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生活并非易事 ...
-
遇了坏人，卓羚心里总归害怕，便一路直奔医院。
疲惫地到达病房外，不曾想舒梓俏的目光正对着外面，透过门玻璃，看到她，便撑着身体试图起身。
卓羚急忙走入。
“梓俏哥哥…你别……”话音未落，只见文静、孙飞、青河几个人竟然都在。大伙儿齐刷刷地看向她。
“你跑哪儿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文静皱着眉，语气毫不客气。
卓羚调整好情绪，也不避讳：“抱歉，我去找工作了。”隔了几秒，才道，“你们放心，等我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谁知天天巴不得赶她走的文静一言不发，也没人接话。
青河站起身，使了个眼色：“孙飞。”
对方会意，几人便快步走出病房，只留下卓羚单独面对舒梓俏。
她有点无措，有点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梓俏抬了抬手臂：“先坐。”
她顺意来到青河腾出的那张木头凳子边，上面还留有余温。
“是遇到危险了？”
卓羚自知蒙混不过去，点头：“嗯……可我没事儿。”
“什么叫没事？”舒梓俏的语气是平静的，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自责。
卓羚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他侧身躺着，望着卓羚的眼睛：“你刚才说，去找工作？”
她低头没回答。
沉默几秒，舒梓俏才问：“为什么？”
她不打算看他，也不打算说实话：“不为什么。”
良久，梓俏才道了声：“好。”
卓羚攥紧衣摆，忍住眼泪，已然做好准备和曾经的自己诀别。
“今天给你打电话，只是想和你说我后天出院。”
她点点头。
舒梓俏又问：“报警了么？”
卓羚答：“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诚实地说：“我在枫南路遇到的几个人非要拉我上车，说请我吃饭，我在面试时，见过为首的那个人，他是面试官之一，试图逃跑的时候，他和车上的人毫不犹豫就下车追来，我才给你打电话，一接通他们就吓跑了。”
卓羚讲得并不完全清楚，但舒梓俏显然明白，只道：
“他们会伏法的。”
而这句话，绝非出于安慰的场面话。
梓俏报了警，非常冷静地分析情况，并怀疑那家公司组织面试招人，不过是个幌子，要么是诈骗团伙，要么就是在搞传销。果然，警方出动调查后，发现卓羚面试的公司确有蹊跷，隔天就在枫南路一锅端掉这个传销窝点，解救出一百多人。
事情上了当地媒体头条。文静听孙飞提起来，边给青河打下手，整理梓俏出院需要带回去的东西，边忍不住多嘴：
“传销那帮人可不好惹，要没点儿地方势力和暴力手段，怎么控制一百多号人哪？梓俏哥也是，就不怕被牵连报复吗？”
青河却笑言：“我就没见梓俏哥怕过什么。”
“呵…”文静很是不屑，转而抓住孙飞，“他以前在福利院都和你住，他要有什么害怕的，你肯定知道。”卓羚忍不住竖起耳朵。
孙飞撇了撇嘴角：“还……真没有。”
文静不甘心地提醒：“他刚来是几岁来着？当时可是哭得撕心裂肺。人怎么可能没弱点。”见所有人表情都变了，她才讪讪地结束话题，“我说得不对吗？”
不管她说得对不对，卓羚心中的那根弦再次被拨动，有些刺痛，有些苦涩，还有些发热。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全落在了梓俏眼里。
她并不知道，舒梓俏打过多通电话都未接通，突然接到回拨，发现是求救电话心里有多焦急，几乎立刻不管不顾拔了针，往床下爬。因为轮椅不在身边，一直爬行到护士站门口，才被人发现。护士看他惊慌失措，急忙通知家属，青河几个本已回去休息的人，才陆续赶来把他劝回病房。
青河是不想跟卓羚说这些的，他怕她心里有负担，可是孙飞和文静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再敢想把卓羚赶走的事，然而他们没想到，这次，卓羚自己主动提出了要走。
经此一番折腾，即将出院的梓俏多留院观察了一日。
