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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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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到长安的那年,下了大雪。
幼年时的薛请不爱说话,他来了长安后才知道了那些爱逗他笑的姑姑姐姐们是何种身份。但凡有凶神恶煞的男人进了帐子,他就会被赶到外头去吹西北风。
三岁的孩童不记事,可他却印象深刻。长安的雪,与河西大有不同。
冰冷刺骨。
他是被低贱的营|妓养大的孩子,连他的生母,也是个婊|子。每每想起军营中女人们的神情,薛请总觉得胃中一阵翻腾。那时他还懵懵懂懂,但看“母亲”的脸色,隐约也知道了,那是不好的东西。
他讨厌“母亲”,他的母亲不姓刘,可这女人偏要逼迫他叫“母亲”。她身为母亲,却诋毁着他的一切,连同那些对他温柔以待的人们,也被骂得猪狗不如。薛请便对她更是憎恶。若他目中有恨,等来的就是一顿毒打。所以薛请逐渐学会了掩藏。
他要等父亲回来为他做主。
守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他熬过了五年。
薛诏是母亲所出,长了他五岁。他们都说他与这三哥小时候如出一辙。于是薛请便学会了在受罚时模仿三哥的样子。唯独这般,母亲才肯心软放过他。
他心中不是没有过恨意,无数次想要通过报复三哥来报复她。可他也知道每每伤后,三哥会背着母亲偷偷来给他送药。
薛请便不能恨上他了。
八岁那年,父亲终于回京。起初,他也给过一些疼爱,就好似把多余的饭食施舍给路边一条乖巧的狗。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从此以后,他也有人疼爱了。
父亲如此爱他,连圣人大宴,都将他带在身边。母亲为此大闹一番,薛请心中窃喜。他还不知,这场筵席的代价。
他在宴中瞧见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粉雕玉琢。疑惑地在他和三哥之间来回打量:“咦……你俩真是相像!”
她抬头悄声去问小宫女,却把握不好音量,被耳朵尖的薛请听见:
“我的驸马,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薛请的心躁动起来,他明知不是自己,却仍忐忑了一番。宫女指了指在一旁呆若木鸡的三哥,他瞧见那小娘子顿时便垂头丧气。
薛诏长了公主七岁,在小朝阳眼里,这呆子和她日日在宫中见到的老头儿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点胡子。任性的小朝阳只是由着性子去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玩乐,却从未想到此举给了他灭顶之灾。
薛请喜欢朝阳。她是他来长安以后,待他最好的人。她不嘲笑他,事事尊重他,还甜津津地管他喊“哥哥”。他一头栽到这片刻公平的幻象里,瞧不见父亲铁青色的脸。
好不容易等来的,父亲的宠爱,从此轻易就被收了回去。
父亲教导他,那会是他的嫂子,他不该去觊觎。
我不是,我没有。反驳的话堵在了心口,真的……没有吗?
有那么一刻,他多希望自己可以是三哥,生来就不用颠沛流离,轻易就受着所有人的宠爱。他唯有一点强过兄长,就是会投人所好,哄人开心。
可那人注定会是薛诏的妻,而自己,只是她年幼时遇见的一个路人。
薛请向三哥赔罪,他怕这府中唯一不会亏待自己的人也离他而去。薛诏满脑子只想着上阵杀敌,哪里有闲心同几岁的孩童计较。
两年后,圣人准了薛诏的请战书,将他送去河西。
他年年带着捷报归来,逐渐成了长安城中人人称道的少年战神。唯一困扰这战神的,就是终日跟在他后头的痴心少女。
“我可算怕了这些女人了,真够缠人的。”他时时躲到薛请的院中去抱怨,只因他自己的院墙外头总有女子驻足停留,时不时抛个果儿,砸中他脑门。
“三哥在军中……不曾与女子打过交道吗?”薛请想到那些充作营妓的可怜女子。他的兄长,也会对她们施加暴行吗?这话就好像盼着他如此似的,话刚出口,他便悔了。
薛诏未察觉个中深意,只摆摆手道:“父亲不许我接近那些女子,我也懒得去招惹她们。”
不知怎得,薛请心中有一点失落。若是兄长变坏了,他心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恨与嫉妒,就可以理所应当起来。
可是他没有。
薛请为自己的戚戚而羞愧难当。
“哎,我过几日还要到宫中述职去。或许会见殿下一面。”说起女人,薛诏便想起来宫中那位,“母亲叫我借机给殿下送点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这些小女子心思,你在长安……可有听说当下时兴何物?”
