薛家,而非独自开府立户吗?
      “想当初你父亲乃嘉南镇守使麾下一员大将,而圣人不过府中一马倌,拐了镇使独女私奔,后又投军,才得了丈人亲睐,取镇守之位而代之。你父亲跟着镇守一路打进长安,随时都能扼杀这黄口小儿。谁知道杀到老皇帝跟前,竟来了父子相认一出。
      “你父亲祖上是商户。商人重利,地位卑贱,在军中常遭耻笑。是嘉南镇守使有教无类,赐了他“忠”字为名。他这辈子就碍于这个“忠”字,将皇位拱手相让给老镇守的女婿。圣上有求于薛家,要薛家人为他出生入死。你可知,三个嫡子折戟沙场,是多大的打击?那朝阳公主,可不是你的妻,是圣人押给薛家的质子!是你三哥平定河西的战利品!她要在我跟前拿捏公主脾气,我告诉你,没门!
      “你不过是气运好些,薛家三个嫡子,全都为国捐躯,唯独遗你这个庶子躺在家里坐享其成。公主同三郎两小无猜,年年冒雪相送,甚至发了高热,三月不醒。你哪来的资格、哪来的地位敢以驸马自居,教训我这个做婆婆的给她立规矩?”
      薛请在公主房前踱来踱去。母亲说她为那些莫须有的传闻伤透了心。有些懊恼萦绕心头,又有些情愫在蠢蠢欲动。
      他原以为,今生的缘分,只能止于叔嫂之情。他们相敬如宾,便是他的福气。
      从婚约转嫁到他头上起,府中所有人,无时不刻不在警醒他,你是薛诏的替代品。
      大婚那日他远远便望见了新娘,或是暮时暧昧的昏光和漫天的金箔迷了他的眼,他好似自己当真成了兄长的错觉。
      直到那双让他一时沉溺的眼睛里,朦胧地倒映出了兄长的模样。
      “三郎。”
      无情地打碎他短暂的梦境。
      薛请早已习惯这种尴尬的时刻,他与兄长,确实相似,只是自己远不及那位少年将军英姿勃发。分明已经预想到这种尴尬,也演练多次,若这本不属于他的姻缘,将自己错认成兄长的窘境,应当如何应对。
      但那声迷茫的“三郎”里,是惊讶、是惊喜、是嗔怪、是希望。
      忽觉有一根针直直落在心头,屈膝半跪在公主榻前的薛请,垂下目光,不知如何是好。强装镇定,娴熟地化解尴尬。温柔的笑意里,半分是苦涩。
      他怎么能奢望,打出生便和三郎绑定终生的女子,会喜欢上除了面容肖似三郎以外,一无是处的他?
      听闻母亲对她也颇为苛刻,夜深还罚她孤身在佛堂,薛请破天荒地忤逆了母亲的意思,将她带回房。
      他天真的以为,继母是因为不喜自己,才连带着厌恶他的妻。
      但薛母的一番话醍醐灌顶。这桩婚事,不过是他福星高照,替薛家受过恩。他哪里来的资格将她据为己有,视作自己的妻子?
      是啊。那般美好的人,怎是他一个庶子可染指的?嫡庶尊卑,君臣伦理,能够相守便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他不该有私念,去妄想。
      她却总爱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瞧。
      即便他从来不敢直视她,却能感受到身后灼灼的目光。
      薛请万分惶恐。
      若有一天,叫她瞧出自己脸上何处与兄长不同了,该如何是好?
      薛请拼劲全力地去效仿兄长昔日的一举一动。这招似乎颇有成效,连府中下人都对他尊敬了几分。他与兄长相貌如出一辙,而自己身量稍显羸弱,若日日勤练,强身健体,便也能有了九成相似。
      越是苦练,公主越是探究地瞧他。他心中飘飘然,越是高兴,到夜深人静时,便越是苦楚。
      多希望她能够恨他,像府中其他人一般怨他,明明不是那人,却生了那人的相貌,沾了那人的荣光。
      可是她没有。
      她竟如此迷恋兄长,以至于自己仅凭着这张脸,便能讨她欢心么?薛请的欲望与日膨胀,他再也不甘心做一个替代品了。
      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会喜欢我?