回到家，他便再次投入工作，不过相比之前的没日没夜，这次回来，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
青河放假有兼职做，早出晚归，卓羚几乎见不到他的面。
没过两天，张张姐便开始频繁催稿，卓羚从他们的微信语音通话，大概了解到，舒梓俏正在画一幅即将用在迎接业内大型活动的画，张张姐费了番周折才替他争取到机会。
由于受身体所限，他以往都不能去现场参加活动。所以，这次能被公司选中，对他而言是让更多业内人士认可的好机会。
因此他再次不顾身体，放下所有，赶着最后的时间节点，画完作品。
按期是按期完成了，可就在他准备传给张张姐时，网络不给力，连续失败，那头儿的张张姐快急疯了，卓羚隔着老远，都听见她在电话里的哀嚎。
“卓羚，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舒梓俏如是说。
她闻言从床上一骨碌翻起身：
“什么事？”
梓俏瞧着她的样子，划着轮椅过来：“拜托你把这个U盘捎给张张姐。”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她随手捋了捋乱七八糟的短发，接过U盘，舒梓俏说：“加下微信，给你转账。”
“嗯？转账？”
梓俏将手机放在膝头，右手虚虚扶着，左手按着屏幕：“给你打车用。”
想起上次买家具的情形，出门连续被拒载。卓羚竟忍不住有些辛酸。
互加微信后，她急忙根据手机地图提示的位置赶往目的地，然而路上有点堵，迟到了足足半小时。
好不容易找到公司所在的具体方位，问过前台小姐姐，才知道张张姐等不及，先去开会了，不得已，只好在指引下，来到会客室等待，格子间里的几个小姑娘始终好奇地探头朝她望过来，没一会儿，下午茶时间，那些大多二十岁出头的小女孩都挤进来，也不管卓羚会不会感到尴尬，开始问东问西。
“你来找张张姐，难道你是流心大大。”
卓羚不知道舒梓俏画漫画用什么笔名，尴尬地直摇头：“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不会画画。”
大家似乎愣了一愣，才七嘴八舌：“画画？张张姐手底下画画的是谁啊？”
“枯木啊，就枯木一个，这次活动主画手。”
“没怎么听说过，我们公司比他红的大有人在吧？他有什么代表作吗？”
“前几天，张张姐为了他，和大老板差点儿吵起来。”
“一码归一码，枯木作品其实不错，就是人太低调了，除了张张姐，没人见过他，哪怕出单行本，都不会到场，这次洽谈动画化，又是张张姐出面，公司对他挺多意见的。觉得不值得捧。”
“枯木……是画《门》的那个大神？”
“对对对，是他。去年他不是有个长篇还拿了奖吗？张张姐替他领的。”
“哦…哦，我想起来了…我去……”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揪住卓羚：“你刚说你负责跑腿，你是枯木大大的助手？”
卓羚不晓得助手是什么，抓着后脑：“…不是…”
“那你和他一定认识吧？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
卓羚在这群年轻小姑娘机关枪似的问题包围下，有些懵：“他……”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干什么呢？”张张姐适时叫停，一群人作鸟兽散，她看到卓羚，有些意外：“原来是你，他说有人送过来，没想到是你，来，到我办公室。”
卓羚听话地跟上去，格子间的姑娘们，依然窃窃私语。
她把U盘交给张张姐，张张姐关上门，这才道：
“你没让别的人看到画吧？”
“没有。”
“那就好。”她招呼她坐下，麻利地递了杯茶，“这些涉及商业机密，那帮小丫头没轻没重的，问了什么，不要随便回答。舒梓俏身体怎样了？”
“刚出院，应该没什么大碍。”她如实道。
张张姐一边插U盘，一边忍不住叹气：“每次逼他加班，我都于心不忍。”
卓羚看着微微皱眉满脸倦容的张张姐，小声安慰：“梓俏哥哥说您很照顾他，您对他的好，他都知道的。”
“嗯…嗯？……他知道了？”张张姐抬起眸子。
有那么几秒，卓羚觉得恍惚：“什么？”
张张姐挥了挥手，噼里啪啦敲起键盘：“…瞒不住他。唉……”
卓羚静静坐着，等张张姐拷贝完成。
“好了，辛苦你多等了一会儿，给。”
