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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尽头的尽头 ...

  •   这里是卓羚熟悉的城市,有她熟悉的中学,有她和妈妈喜欢的串串店,还有以前常去的电影院。她想和梓俏一起去的地方,又何止这些。

      然而,他的手好冷,因而也没走远路,直接去了就近的餐馆,她始终紧紧牵着他…
      “卓羚,好多人看着……”
      “没事……”选好位置坐下,她甚至双手并用地帮他捂手。

      卓羚的手指很美,又细又长,指甲干净,皮肤雪白,而他残缺的双手上布满冻疮,和她放在一起,委实让人难堪,于是,梓俏默默垂下头,心中涌起几分难以言明的坏情绪:
      “卓羚……”
      “嗯?”她正专心致志,显然还没察觉。
      “我这身体,没法陪你去太多地方。”
      “没关系,轮椅上不去的,我可以背你呀。”卓羚语调轻快。抬起的双眸里,充满笑意。
      可梓俏却道:“你背不动我……而且……我背疼得厉害。”
      她急忙关切道:“现在吗?那我帮你揉。”
      “……神经痛,不管用的。”他已微微咬牙。
      卓羚的心里蛮不是滋味:“我…我送你去医院吧?”
      听闻此言,梓俏愈发恼火:“我…不用…卓羚…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想要的,不是道歉。

      吃过饭,两人先回了她在派出所对面登记的招待所。梓俏不喜欢医院,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卓羚知道,是拗不过他的。

      “你赶过来时,是不是坐了很久?“即便保持着沉默,卓羚明白只有连夜买机票,才能如此及时。
      “梓俏,你要是累了,告诉我就好,咱们回床上休息,要哪里还不舒服,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没事……”

      进到屋内,他停稳轮椅,侧过头,“我先去洗手间,可能很慢。”他从轮椅后面的包里翻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搁在膝头,卓羚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他已是操纵轮椅进到里面关上了门。

      招待所的条件算不上好,甚至电视还是很古早的那种大屁股。她昨晚回来只顾着睡觉,没有用过这里的设施,卫生间是绝不可能无障碍的,她又想起宁叔叔说他大小便不能自理的事,感到一阵心酸,顿时有点担心。便耳朵贴着门板:
      “梓俏,需要我帮忙就叫我。”

      “嗯…不需要……”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果然房间隔音差,当她听到水流声,便起身回到了屋内。舒梓俏,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等待很久他才出来,将轮椅调整好位置,
      然后双手撑了下床,他意识到挪不上去,这儿的床铺太软,而且高度也不理想……
      卓羚见他迟迟未动,起身:
      “…我抱你?”
      “……好…”
      说着,她脱掉有些妨碍行动的棉外套,弯腰…谁知她本以为通过锻炼已经足够强壮,应付的来,却竟力不从心,完全抱不动,他的身体又软又沉,只往下坠。后来干脆连拱带拖,才把他弄上床,此刻梓俏的裤子和腿已经拧巴成了麻花。
      她气喘吁吁扶着床沿,整个人充满挫败:
      “你体重不重呀,为什么我抱不动……”
      “半边身体没劲……你抱不住正常。”他撑着手肘,艰难整理着裤子。
      努力好半天,怎么都弄不好,卓羚才朝他伸出手:“你别动了,搂着我的脖子,我帮你穿…”
      说着双臂穿过他腋下。努力撑起他的身体。
      梓俏呼吸有些粗重,卓羚被吹得浑身灼热,可她不敢乱想,生怕摔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让他体面地躺好。
      他没有感觉,可卓羚的手有触觉,瘫痪的肢体温度极低,软软的肌肉包裹着骨头,很脆弱,偏偏脊柱附近骨瘦嶙峋,扭曲了形状,摸着硌得慌。卓羚是第一次碰,多少有些不适,但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随后帮他盖上棉被。等整理好尿袋,才看到他手臂搭着眼睛。
      “怎么了…”小心翼翼。
      梓俏没回答,只有嘴唇颤抖得厉害。

      “是不是太疼了?”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你要不介意,我帮你揉一下,兴许会好受点……”

      “我介意……”
      介意……?