      渐渐在她面前放下心防,将软肋暴露无遗。第二年的冬月,他果然又病了。看着她日日守在榻边心焦的模样,心里好似有蚂蚁在爬,那麻酥酥的幸福感海潮般一阵阵地翻涌。
      他希望自己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要有她的关注,药石无医也无妨。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夙愿,真的差点将他带走了。他听见她慌乱地连夜跑马押了太医来,威胁人家“医不好连你一起陪葬”。
      不能再吓她了。她胆子竟这样小。
      不幸的是,才复职几日,便遭上司毒手。元沣爱酒,时常白日酣醉。金吾卫里皆是宗亲,唯有他出身低贱,乃营妓所生的庶子。无论他如何上进,同僚们皆以欺压他为荣,挨打遭揍实属常事,动手的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拳头落在身上,她瞧不见。若被她察觉身上有伤,他便编一通鬼话搪塞过去,类如这群老油条,巡街的累活苦活全都给他干。他和街上流氓缠斗,才难免留几处伤口。
      她全都相信,毫不怀疑。
      坏就坏在这日元沣当值醉酒,扇了他一巴掌,还在脸上划拉了几道口子。无论怎么遮掩,都铁证如山。他捧着雪敷在脸上,好容易才将那火红的巴掌印消退,生怕拉着他上药朝阳好奇,再多过问几句,他便兜不住底。好像揣了个鼓藏在怀里,他的心跳个不停。
      那声突如其来的“破了相”,宛如锣声轰鸣,久久在耳畔回荡。
      怀里的鼓,都震得停了跳动。
      是他得意忘形。
      怎么能将她如此喜欢的脸,弄成这副样子。
      薛请一下子,便被打回原形。
      此后,可得仔细,不能再伤着脸了。他讷讷地自警。
      她总担心他在外受了欺负,千叮咛万嘱咐,教他如何如何在官场自处。心中万分动容。只有这一刻,薛请觉得这关心是只他独一份的。
      毕竟他的三哥薛诏,是人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没人敢惹。
      他越发贪心了,忍不住向她吐露那些衣冠禽兽,渴求她的一丝同情。那些温柔耐心的劝谏,都要让他错以为她只是个全心全意支持丈夫的妻子。只是他薛请的妻子。
      她会喜欢我吗?心底卑微的念头疯长。若我不再一无是处,而是像兄长那般手握重权,值得她爱慕,她会看我一眼吗?
      手下的武侯不满元沣党人已久。
      消息传来元夕太子将微服出巡,薛请心中有了计较。
      他知道父亲私下里在谋划些什么。于是他将计就计,趁父亲手下杀人放火之时,带者武侯们“碰巧”再巡一遍街。
      元沣那样的蠢货,整日玩忽职守。栽在这场大火里,也不算亏待了他。
      受宠若惊,圣人竟如此看重他,一举将他提拔到左卫执掌宫禁大事。一时间,无人问津的薛家庶子,成了朝野上下奇货可居的明日之星。薛家再次重振雄风,被搅了大计的父亲忽而就对他亲睐有加,恨不得带着他吃遍长安的酒席,和那群迂腐之士狠狠引荐他。
      每日下值后,还要陪着那群人虚情假意。
      明明上个月还在附和权贵,拳脚相加。如今却又洗心革面,马匹连天。
      曲意逢迎,逢场作戏,他腻烦这些官场上的勾当。他好想念天天等他归家的小娘子。即使她等的不是他。
      她也在虚情假意吗?不是。她有真情,假的是他。
      可笑至极。
      这群假人可笑,他也可笑。
      终于,她梦醒了。抛下他一个人,在冰冷的榻上醒过来。
      她终于发现他不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三郎了呀。
      难怪她眼中的光都熄灭了。
      薛请站在漆黑的夜里,房中的光透过纸窗,明明灭灭,映在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母亲却说、说她……伤透了心?
      怎么可能会为他伤心呢?薛请不解道。
      站在她的房前,几次三番抬手作势要叩门,临了却又泄了气。最终还是丹蔻从屋中出来,“吱呀”一声开了门,撞见他,神色大惊。
      丹蔻的脸色红了又绿,她冷冷道:“公主睡了。她不想见您。”
      薛请讷讷地点头,又不自知地摇头。是了。是他伤透了朝阳公主的心。
      好恨自己,明知不可能,却利用她的喜欢,放任她情根错种。他是个卑怯的庶子,是自私自利的坏人。贪恋相守,懦弱至极。
      他绝不叫醒她,要在给她营造的梦里,擭取虚假的幸福。
      他亲手将她的心撕碎,给她不可能的希望。
      薛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的书房。回过神来,他已提笔作好一封和离书。
      几滴泪落在纸上,洇开浓墨。薛请牵起嘴角嗤笑自己,竟连字都和兄长难辨真假。
      薛家对她而言,就是座活生生的坟墓。所有人都将她视为薛家的所有物,甚至盼着她,为战死沙场的未婚夫守寡。
      圣人动了护她的心思,又难收回成命,便将她下嫁给薛请。懦弱无能的自己,无耻地向她索取爱,却又无法给她想要的爱。
      满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薛请不敢想,若叫父母知晓了,他会是什么下场。过往种种横眉冷对、虐待恶行,他皆抛诸脑后。只要 她别再看见这张该死的面孔,别再在这该死的薛家受折磨。
      只怕就勇敢这一次也好,他放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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