卓羚接过U盘，再三犹豫，鼓起勇气问：“您能介绍份工作给我吗？”
张张姐看着她，忍不住露出笑意：“哈，那正好，做舒梓俏的助手。”
“啊？助手？助手……是做什么的呀？”她问。
张张姐摇摇头：“我说笑的，你别太当真，虽然很想帮你这个忙，不过你太小了，看着还像中学生，是不是没满十八岁？”
她急忙道：“…我马上就十八岁了。”
张张姐无奈道：“高中毕业没？”
“毕业了。”
她又直言：“没参加高考吗？”
“嗯……我参加了。”
“怎么不上大学？是考得不好？”
卓羚觉得说什么都不妥，承认吧，显得她能力不够，不承认吧，又怕对方以上大学为由，拒绝她，嗫嚅道：“我，也不是…我就是不想依靠别人活着。”
“依靠别人？谁呀？舒梓俏吗？”
卓羚点点头，表情看起来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张张姐却还是有话要说：“你和舒梓俏谈过你的想法吗？”
“我跟他说要找工作，他没反对。”
张张姐皱眉沉思：“那好，你先等我消息吧。”
“谢谢！”
卓羚心里惦记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可是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回去的路上，刚进电梯，她就发现里面有好几个格子间女孩儿，几人看到她，便又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说枯木和张张姐的关系很不简单。”
“何以见得？”
“你见过谁家编辑三天两头往作者家跑啊，而且张张姐每次去都大包小包的买东西……”
卓羚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想起之前与梓俏还有张张姐的对话，终于隐约明白过来，也许舒梓俏早就知道，那些在张张姐口中，想给他买东西的同事压根就不存在，始终，都只是张张姐一个人。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一想到刚还拜托过张张姐找工作，心里愈加不安起来。她发誓不想再麻烦舒梓俏，如果猜测没错，那麻烦张张姐可不就又是麻烦舒梓俏吗？兴许，比麻烦他本人还糟糕呢。
于是卓羚匆匆忙忙走下电梯，爬楼再次回到张张姐的办公室里，对方见她回来，并不感到意外，微笑着问：“什么事？”
卓羚咬住嘴唇，随后道出实情：“刚才，我听别的人提到您和梓俏哥哥……”
她了然：“应该又是说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吧？你不要误会，我和他就是普通工作关系。”
“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那么照顾梓俏哥哥……”
她看着卓羚，抓了抓后脑：“这事儿吗？很简单啊，我们几个创业早期特别苦，偶然遇见舒梓俏的作品，当时就全靠他撑业绩，外面那些新来的小姑娘哪知道这些，现在也就几个元老级的编辑知道了，加之我无意间晓得他残疾，看他孤苦伶仃又可怜，就隔三差五给他买些东西送过去。”
“所以你跟梓俏哥哥说得那些话，是骗他的吗？”
张张姐挺无奈：“没办法，他不愿意麻烦人，也不会无故受人好处，我和他是工作关系，总得有个正当理由。唉，其实早就预感到他知道真相。”
卓羚低着头，情绪不太好，她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没疑问了吧？”
她问：“您，真的不怕别人说闲话？”
张张姐挑挑眉：“怎么不怕？之前不也想他自信一点，做个专访吗？可站在他的立场上…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做这么残忍的事。”
回去时，卓羚心里难过得要命，也愈发理解为什么文静和孙飞一直想赶她走，不只因为爸爸妈妈对舒梓俏的遗弃，还因为他的生活委实不易。若是她早知道这些，就不会理直气壮地投奔，可事已至此，她内心最最唾弃的，始终是无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活并非易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