      卓羚手足无措,她看着他,许久才道:“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可以告诉我……”

      他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哭了吗?”卓羚早已察觉他情绪不对,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怕,怕听到他啜泣,也怕看到他绝望,遂缓缓起身,心事重重地说:“那…我先去之前住的宾馆拿行李,你要是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或者打给张张姐。哦,前台也行。”
      他始终没有说话,卓羚帮他把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转身离开。

      外面太冷了,冷得身体都快僵了,她出来得仓促,竟忘记穿上棉衣。
      ……好在行李里还有备用的,小跑几步,迅速在路边打了辆车。
      退完房,卓羚在大厅坐了会儿,吹够空调,感觉暖和过来,才拖着小行李箱步行回去。
      可当她走到招待所门口,仰起头委实不想上楼,梓俏看上去很不好,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虽然现在的他不像一开始认识时总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她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消沉,也隐约想到,和她有关……

      “卓羚?”
      闻声回头,原来是宁志军。他四下环顾后,才道:“舒梓俏呢?没和你一起?”
      卓羚摇摇头:“在休息呢,昨晚连夜赶来,累了。”
      “哦,也是。”老宁扶了扶帽檐,“你呢?要没事儿,去我那儿坐坐?”
      “也好。”反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跟着宁志军进了派出所。
      他办公的地方,还有几个年轻的小警察,友善地问过好,就都出去了,卓羚忍不住:“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工作了?”
      “没有,先坐,他们有他们的事儿。”
      “哦……”卓羚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宁志军摘下帽子,边沏茶边道:
      “现在刚好有空儿,咱们聊聊舒梓俏的事儿。”
      卓羚一愣。

      “说说他那个案子,你不是想知道吗?”
      “哎?”
      “哎什么?难道不想知道你爸怎么救他啦?”

      卓羚直摆手:“啊?不是,不是,我当然想知道!”。
      宁志军叹了口气:“原本我不想和你说,怕吓着你。”他语调凝重,“…那个案子,太过丧心病狂,何况和舒梓俏有关系…你接受得了么?得先有个思想准备……”
      卓羚咬咬嘴唇,她问:“宁叔叔,您…为什么又愿意告诉我了?”
      宁志军抬起眸子:“你俩都谈恋爱了,还能再瞒着么?…再说…今天早上,我跟他提了你父母,他表情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还对你家有误解啊?…先和你聊聊,你觉得呢?”
      卓羚咬紧嘴唇,回想起他的种种反常,不免怀疑是不是和宁叔叔有关,于是迫不及待道:“我有准备了……您告诉我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志军陷入回忆,再次回到那个漆黑的雨夜。

      那是和现在一样冷的冬天,可南方不会下雪,总是下雨。
      陶兴明在下班的路上,第一次遇到舒梓俏,一个双腿残废,席地坐在街边讨饭的小乞丐。
      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巧合,平日的刑警队几乎不穿警服,可那天不一样,老陶参加完会议,急着回家给小女儿过生日,就没来得及换衣服。
      街上行人不多,天气阴沉沉的,当他怀抱着给女儿买得毛绒兔子,看到那个瘦弱单薄的男孩,不由心生怜悯,于是走上前,往他面前的小破碗里放了五十元钱,就算现在,那都不是个小数额。
      他抬头的瞬间,注意到男孩儿虽然脏兮兮的,却竟长得很漂亮,便动了恻隐之心:
      “买些吃的回家吧,今天外面太冷了……”
      话音未落,小男孩却突然用残缺的手,把一张好像从烟盒撕下的纸条快速塞进他的鞋里。男孩子那原本木然的眼睛里燃起光亮,虽然只有一瞬。
      “谢谢叔叔……”
      他稚嫩的声音,将还在分神的陶兴明拉回现实。

      职业的敏锐令他意识到,可能遇上了棘手的事,果不其然,走到没人的地方,脱掉鞋拿出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救命”。

      接到求助后,他也顾不得回家见女儿,径直回队里汇报工作,迅速出警,通过跟踪,很快锁定到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随后发现了城郊堆满废品的破败小院子,里面全是衣着单薄肮脏的小乞丐,并且所有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有残疾。两个男人拿走孩子们讨回的钱,讨得不够多的,随手抄起铁棍就打,毫无人性可言,且下手极重,次次见血。他们意识到不简单。当晚后半夜,就抓住了那两个人,谁知随口一审,他们供出的还远不止这些,之前不仅虐告待胁迫残疾孩子赚钱,还都是杀过人的亡命徒。

      然而,临到解救,老陶才发现塞纸条的那个小孩不在,随即又对两个犯人突击审问,才道是通风报信的那个,因为白天和身穿警服的他打了照面,已经被两人殴打凌虐得奄奄一息并遗弃在附近的垃圾点。

