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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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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渡过这寒冷的元夜。
夜半,忽有火起,朝阳惊醒,心想驸马今夜多半回不来了。未曾想次日午时他都尚未归家。城中起火,金吾卫乃首当其冲,莫非他又领了命去解决火事,遭了不测?她一面揪心,一面又埋怨自己厚脸皮。
后宅那边,公公不知从何处带回来一个侍妾,婆母整天人心惶惶,生怕那小妾肚子有了动静。如今她可宝贝着名下的庶子了,三天两头便来关照。如今听了昨夜城中起火一事,更是忧心忡忡地拉着朝阳要去武侯铺寻人。
朝阳心中一片乱麻。
好在下午等回了薛请的消息。听闻此事乃是金吾卫右将军元沣玩忽职守,幸得中郎将薛请带人及时疏散民众,控制火势,各坊市才免遭火灾。圣上大怒,夺了元沣的将军之位。薛请心思缜密,救火有功,不日就会调任去左卫府负责宫禁宿卫。
好像一切,就是从这个元夜开始转变的。
那个元夜,薛请救下的坊中有微服私访的太子。天鉴二十四年正月,薛请从四品的中郎将擢升为从三品左卫将军。不是凭着驸马身份,也非薛府的面子,而是他自己从大火中捞来的功名。
朝阳为丈夫升迁而高兴。她没看错,她知道他那般勤勉刻苦、认真负责的人,总会一鸣惊人。
元夕灯会,本就危机四伏。他叮嘱自己莫要出门,许是为她安危着想。
朝阳明白自己不该有过分的奢望的。她的婚姻是一场任务,而她的驸马也认同这点。
可他唯独会在她面前卸下防备,偶尔忍不住向她抱怨些打压之事,她悉心劝慰时那双情难自抑的眸子,她就又会怀疑这个男人是动过心的。
他们相处了一年,起初,连看她一眼,都是奢侈。
朝阳时常忍不住啜泣。她爱上了自己的驸马,却无从得知他的心意。她年少时在雪中目送薛诏而染病那回,父皇教导她,皇家的儿女,绝不可为情所动。纵使他薛诏是武曲星下凡,也不可自降身份去求得他人之爱。
“你是大梁唯一的公主,是天下最高贵的女人。理应让男子为你臣服。父皇将你许配给薛诏,并非要你爱他,而是要你令薛家为大梁所用。”
小朝阳似懂非懂,而如今她明白了父皇的苦心,却还是栽在了情字上。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却又无可奈何地爱上他。起初,只是一点不甘。这世上竟有放着美人不动心的男子。后来,了解了他的处境,便产生了一丝怜悯。
好似雪中道上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她怎能忍心置之不顾。
一厢情愿的是她。只要对方有了一点回音,那些心绪便泛滥成灾,折磨自己。
春风得意,薛请一时成了朝中红人。
众人皆叹薛家后继有人,虎父无犬子。前有薛三郎那般骁勇的将军,后又有薛四郎这样灵光的儒将。
他眉间的愁云只日渐浓厚。朝阳知晓他如今肩负了薛家上下的期待,非同往日,时时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却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用来对付她。
连醉时都不愿碰她一个指头,朝阳不免自嘲。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名状心中这份悲凉,好似空穴来风。
那夜她悄悄搬离了小室,睡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薛请醒时不自觉地望向身旁,宿醉的头昏脑胀并未伤他半分,而是空荡荡的罗帐之中只剩他一人。他雷打不动总要比朝阳早醒一个时辰的,他起身支了窗子,天色还早。穿戴齐整来了外间,才看到软榻上那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色深沉了几分,脚步虚浮地走到榻前侧身坐下,望着熟睡的那人出神。
她的呼吸柔软又绵长,每晚在他耳畔,总搅得他心烦意乱。
若她不愿,就此机会,分开也好。
薛请轻轻地将她额间碎发抚到一旁,转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薛请搬去了书房,再也不来打搅朝阳。
他们默契地分榻而眠,没有相互知会便知晓了对方的心意。朝阳问丹蔻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夫妻同心”?丹蔻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慰藉。朝阳反倒握住她的手说:“有何不好?他如此这般倒也能打消我的念头。”
整个薛府,唯一忧心此事的,只有大夫人。自从薛公纳了妾,她也不再幻想能再次拥有自己的嫡子,只一门心思想着和薛请做一根绳上的蚂蚱。薛请和公主闹别扭,她第一个不愿意,整日叫朝阳过去,给她念叨女诫女训,教她做个温柔贤妇,如何抓牢丈夫的心。
朝阳觉得可笑。若是能抓牢丈夫的心,您还会千方百计想着投靠从前被你嫌恶的庶子吗?
