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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天鉴二十五年,朝阳公主萧明烁行止不孝,犯淑妃忌,贬为郡主。罚闭门思过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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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明烁一股脑地服了药,越发觉得头昏脑胀起来。
      方才吩咐丹蔻悄悄将她藏起来的线香燃上,因着婆母恼她整日捣鼓这些古怪玩意儿,她只得门窗紧闭。
      如今倒是被熏得更加沉沉欲睡。
      她眉头轻蹙,重重倒在软榻上,无力再唤丹蔻进来。昏睡过去前,她的目光落在帐顶精心绣刻的南瓜纹上,思绪便飘远了。
      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还未嫁入薛家时,那些无忧又无虑的日子。
      那年冬日他提了个玛瑙雕的小南瓜灯入宫来,不曾想,那便是最后一次的相见。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萧明烁离这些遥远的回忆越来越近,她索性放弃了挣扎,肆意陷入梦里。

      -

      消息传到凤阳阁时,已是第三日。
      那位赫赫有名的少年战神,定国大将军仅存的嫡子,朝阳公主的未婚夫婿薛诏,竟然折戟沙场!
      任谁也不敢相信,这等百年难遇的将才,神话一般的人物,尚未成就更多的功绩,便骤然陨落。噩耗从西北一路回京,散落各地,百姓皆夹道相送,举国上下无不扼腕长叹。
      天妒英才啊!
      大梁不仅仅是丢了一个少年将军,更是丢了未来几十年驻守西北的铜墙铁壁。
      朝阳公主听闻,并无激烈的反应。她略一侧目,那双逗粉蝶的玉手蹭到缀满雨珠的山茶,花冠便猛地落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染上她翠青的裙角。
      报信的宫人连忙伏地请罪。她轻声让宫人退去,独自回了内室更衣,一日未出。
      更茶的茶侍透露,公主似乎伏在案上无声啜泣。过于悲伤,以致于毫无觉察有宫人出入。
      众宫人纷纷遗憾。
      若无这场意外,及笄之年的朝阳小公主,将在年底同薛诏成婚。
      年少威猛的将军,和娇柔貌美的公主,那会是怎样的一段佳话?
      新来的茶侍还不清楚这段姻缘,巴巴地求着姐姐们多说说来龙去脉。同寝的丹蔻在朝阳宫中已有八年,她有幸见过薛诏将军的。
      这门子亲事朝阳宫上上下下都翘首以盼,却未曾想缘起缘灭都如此仓促。丹蔻婉言道:“主出生的两年前,便定下了的。”
      当年,内乱初定,外患又发,边疆常有狄人侵犯。薛诏之父,定国大将军薛忠被派往西北边境平乱,几年征战,两个儿子折损在与狄人的战争中。为皇家卖命,大薛将军不知自己几时也要归西,可怜家中小子尚幼,他日思夜虑,久不成眠。
      圣上同他约定,将来必定聘薛忠之子为驸马,给薛家后人无上荣华。
      彼时,天下众说书人都拿此约作戏言。说起大梁的趣事,乐道有三:
      其一,是当今圣上的来历,领着起义军打到先皇面前,才知先皇是自己老|子;
      其二,是干翻老|子的皇子,也得卖女求荣,笼络权臣为之效力;
      其三,则是皇帝也免不了要赊账。许下婚约时,女儿都还没个影,便盘算好了将她卖出去。
      百姓不了解内情,这般打趣便也罢了。薛将军和当今的皇帝是过命的交情。虽早年家道中落,转去从商,但到底是将门之后,薛忠看到这桩八字没一撇的买卖,却也鲁莽地应承下来,当作定心丸囫囵吞下。
      君无戏言,虽膝下暂无女子,又何必拿婚约哄骗信臣?
      所以朝阳公主一生下来便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姓甚名谁。
      薛诏大了她七岁,在其年幼时常进宫陪伴。十五岁时便自请从戎,十八岁便大挫北狄威风,一骑绝尘,惹得整个京城为他动容。及冠回京,百姓夹道相迎,花果掷了一地,阵仗比起皇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人们在茶水房里细细八卦,暗自为失了夫婿的公主垂泪。听了茶侍的一番打探,更是可怜娇娇女年纪轻轻成了望门寡。
      小朝阳坐在内室里,房间空荡荡,脑子也空荡荡。
      她知道这时小宫女们定在同情她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她也知道刘兰芝“举身赴清池”的下一行便是焦仲卿“自挂东南枝”,可她心中似乎没有过多的悲痛。
      到底是相信不了那人已经马革裹尸。
      也不理解为爱葬身的伟大。
      朝阳只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她大概是喜欢薛诏的。虽然已经七八年没见过他了,只有每年冬日,离军进京述职时,在城楼上远远眺望他金戈铁马的模样。
      天下哪个女子会不喜欢英雄?猎猎的北风将她的脸刮得通红,天公不作美,大雪纷飞迷了眼睛,而那人的金甲红袍在雪地里尤为耀眼,她知道那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有一年,天气奇冷,朝阳冻得当日便高烧起来。父皇知道她竟然年年做这种傻事,气得禁足她三个月。
      参军后薛诏得以进宫的机会少之又少,加之他即将成年,男女有别,未婚夫妻更需守礼,不得相见。每年回京,停留三两天便又要匆匆奔赴前线。即便是这样忙碌的时节,他也会念着给宫里的那位小娘子捎点边关的玩意儿物什,讨她开心。
      他长了朝阳七岁,比起与她同龄的哪些只会揪女孩子小辫儿的顽皮郎君,不知好了多少倍。望着那盏小小的南瓜灯,朝阳心里便愈发温暖。
      在那些为数不多相处记忆里,即使有年龄带来的疏离,朝阳也还是很盼着及笄,盼着出嫁,盼着去见宫人们对她念叨了十五年的夫婿。
      可是这些都没有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薛家三郎,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少年将军,草草葬在了河西漫天的黄沙中,再不复还。
      朝阳静坐在窗前,无言望天。
      长久以来的信念,像崩断的一根弦,回荡出经久不息的震响。
      她无力地倒在桌案上,窗外桃花正盛,几只燕子在她檐下做窝,叽叽喳喳地,比平日爱拿她打趣的宫人还聒噪。
      她倒是渴望宫人们此时多来与她说说话,可她们能说些什么呢?无非是一遍又一遍的“节哀”“可惜”。这些无关痛痒的文字,往日也是她慰藉他人的说辞。如今感同身受了,才发觉竟毫无用处。
      真是难为他们,心理郁烦不止,还要难过给客人看。
      朝阳听见有个小茶侍进来倒水,脚步小心翼翼的,搞得好像出了点动静她就要大开杀戒似的。
      明明她性子那么好,比她早逝母妃还要好,这座宫里却没有一个愿意亲近她的人。
      那次雪天事件后,她宫中大半人受了牵连,剩下的个个唯唯诺诺,只敢躲在茶水间里传八卦。以前的小姐妹们,可是天天在她面前报告,东宫的娘娘使什么阴招,西宫的娘娘又如何不甘示弱。
      这些宫闱趣事,她幼时爱听,年长后也渐渐腻了。
      宫中的人儿宛如一茬茬韭菜,年年使着同样的招儿,此起彼伏。日子随着年岁愈发无聊起来,曾经幻想过的宫外生活,如今都随着她早逝的未婚夫,成了泡影。
      要不要自请去城外的大悲寺修禅呢?正好她还可以天天给三郎上香。
      朝阳的小脑袋瓜想啊想的,睡着了。留下一群宫人,和烦闷她婚事的父皇,在那个春日焦头烂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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