      老陶随犯人前去寻找。男孩几个小时前被扔进矮墙围起的垃圾仓,黑暗中,他打着手电,望进去,孩子小小的身躯被垃圾埋了一半,破烂的衬衫已被撕碎,满身污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黑灯瞎火,陶兴明把手电往矮墙上一放,挺身跃入,摸到孩子就急忙去抱他。可当双手触到身下,随即感到陌生的温热和湿黏,接着一节滑腻腻的东西垂了下去,他定睛细看,才发现是段肠子,强忍住呕吐的不适,愤怒地双眼通红:
      “艹!!你们做了什么?!”随即拨打急救电话。

      梓俏被送往医院,浑身上下都是新旧不一的伤痕,尤其是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令人不忍直视。

      后来,接触过其他被胁迫的小孩,他们才拼凑出舒梓俏所经历的一切,那小小的男孩子曾想方设法逃出去,然而无法行走只能靠爬,屡屡被抓回来,毒打更是家常便饭。错就错在,他虽天生残缺,偏偏长着一张精致可爱的脸,所以每个充满罪恶的深夜,他都会被两个人渣单独带走……

      孩子们是天真的,并不知道舒梓俏被带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亮他才会被送回来。而他的身上除了最后一次报复性殴打的严重外伤,各处都密布着刀割,火烧的疤痕,尤其是前胸、后背,被他们用烟头烫出密密麻麻成片的伤,看一眼都会觉得瘆得慌。
      不只舒梓俏,其他的孩子也不同程度地遭到虐待,时常挨打,吃不饱饭…更不敢生病,因为…已有五个孩子死在他们手中,两个是病死的,三个纯粹是为了取乐,虐待致死,尸体则被他们随便找个地方掩埋。在他们看来,这些有缺陷的残疾小孩甚至都不能算是人,只能算讨钱的工具。他们的父母抛弃了他们,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自从解救了孩子们,老陶和几个参与这次案件的同事,都不同程度的受了点刺激,他们陆续找心理医生做过疏导,事后也一直心系着被重伤的梓俏。由于工作繁忙,大多解救出来的孩子很快被送去了当地儿童福利院,而舒梓俏,一直处于生死线……
      陶兴明分身乏术,便把医院病房的地址告诉妻子,委托她照顾。卓羚的妈妈把结婚时没请的婚假请了,每天二十四小时地照看。也许是年龄小,身体在成长,梓俏顽强地活了下来,脱离危险后,转入了普通病房,瘫痪使得他身上的伤口比普通人愈合得慢,因此日日都得换药包扎,那时,只有二十五岁的她日夜守护,每天协助医生伤口消毒,曾经的她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每次换完药,都不得不去卫生间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干净,才能好受。

      还好梓俏逐渐好转康复。本来先要接受心理治疗,可小小的男孩子却死死攥着卓羚母亲的手,说要见警察,等到亲耳听陶兴明说大家都已得救,才大哭。

      宁志军不止一次听老同学讲起这些,因为陶兴明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妻子介入……她是那么温柔善良,喜欢小朋友,谈恋爱时,就总遗憾地说,要是没有计划生育,一定生很多很多的小孩。后来,她当了老师,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理想。梓俏康复后,妻子便一直在他耳边唠叨,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她说要收养他,那孩子乖巧懂事,太招人疼。尽管老陶有顾虑,最终还是顺了她的意。
      只是,陶兴明实在太忙了,忙到根本没察觉最心爱的妻子精神早已出了状况。

      他不知道他熬夜加班无法回家的时候,她担惊受怕,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在梦境中,她总是抱着两个孩子呼救,东躲西藏,每个清晨睁开双眼,第一件事便是替他量体温,检查他腹部的袋子是否完好,导尿管有没有掉出来……无数次的,无数次的,越来越频繁,直到精神崩溃,只有依靠药物才能控制。

      妈妈…在服药…她一直服药…卓羚全部都想起来了…泪水瞬间溢出眼眶…
      她们曾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母亲嗜睡的习惯和被窝里的哭泣声。原来,都是真实的…
      因为生病,不得不送走梓俏,那时,她的心里得多么煎熬才会在离世时还紧紧攥着信和相片……
      她一定记挂着!一直都记挂着!
      卓羚终究泣不成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尽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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