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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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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忠被狱卒押解锁入天牢。他久久不能从震惊中恢复,分明是他掌控了全局,是他将萧姓小儿的姓名拿捏在手里,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究竟如何……
薛忠望着后他一步进牢的薛请,醍醐灌顶。
“呔!你这逆子!”他不顾沉重的枷锁限制,怒声就要冲向前去唾骂,“你竟敢背叛我,你这大逆不道的小人,你——”
“薛爱卿,有何资格在朕面前阔谈大逆不道?”萧重章的声音从薛请身后传来,“依朕看来,你这儿子,倒比你更懂何为伦理纲常呢~”
他亲手解了薛请肩上的枷锁,免去他刑具之苦,只将其锁在牢中。
“朕真是慧眼识珠,没有选错女婿。这一切,还要多亏了薛爱卿的教养。”
萧重章的讽刺一阵阵在他心中反复,薛忠沉默了很久,像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落败、且是败在儿子手中的事实。
“为什么?”他的声音宛如一棵枯竭的朽木,昨日还意气风发,今夜便摇摇欲坠。
薛请不知父亲为何要如此质问,他有必须助其谋反的理由吗?
反了,能得到什么?在他所有成长的记忆里,他从未被当作人看待过。
沉寂良久,薛请倏地嗤笑出来,狡黠道:“因为我是狗啊。”
月色从窗中透出,薛忠亲眼目睹,薛请坐在对过的牢中,捉了一只耗子在手中把玩,提着那细长的尾巴将其倒挂。耗子逃不得,只得疯狂地挣扎,“吱吱”地狂叫。
薛忠毛骨悚然,如同看疯子一般,大惊失色。
“我是朝阳殿下的一条狗……这不是父亲您的教诲吗?”月光落在薛请苍白的脸上,他嘴角挂着诡谲的微笑,妖异非常。薛忠怒不可遏,想起这逆子曾腆着脸为朝阳公主求情,要留她一条狗命,更是恨之入骨:
“你当真是鼠目寸光,死心塌地吊在这朝阳公主一根树上!薛请啊薛请,她不过一亡国公主罢了。成事之后,哪个女人不敢仰仗你?真是疯了!”
薛请摇头。
“错了,父亲。薛请所求,不过她一人罢了。旁的女人,与我又何干?若无殿下,便无今日的薛请。是她处处激励,从不言弃,支持儿子做不甘屈居人下的大丈夫。是她告诉我,天上那么多星子,我也可以是其中之一,也可以给人以光明,我——”
薛忠怒极反笑,骂道:“果真是公主的一条好狗!”
话从口出,薛忠才突然想起,此言煞是熟悉。他似乎,真的说过。
那时,他大捷归来,圣人在宫中大宴,邀薛府上下筵席。他带着两个儿子进宫面圣,嫡子薛诏过于木讷,庶子薛请却同公主走得亲近。
同僚讥笑,讽他不愧出身商户,精通商道。嫡子同公主结亲还不够,还巴巴地把庶子也送来媚上。
在河西众星捧月的薛忠,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回家后,他怒骂刘氏教养不周,竟将庶子养得如此猥琐,对公主不讲礼数。
“身为男儿,当行君子之风。她以后要成你的嫂嫂,你如此不分亲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吗?别人只会当你是她朝阳公主的一条狗!”
对小儿子的一点怜惜,从此就消耗殆尽。他将薛请囚在后院中,严加管教,再不许他同薛诏出现在同一场合,生怕他下了嫡子的脸面。
黑暗中,薛请的眼睛幽幽的泛着光,在不远不近出凝视着他。是他!薛忠被那眼睛盯得冷汗直冒,就是这双眼睛……在梦中……在河西的营地里……
那是天鉴四年的元月。他与北狄恶战三月,俄一回营,几个营妓便急匆匆地找来,说那女人产下了个儿子。
她是个农家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自己某次外出征战,杀到兴头上,见她模样标致,便强迫了她。
反正她一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她不跟着他,也是路过的士兵糟蹋的命。
她起初很反抗,每回要她,都将他抓得浑身是伤。真是条疯狗!薛忠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女人,她可知道上她的男人是谁?他大声地抛出自己的名号,想象她被自己高贵的地位吓破胆的模样,可那女人却毫不认账。
她很快就有了身孕。也是奇怪,肚子里有了货,她反倒顺从起来。
那群妓|女将孩子抱来,他心中一沉,冷然问道:
“她呢?”
