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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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已是日薄西山，萧明烁头又疼得厉害了。来不及思考怎么想起了逝去多年的前未婚夫，她望了一眼天色，柔弱的双臂支起摇摇晃晃的身子骨，急声唤了丹蔻进来梳妆。
过不了两个时辰，便又要准备晨昏定省，她需得去服侍婆母就寝，听罢一堆唠叨后才可归房。不知那时，郎君回来了没有？
驸马薛请去岁迁了左卫将军，掌禁省宿卫，今日夜中才下值。
好歹是驸马，安排手下人做好事便无功无过。起初，萧明烁想不清他何故多此一举，去受这份苦。在金吾卫当值时也是如此，事事办得称心如意，仿佛他这位置不是宗亲闲职似的。
后来才知道，他到底是忍不了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更不愿白享俸禄做米虫的。她晓得的，虽是庶子出身，但薛请的风骨，丝毫不亚于他那位一战封神的兄长薛诏。
她便是钦佩于此，才斗胆将一颗春心抛给他的。
这桩婚事不过是场政治交易。她从来都知晓自己从出生就注定是笼络薛家的棋子，绝不会有什么如意郎君。薛诏战死沙场，她也不过惋惜大梁痛失悍将，自怜还未出嫁便要守寡。
眼前的铜镜映着她宛若芙蓉的娇颜，萧明烁嘱咐丹蔻把发髻挽得再朴素些。薛家婆母笃信佛理，最见不得妇女花枝招展。她可不想再讨骂。
遥想三年前，她初次独自前去侍奉公婆，却遭婆母百般嫌弃那满头的钗饰。翌日，又因奉茶误了时辰而被赶出去。
她心知肚明，婆母分明是在刁难她这个新妇，她却不能够拿捏公主的小性子。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哪个公主会被嫁给生母不明的庶出子弟？唯独她，享尽荣宠的朝阳公主，因着一纸出生前便订下的婚约，因着父皇要笼络权臣，而不得不下嫁给薛家仅剩的庶子。
父皇冒着有违纲常的大不韪也不惜铤而走险，忍痛割爱，只因若非出此下策，他的小公主便只得守一辈子望门寡。
朝阳毫无怨言，能离开那个勾心斗角的后宫，她何乐而不为呢？唯一担心的，是没有手腕强硬的夫君撑腰，无疑是又进了一个狼窝。
她的驸马薛请，是个淡漠疏离的人，大抵没心思插手她遭婆母欺负一事。媳妇有心思反抗难缠的婆母，可身为大梁的公主，下嫁至臣家，她绝不能够反抗。
谁料薛请夜半下值回来，听闻公主仍在佛堂替母亲作功课，二话不说便改道去接了她回房。
时至初秋，晚风微凉，他绯红的袍脚在风中翻飞。薛请一手执灯，一手背在身后，攥紧的拳头似有些颤抖。
朝阳以为他也恼了。
娶妻娶贤，她贵为公主，却连早起给婆婆请安都弄不清醒。听说前朝有个不幸的公主被醉酒的驸马殴打致死，好在律法严明，替她伸张正义。可如今大梁的律法真的能管到薛家头上吗？她盯着那双沙包大的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忐忑了一路，最终只听见他温玉般不紧不慢的嗓音如水般化在晚风里：
“晨昏定省，殿下未必要亲力亲为的。臣母喜静，又……又经历那般变故，难免冷淡旁人。往后此事，臣代为之也无不可。”
风把清辉吹落一地，她不禁战栗。月光下，他的面容，实在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令人恍然。昏礼却扇那夜，她魔怔地唤了他“三郎”，叫出口才方知喊错了人，触了霉头。那时，他便也如现在这般，垂着双眸，温润地原谅她：
“……臣确与亡兄面容相似，殿下不必自责。”
她分明看见，有一瞬间，他垂下的视线蜻蜓点水般地撞上她的眸子，有一丝欣喜跃上他眉头，却被自己那声“三郎”生生打断。
他说“不要紧”。
他安慰她“不必自责”。
可他到底再也没有瞧她一眼，只谦卑地敛目垂眸，同她划清了界限。
朝阳没有听丈夫的话。她仍每日亲自去礼拜刁钻的婆母。不能让薛家挑出错来，她必须同她们每个人，都打好关系。
如此三年便过去，风雨无阻。起初的刁钻，逐渐演变成严厉，后来又退化为唠叨。萧明烁记得的，小时候宫宴上见过的薛夫人，对她分明颇为满意。只不过薛夫人满意的小丫头最终没能嫁给她的亲儿子，反倒落入了她瞧不上的庶子手中。
请完安折回房里，一番洗漱，已是亥时三刻。
萧明烁坐在镜前焚香。缥缈的烟丝从香芯枝头散开，蝉鸣便也似乎慢了许多。再过不久薛请便要回来，萧明烁托着腮，望着四散的香烟发呆。