今年春日来得迟,三月梢头还未挂绿。朝阳不兴生辰,她的生辰便是母妃的忌日,只年年去大悲寺上香。她循着日子独自一人领着丹蔻前去。
平素里她不爱走动,因早年在宫中屡遭嫔妃毒手,她已疲于同人虚情假意。三月初外出的世家子弟如织似锦,她只着一素裙,携一婢女,戴着幂篱隐入人群,并不夺人眼目。
她在长生殿中足足祷告了半个时辰。扫着牌位上的香灰时,她顿生佛意,或许青灯古佛,日日为母亲扫尘,也不失为一件良事。转念一想,她心中攀升出无限后怕。堂堂朝阳公主,竟因爱而不得就动念出家,这是何等可笑可耻之事?
祖训有言:“在其位,谋其职。”太祖皇帝原为臣子出身,于乱世平天下,创盛世之治。身为皇子,受天下赋税供养,个个都需负国家重任,绝无小我可言。
朝阳为片刻的软弱而惭愧不已。
前头几个五陵年少叽叽喳喳,只言片语飘进了朝阳的耳朵里。
“……他如今擢升了左卫将军,神气得很呢!”
“不过一庶子!”
“可不是。不过一庶子,借着他父亲和那杀神哥哥的荫庇,便如此嚣张。我看他整日眠花宿柳,连公主那样的美人他都要瞧不上了。”
“眠花宿柳?此话当真?崔兄,你同小弟详细说说,回头就参他一本去。”
三月的山风还还带者寒意,刮过朝阳的幕篱,阴气入骨。方才决心不去想他,不过是听了个名字,便又不自觉地跟上。那崔韶乃右卫将军崔昭的亲弟弟,薛请同崔昭同在左右卫府当值。原想暗中打探一番薛请同僚之间的名声,等来的却是丈夫在外的艳闻。
风拂开了幕篱的一角,一滴泪水便夺眶而出,然后再也止不住汹涌地滚落。朝阳冷静地坐在府里,等着手下的探子四处确认消息,最终却得了个“真假难明”的答复。
薛请每日与各色官僚在平康坊吃酒。在平康坊能吃什么酒?当然是花酒。她握着一纸薛请的行踪,盖棺定论却未能给她致命的悲痛。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情好像在这笑话般的一年里被消磨殆尽,随着大悲寺门前那行泪流得干干净净。
烛焰的火舌卷了纸在她手中猛烈的燃烧,一阵风把灰烬吹落。朝阳此刻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爱上的不是木头,而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没有她,他依然可以快意恩仇,纸醉金迷。她不过是见证他一段卑微往事的故人。
他还会是那个自圄在兄长影子中的少年吗?他……曾经是吗?
火星子滴落在她娇嫩的掌心里,霎时便起了泡。满手的纸灰无不提醒着她全都是痴人说梦。
公主燃纸烧伤了手的消息传到薛大夫人的耳朵里,细一打听,才知薛请这小子已经一月未与公主同房。薛母恨恨地咬牙嗔怪。都那般豁出去地教公主了,谁料这公主为人妇这么久了竟还拉不下面子向驸马服个软求个欢。她转念决定拿出主母做派,从薛请那方下手。
这日薛请下值得早,先行前往母亲院中请安。薛母刻意嘱咐了公主近日无需多来,等的就是教训这小子的时刻。她端坐高堂,厉声叫薛请跪下。此番架势薛请已历经无数次,虽不知何错之有,但他一如既往不问由来地屈膝,垂着头等候母亲发落。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上来便是劈头盖脸一喝。
“我听闻你日日酒醉花楼,与伶人厮混。你父亲便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薛请皱了眉头。
确是如此教导的。
见他竟有反驳之相,薛母更气不打一处来:“竖子敢尔!圣人念薛家从龙有功,你三个兄长随父平定河西,三条人命赔进去,才得公主圣驾。你小子倒好,娶了殿下这般桃羞李让的女子还敢醉心声色?”
薛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过随父亲去平康坊喝过一次酒,同僚皆在,唯有一乐伶宴间奏乐。这等若也算醉心声色……吗?
薛母恼他呆若木鸡,自己敲打半天却还没个态度,只得再搬出公主这尊神来压他:“你那些莺莺燕燕的事,满长安谁不知晓。连我都有所耳闻,公主更是被你伤透了心!”
“殿下她……”
“你还知道过问殿下的死活?哪个女人受得了丈夫如此冷落?更何况千娇万宠的公主。”
“薛请啊薛请,你如此冷待公主,薛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父亲房里那个可是天天吃着酸浆喝着白醋的盼着生儿子的。我自诩待你不薄,不提养育之恩,你若是念着你那短命的三哥,念着他的死给你换来的这身官服,就莫再如此荒唐行事!”
薛请心如乱麻,夺了魂似的出了薛母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