“秦姑娘前日夜里便死了。她生产的时候就不顺利,四下又找不到接生的婆子,我们都是姑娘家出身……从未给人接生过……”
“她熬了几天,听说您要回来了,就撑不住了……”
薛忠想起她的眼睛,那双淡然无物又倔强非常的眼睛。
……原来她姓秦。
月光忽明忽灭,薛忠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这个孩子,生得半分不似生母,唯有那双眼睛,同那个顽强的女人恍然如一。
听说她死前,曾声嘶力竭地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吼叫。
“照顾好我的孩子,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营妓们以为那是秦姑娘魔怔了胡言乱语,后来才发现,她面朝北方而死,正是对着薛将军营帐所在的方向。
她的诅咒应验了。
他的报应来了。
天鉴二十五年冬,定国大将军薛忠于宴中行刺圣人未果,株九族。其子薛请,救驾有功,免于斩刑。夺其官职,流放西南,此生不得再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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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囚车一路朝着西南蛮荒之地而去。一瓢冷水打在薛请的脸上,他便惊醒。脓水却糊在眼角,害得他连睁眼瞧瞧天色都是困难。
押犯的小兵见他醒来,将干粮塞到他嘴里,敦促他吃下去,便又驾着囚车起行。
薛请在牢里渡过了新年。除夕之夜,外头歌舞升平,衬得牢中的他万般孤寂。这关押重刑犯的天牢里,只他一人。前些日子还有他父亲在的。年关前,圣人下了旨意,将父亲拉去行刑。
他没想到圣人竟愿意留他一命。
子夜,歌舞间歇。忙碌了许久的圣人圣驾天牢,来瞧他这个阶下囚女婿。
“今日朝阳也来了。”
薛请听到她的名号,心中一震,朝牢外望去,眼中既是期盼又有畏缩。
他想念妻子,可又怕她瞧见自己这般落魄模样。
“她已启程回了大悲寺。”圣人居高临下,睥睨的神色里有一丝玩味。
薛请瞬间垂下了头。如今的他还能期盼什么呢?他是罪臣,她不应当再与他有所牵扯。
“按大梁律,谋大逆,即使悔过救驾,主谋也难逃一命。薛请,你可知我为何饶你?”
薛请伏在地上,缓缓道一些罪臣恭维圣上的话。无非就是“天子圣裁,网开一面”如如。见他如此敷衍,萧重章觉得甚是有趣,这小子除了有关朝阳之事能在他心中泛起涟漪,旁的事都毫无反应。也罢,告诉他又何妨呢?
萧重章故作深沉道:“是朝阳以公主之位求朕,留你一命。”
“薛请,你爱慕朝阳,朕看在眼里。朕的女儿,自然是担得起全天下男子这般爱慕……但你何德何能,让她即便知晓你要谋反,还不惜自请庶人来要挟朕,来为你求情?”
轰隆声大作,薛请分不清,是冬日惊雷还是事实太过震惊。原来她早就知晓,自己在暗中谋事……怪不得、怪不得她整日郁郁寡欢,望向他时总有一腔愁情。
萧重章此生见过无数罪臣伏诛时痛哭流涕,却头回见薛请这般,涕泗横流,脸上还浮着无限的笑容。
他怪诞得不像个常人,即不忠于朝廷,也不孝于父母。萧重章最忌讳这种飘忽不定的人,生怕他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弄权之道,最紧要的就是洞悉人心。萧重章把握着所有朝臣的野心,谁人在觊觎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有清楚了对方所求,才能将其为己所用。
他唯独看不透这薛家庶子究竟为谁所动。起初,若不是怕朝阳为薛诏守活寡,他绝对想不到要将她嫁给这闻所未闻的庶子。可谁知,偏生就是这个庶子,解了他燃眉之急,倒戈向父,破了君臣之间的死局。
他好像明白了,却又没有那么明白。此子就如此笃定,事成之后他会留其一命吗?若是为了得到朝阳欢心,将自己的命也赔进去,这种赔本的买卖,有谁会做?
而他向来乖巧的女儿,一知半解时,便罔顾忤逆君王也要为他求得一线生机。真是可笑,他们相互付出,却又相互猜忌。拳拳服膺,又远远相离。萧重章忽觉自己似乎被这两人耍了一道,做了那棒打鸳鸯的棒子。
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囚车进了山道,路途便更加艰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押送的小兵将薛请从车上赶下来,催促他一道推车。不久前下了雨,这轮子陷进了泥沼里,驴子便拉不动了。薛请手上的冻疮还渗着血,稍一发力便生疼。几番尝试,都不起作用,那小兵急得空挥了几下鞭子。
薛请道:“车轮陷入泥中,要拔出确是难事。我曾见农人赶牛车时以稻草铺于轮下,轻易便将车拖出,此法不若一试?”
那小兵只以为薛请这种贵人懒得动手,没好气道:“这荒郊野岭,寒天冻地的,我上哪儿去找稻草来!你们这些当官的,说得轻巧,总归是下头人急得团团转……”
他的声气渐歇,只见薛请撕了单衣的一角,铺在泥地上,充作稻草之用。
囚车又颠簸地向朝前去了。那小兵准了薛请在河边洗洗脸,将满脸的脓血痂块洗去。他瞧薛请并非寻常无理的罪人,便闲话问了他先前在哪里谋事,又是犯了什么罪被发配西南。
薛请只笑称自己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大官人。
“哦?那你是受家人牵连?”小兵细想从他身上扒下来的锦缎,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消瘦得起的。
薛请垂头不答。
“嘁。”小兵见他爱答不理,便失了兴致。原是瞧他同以往那些趾高气昂的贵人有所不同,才给他点好脸色。给脸不要脸,他再也不自讨没趣了。偷偷地蔑他一眼,只见这人坐在囚笼里,头上还挂着菜叶,整日就抬头望着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请发觉他在看自己,淡定地回望过去。那小兵便连忙收了眼神,正色赶车去。薛请知道他一定是在好奇,这个囚犯又不说话了,在想些什么呢?
薛请在心中默念。
不是受了家人牵连,而是将他们拖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