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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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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沁人,长街各坊皆已入眠。夜半的薄雾被紧密的马蹄声塔开,薛府门檐上挂了两盏橘红的灯。马房的小厮守在廊下探头,纳闷今夜怎回得这么迟,他咧着嘴打了个大哈欠,便听到蹄声渐进。
睁眼,那匹漂亮的黑骝马喘着大气,黢黑的被毛在灯下油光锃亮。薛请翻身下马,朝小厮点头示意,将手中缰绳递了去,匆匆朝院中去。
这几日他心里挂念着妻子,因着时常出神,总被同僚笑话他惦记着回家抱娇娘。今日圣人这怒气来得奇怪,如何宠爱淑妃,也绝难将他心爱的小女儿降为郡主的。
莫非,是察觉了什么,明贬暗保?
薛请揣度圣人心思颇有门路,几年来他频频擢升,从金吾卫调任到左卫执掌宫禁,父将薛忠也终于对他另眼相看,认定他也可谋大事。
推门而入,漫漫熏香芬芳扑鼻。镜前那人正扶额小憩,披发散落香肩,似是睡得正酣。薛请的视线缠上了她的眉间,那双眉如远山含黛,只是眉头微蹙,似是郁郁。
翘睫微颤,萧明烁从梦里醒来,便瞧见门口立着的薛请,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见她转醒,歉意便随着嘴角漾开,笑脸相迎道:
“可是臣吵醒殿下了?”
萧明烁随口念了句“无妨”,起身前瞥了眼灯漏,拢了拢披帛,接过薛请更下的衣物。她若有所思地解着他腰上的蹀躞带,一个晃神,金銙便坠在地上,惊得她忆起今日父皇气得怒掷金杯,骂她“昏了头”。
她无心再帮驸马更衣,将丹蔻换来收拾残局。丹蔻拾起金銙,薛请将腰带递给她后摇摇头示意此处无需她忙,自己三两下便换了衣物去净房洗漱。
萧明烁也不知自己是怎得了,竟会为了一个乱臣贼子求情,还为此遭父亲厌弃。她多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她的驸马起初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庶子,在家遭继母欺辱,在公府受同僚怨气。他是何时有了这么大的能耐?向来不喜他的将军公公忽就对他青睐有加,二人沆瀣一气,暗中谋划些见不得人的事。
谋逆当诛,牵连九族。可萧明烁不相信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驸马,胆敢犯下如此大罪。她趁着进宫省亲悄悄向父亲报了信,却又妄图捞罪魁祸首一命。
“父皇,驸马他绝非小人,或是遭定国将军利用。儿臣愿自请为庶人,与驸马同进退……此事还望父皇明察,怜惜儿臣,留驸马一命。”
萧明烁自小失了母妃,养在凤阳阁中,乃父皇萧重章亲手带大。她自幼聪慧,从未向溺爱自己的父皇索求他物。圣人要她嫁给薛家的庶子,她便毫无半分怨言地嫁去,屡屡为君臣解难。萧重章难以想象,这样一颗玲珑心的乖巧女儿,竟为了一个庶子出身涉嫌谋反的驸马,自请为庶人。
这是她的报复吗?报复自己这个没用的爹,生下她便将她推向火坑,许给手握重权的薛家?报复他没能在薛家三郎死的那年就将婚约作废,反而又将其许给一个庶子?萧重章愤恨难遏,再难顾什么礼法,抓起手旁的金龙杯便向她砸去:
“你真是昏了头啊!”
萧明烁挥挥手叫丹蔻退下。薛请回得越来越迟了,有时甚至几日不归。宫禁宿卫哪需得他日日如此繁忙,连人影都见不着?她知晓薛请心中是喜欢她的,她自然也是。所以初觉他在谋事,几经权衡,却仍是鲁莽地求父皇饶他小命。
她委屈得眼泪摇摇欲坠,盈在眼眶中打滚。净房的水声消退,她连忙抬头将眼泪憋回去,省得薛请见了又期期艾艾半天。他总是如此,凡事都以她为先。萧明烁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些情意是薛请编出来的假话。
还记得第二年冬月,他病得厉害,府中人又不以为然。薛请年年冬月都犯咳疾,旬日便好,朝阳去岁也见过。可今年似乎来势汹汹。夜半烧得糊涂了,嘴里念叨的都是她的名字。朝阳被身旁的人烫醒,听闻这些,心中一时不知所措。她幼年病中,也是烧得不省人事,却挽着宫人要母妃来陪。此举传入父皇耳中,顿时令他心痛,此后便将朝阳养在身边。
后宫的嫔妃们背地里闲话这公主年纪小小,心境不浅,知道如何动作博人怜惜。朝阳心里清楚,病成那副模样的人,只会记得心中最挂念的,旁的一二三四,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夜她亲自驾马去了太医院,将最老的那位抓来府上给驸马诊病。谢天谢地,若再晚个几天,薛请恐怕就没了命。她嫁来薛家足足三个月,直到此刻算是清楚了薛请在此处无足轻重,连个下人都能随意克扣,以至于区区风邪生生拖成伤寒。
她日日亲自盯着下人煎药,又悉心照料。薛母听闻继子鬼门关头走了一趟才晓得关切一二,自那以后恶言都少了几分,也不计较朝阳有无前来请安,叫她只管关照薛请。
房里灸着艾草,朦胧的烟雾盘桓在薛请四周。他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翻着一本奇闻异录,病容憔悴。朝阳端着药进门,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若是门户大开,或许他便就乘风归去,再也不返世俗。
薛请正望着她。他从不瞧自己一眼的,或是他本就不喜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难以自适,又或是他心里认定了她只能是自己的嫂子,他不过是替薛三郎将她娶回薛家守活寡。她以为大婚那夜薛请眼中片刻的动摇终究是自己的错觉,她一直这样以为的。而此刻薛请的目光里却有了一丝值得探究的光。
她快步踱到他的榻边坐下,将药碗递过去。薛请愣怔一下,朝阳坏心眼地打趣他:“怎么,本公主亲自煎药还不够,驸马还需我喂药吗?”