今日父皇将她贬为了郡主。婆母这边还未收到消息，但驸马在宫中当值，他定然已经听说此事了。
三年来他们夫妻二人已经变了许多，即便如此她也想象得到那人将作何反应。她只怕驸马洞悉帝心，连“冲撞淑妃”是父皇罚她的借口都被他堪破。
起初只觉得，自己的驸马，虽为庶子，倒有着不亚于旁人的才能。她万万没有想道他的能耐远超众人的估量。
明明一开始，是那种样子。究竟是怎么蜕变成今日这个地步的呢？
萧明烁不禁好奇。
亥时半，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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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鉴二十二年的冬日，朝阳公主成为薛家妇已有两三个月头。
这三个月来二人同榻而眠，丈夫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心中并无怨怼，甚至挺庆幸自己的丈夫温柔有加，细致有礼。
怨她，非要不合时宜地在那种场景下冷不丁地将他错认成他亲哥哥。
府中所有人都说薛请和薛诏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望着那张脸，便瞧见三少爷往日音容笑貌。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愿意永远被拿来被压自己一头的亡兄比较的。
朝阳有很多兄弟，她懂。
他每日鸡鸣便起身，一遍遍地复刻薛家的刀法。他满头的汗凝结成霜，随着碎发坠在凛冽的鼻梁上，又化成水滴下。同他擦身而过时，一身寒气逼人。
也罢，有那样一个高不可攀的兄长，难免他好强较量。
但相处久了，朝阳才渐渐明白，他这哪里是在试图超越薛诏，不过是在日复一日扮演早逝的亡兄，做一个合格的替代品。
一个庶子，要怎么在爹不疼娘不爱的薛府里生存？
庶出的薛请，想必从来就没有资格与嫡出又传奇的哥哥相提并论。又哪里会贪心与人攀比。
兴许在这十八年中，他只是薛府可有可无的一抹灰影。直到亡兄意外去世，才被父亲正视，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姓名。
每每有旁人在时，他总不自觉地去扶腰间那把刀。那是常年征战的武将才有的习惯。大婚后才到金吾卫述职的薛请，连军营都未进过，哪里会养成这样警觉的反射？
偶尔装累了，在她面前，那满身紧张的痞气会暂时收敛，暴露出儒弱的本质。但凡她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又会再度武装起来。
原来，他才是深受亡兄所累最甚的那个人。
竟然连拥有自我都是奢望。
朝阳心中有些酸涩。那声暧昧不清的“三郎”，那满目的红和稍纵即逝的欢欣，那双秋夜攥紧的发抖的手，久久萦绕在她心头，更让她愧疚。
薛请的身子骨，到底比不得自幼习武的薛诏，整个冬月里头，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声一声，咳得众人如梦初醒。
还是那个孱弱得像只兔子的庶子。
“咳咳咳，咳成这样还来我跟前转悠，生怕我染不上痨病么。”薛夫人接过朝阳敬茶，转头便将一肚子数落对准薛请。
即便是当着她的面，也这般堂而皇之地怨怼。朝阳侧头窥他颜色可有不好，那人却仍是低眉顺眼地听着母亲教训，温驯得像一只没脾气的狗。
狗还有人疼呢。她不在时，他恐怕连狗都不如。朝阳心里窝火，连忙插嘴道：“是我不好。今晨起来瞧见驸马已经精神大好了，我才催他一起来向婆母请安的。”
“你这儿子倒是当得越发恣意了。向做母亲的请安，还需公主来三请四请？”
朝阳未料到自己这婆母竟对儿子这般无情无理，她一番开脱，反倒弄巧成拙，害得婆母对薛请更生嫌恶。
回小院的路上，她几次三番想劝慰两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若非她那几句火上浇油，薛请倒也不必被嫌弃得这般惨烈。
忽而便又想起那个秋夜，他说不必再去向母亲请安，他代为之便好。彼时只以为是薛郎君大发慈悲，向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伸出援手。如今看来，他连自身都难保，却还愿意护着她。
是他自己愿意护着，还是替他兄长护着呢？
朝阳盯着自己的丈夫，心中有了点多余的猜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