薛请记下此事,隔日便呈给兄长一个玛瑙刻的南瓜。
“记得殿下以前是喜欢南瓜的。”他喃喃。
“嚯,甚是精巧。这里头还能燃灯?”薛诏提着这南瓜灯把玩许久,朝着兄弟咧嘴一笑,“果然这些事还得来问你。”
薛请笑笑,不知该应什么。也不知自己心中这阵酸涩,究竟是为何。
“郎君?快醒醒。”萧明烁摇醒在院中小憩的薛请。他身子原就虚弱,在牢里过了个年,随后又被发配来西南劳役。半年过去,还是三天两头发热咳嗽,害她好不担心。
半年的时光里,那场兵变在长安销声匿迹。萧明烁极力为薛请平反,圣人耐不住她劳心劳力,终究还是动了洗脱了薛请罪名的心思。
萧重章断不可能将这场谋逆本就是瓮中捉鳖的事实披露出去,若是寒了朝臣的心,后果将不堪设想。到底不忍心女儿为此事憔悴,他最终还是舌战群臣,销了对薛请的处置。
朝中又有革新人士,借此良机宣传消除庶子入朝为官的阻碍。大梁律法,庶子出身低贱,即使通过科举在朝为官,品阶也不得高于其嫡长兄。此恶法自前朝流传至今,尊礼法而轻人情。驸马薛请入朝为官以来,以能服人,德才兼备,乃天下诸多庶子之榜样。若梁朝以能力遴选官员,国力也必将蒸蒸日上。
这股人|权之风,愈发凶猛,甚至有朝臣谏言要委任薛请为刺史,四处选拔未受公平待遇的庶子儒生。薛请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连忙称病直呼难当大任。
任人唯贤,已是最大的公平。能给绝境中的人以希望,即便再微弱,也能为之一搏。
圣人免了薛请的流刑,但他体质虚弱,再经不起长途奔波的劳苦。萧明烁一路跟着他追来西南,二人便在益州住下。
薛请醒来便看见花容失色的妻子,恍若隔世。夜色沉沉,他牵了萧明烁的手,带她坐在身侧。空中月色皎洁,烁烁圆明,忽就灵光闪现,转头问她:
“殿下可是生在望日?”
萧明烁点点头,她生辰确在十五。见他望着那天上的明月泛起微笑,稍稍放下心来。
半年来,她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难过。隐隐觉得,或是和定国大将军谋反有关。
听闻他在事中临阵倒戈护驾,萧明烁心中清楚,他定是父皇埋下的一颗棋子。这场谋反,不过是一个局。
如今想要安慰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现下的安乐,全是他以命为注,蛰伏在薛家军中,腹背受敌换来的。这场谋逆牵连了上百人,至今还有关联者收押在狱中等着秋后问斩。想必他的心中,定是不好受。
“殿下后来,可找到薛某生辰了?”他想起那年萧明烁要为他庆生一事,后来似乎,不了了之。
萧明烁摇头:“我还查去了户部,也没找着。”
薛请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不若,也定在望日吧。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便僵住,声音也渐渐熄火。前年元夕,他将计就计坑了父亲一把,自此,才有了后来种种。
若当时就此揭过,是否不会沦落到今时今日这般田地?
“薛请!”萧明烁双眸漉漉,又怨又怜地看着他。薛请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透露了心中所想,这是他半年牢狱惯成的毛病。
正要道歉,萧明烁靠上他的肩:“你还在纠结过往是非,对吗?”
“……是薛某愚钝,困于虚妄,害殿下忧心了。”他又这般将罪责揽上己身,萧明烁的泪夺眶而出,浸在他的衣衫上。夏日闷热,只消几滴泪水便将他的薄衫打湿,薛请更是愧疚,揽着妻子的肩,不知如何是好。
她直起身,定定望着丈夫说:“我在大悲寺中,曾问慧真法师,世间可有对错。你可想知道他如何答我?”
薛请为她拭去泪水,等着她悉心告知。
“大师说,世间本无对错,只有今后。”
逝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一切对错终究会泯灭在时间里,无从可知,也无从得鉴。
萧明烁又倒回他的怀里:“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但说无妨。”
“等下,我改一下,两件事。”她忽然耍赖改口,沉重的气氛登时就欢脱起来。
薛请笑道:“无论何事,薛某定尽力为之。”
“嗯!”她重重地肯定他的态度,“其一,你以后不得再唤我殿下,听着生分。”
薛请有些为难,他一罪臣,直呼殿下之名可不好:“那殿……爱妻可有表字?”
听他唤自己“爱妻”,萧明烁不由得娇嗔道:“郎君可否为我取一字也?”