薛请接碗的手惶恐地颤了一下,遂又敛目道:“殿下说笑了。”
他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
那么苦的药,喝起来却毫不犹豫。
这是吃得起苦的人。朝阳心里想。她最怕吃药了。
腊月里降了雪。城中怪事频发,金吾卫缺了人手,告假一月的薛请终于回衙复职。他大病初愈,现又整日带着伤回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阳心里暗暗怨道此人真是个惹事精,总揽一筐子破事朝自己头上砸。她一边给他脸上几处伤口上药,一面又念叨他“麻烦活计别再凑上去了,堂堂的驸马跑去给人打下手,还弄得破了相”。
再过几日就要回宫里面圣,一大家子皇亲国戚面前,他又是个腼腆的性子,还指不定怎么被调笑呢。
她盯着薛请眉峰那道疤,薛请便也仰着头看着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的脸从未如此近过,即便每天睡在一张榻上,他都举止得体,从不逾矩。朝阳知道他大抵就把她当作嫂子,不会又什么非分之想,但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本就安静的薛请沉默得可怕。
她的视线对上薛请那双寒冰似的眸子,好像透过薛请望见了他的亡兄薛诏。再一恍惚,哪有什么寒冰、什么薛诏,他还是那个温润的薛四郎,眼底湿漉漉的,噙着点笑意。
“是薛某顾虑不周,此后会注意,不会伤着脸的。”
朝阳觉得他此话怪异,却又一时不忍心驳他。薛请是个庶子,本就自信不足。若连自己也时常数落他,岂不是变本加厉?于是,她将挂在口边的那句“哪儿也伤不得”咽回了肚子里,教他些官场上的圆滑手段,省得他再被使唤欺负。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边说还边骂他的顶头上司金吾卫右翊将军元沣。元沣尚了朝阳的姑母,同是驸马,混了几十年才从中郎将擢升了将军,自然瞧不上出身不好的薛请,变着法子磋磨他。朝阳越骂越起劲,薛请只含笑望着她义正言辞地掰着手指头数这个姑父有多无能。
他心中尚还有些难过,此刻却又觉得她甚是可爱。
“教了你这么多,你可听进去了?若他欺负你,你便悄悄将这些破事抖搂给同僚听。你可捏着他的把柄,害怕他欺负你不成!再不济,你上头的人可是我。在我父皇面前,我的话可比我那姑姑管用多了……你听没听呀!”
薛请郑重地点头。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左右金吾卫均接到了彻夜巡街的命令,薛请自然也不例外。朝阳原想趁赏灯的机会去瞧瞧薛请给他长长面子,薛请却冷淡地叮嘱她勿要出门去凑热闹。
翻了个年头,她嫁到薛家,已经整整一年有余了。这一年来他总在金吾卫府忙东忙西,聚少离多,可朝阳自以为薛请同她已经亲近了许多。
原来……只有她在一厢情愿。
再也没心情去看劳什子灯会,她坐在小室里默默垂泪。外头正放着烟火,劈里啪啦好不热闹。丹蔻坐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烤炉火,见她悲伤,也跟着呜咽起来。
“你哭个什么劲呀。”朝阳牵了她的手。今年是丹蔻服侍她的第十年了,等开了春,自己十八了,而丹蔻也满了双十。朝阳抚着她挂满豆子的脸,更是悲从中来。
“选你陪嫁,原是因你陪我最久。离了那宫殿,想来也能享福些……丹蔻,你……若有心仪之人,告诉本宫,我替你做主。莫要耽搁了青春年华。”
丹蔻泪如雨下:“殿下莫遣奴婢走,奴婢要陪您一辈子!您答应过的,奴婢还要陪小殿下。”
那时朝阳不过也是豆蔻年华,对婚姻还有着无限的幻想。夏凉时节,她同丹蔻一起躺在殿外的席子上看星星,说道织女同牛郎有了几个孩子,朝阳忽问:“织女不是天帝的孙女吗?怎会连个侍女都不带便嫁给牛郎了?她同牛郎生了那么多孩子,一个人如何照料得过来?”
丹蔻被这天马行空问住了,搪塞道:“就是因为织女独自出游,才遭那些心思不正的男人算计了。所以殿下可不能支开丹蔻去会见外男哦!”
小朝阳杞人忧天:“我才不想和你分开!可是丹蔻,我嫁给小薛将军以后,那时我就不再宫中了。”
丹蔻笑道:“殿下多虑了。丹蔻会一直陪伴殿下,自然也要照顾殿下和薛将军生的小殿下的。”
又一轮烟花炸开,明灭的光在朝阳脸上昏昏暗暗。
“丹蔻,你还不明白吗?驸马他……只以叔嫂之礼待我。不会有什么小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