薛请道:“未若’荧荧’二字可好?”
她颇为满意,月光洒进她的眸中,如星河碎落,荧荧泛光。
“这其二才是正事,你定要答应我。”
薛请正襟危坐,连连点头:“请荧荧吩咐。”
萧明烁话到嘴边,勇气渐歇,深吸一气道:“你若有心事,要让我知道。不可憋在心中,独自一人烦闷。夫妻本是一体,你这般疏离我,我要不高兴的……”
薛请微一讶异,便点头答应了她。此人向来隐忍不发,表面上看着无所事事,背地却瞒着她大做文章,甚至存了先她一步下黄泉的心思,叫人好不后怕。此般固执之人,怎会如此轻易就向她低头了?
见她疑云丛生,无奈开口坦白道:“薛某从前不知,竟能幸得荧荧如此厚爱。那些事,若生还则为佳话,若死归,只会平添愁绪。我不想让心爱之人,余生只牵挂一死人。”
萧明烁热泪盈眶,追问道:“那你今日又是为何所伤?”薛请沉默良久,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如实告知:
“我在军中时,曾听一传言,此言说与公主,或乃大不敬之事。”
萧明烁警觉接下来的话或事关重大,不由得紧张起来。
“将士皆传,我兄长薛诏之死,圣人功不可没。”
“什么?!”萧明烁不禁惊呼,环视四下无人,又接连道,“三郎之死……是我父皇手笔?可他分明是在河西……”想到这里,她踌躇不敢言。以她父亲的性子,当真可能。或许这盘棋,从三郎之死,便全在父皇的操控之下。满盘皆输,唯他一人得利。
薛请听她这声“三郎”,面露不喜。萧明烁讨好地摇摇他的手,哄他继续。
他便絮絮道出自己的猜测:
“兄长薛诏,既勇且谋,若生在乱世,这般为国忘家的性子,定能有一番成就。但天下已定,圣人最忌讳功高盖主,偏生我父死守兵权。他年事已高,不足为惧,但大梁容不得再有一个他,因而我兄长薛诏,绝不能活。”
“我自小与兄长一道长大,薛家只他一人关爱于我,我同他一起读兵书,修兵法,最知他个性如何。雍凉一战,他如此稳重之人,却剑走偏锋,生生将自己置于死地。我与我父无论如何也不敢信那会是他的作风。偏偏他领着的那队士兵,是从陇右借调来的援军……”
薛诏极有可能,是在乘胜追击之时,遭了自己人的埋伏。
“自那之后,我父亲逆心渐起,这才在朝中四处蝇营狗苟,劝说些利益熏心之辈结党营私。我在他走后才发觉,他其实从未考虑过功成后自己要如何经营治国,只是常怨我优柔寡断,难当大任……殿下,并非薛请故意为罪父狡辩,我只惋惜三哥之死,或许真的另有隐情……”
话已至此,薛请忍不住痛哭,悲戚之声久久不能停息。
他同妻子谈起自己幼年之事。薛诏待他很好,战死沙场令他万分可惜。然兄长的死却让他拥有了做梦也得不到的人,这也是初婚时他疏远妻子的原因之一。
“世事难料,对错难言。若父亲能放弃追逐权利,或许薛家能以开国功臣蒙荫百年,兄长也能长久地活下去,殿下您也会成为我的嫂子。”薛请抚着她的发丝,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连我这种扶不起的阿斗都能鼎力支持,定然也会成为兄长的良配……”
“你又胡思乱想。”她顾不得他又以“殿下”相称,只知道为他怜惜。
薛请继续着那条本应如此的轨迹:
“……而我就会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藏一辈子,领点银子到庄子上当个教书先生或者算算账,平淡无奇地过一辈子。”
“我们现在也是平淡无奇地过一辈子啊。”萧明烁打断他,“我又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的公主,你跟着我可过不上纸醉金迷的生活。我为了你,可是差点成了庶人啊!我的月俸还扣在父皇那儿呢!”
薛请被她逗笑了。
他的亲人几乎都被他亲手送进了大牢,唯有她,傻傻地放下一切,从长安千里迢迢奔来益州,只为陪伴他。
“荧荧。”他突然亲昵地唤她名字,惹的她寒毛树起。她目光炯炯地回望他,一如成婚那日的惊鸿一瞥。
“我们……要个孩子可好呀?”
萧明烁腾地脸红了,未料到此人忽就孟浪起来,她声音细若蚊蝇,幽幽道:“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薛请握住她的手,细细搓揉。月色正好,他们的一生,定会如这月色一般,平静绵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