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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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来到市区内最繁华的天桥，卓羚仍不知疲倦地继续干活，青河伸手拦住她：
“你忙了一整天，接下来就交给我。”
她却摇摇头：“我不要紧，两个人快一点。”说着拿出包里的耳钉，继续一一码齐。
夜晚，在天桥上摆摊的人很多。他们整理停当后，简单地席地而坐。
华灯初上，卓羚专心致志盯着那些或是悠闲自在，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但凡有流露出驻足意愿的，她都恨不得起身冲向对方。
很快，她发现，多数行人更热衷于盯着青河的外表打量，好几次，穿着漂亮前卫的小姐姐们，在察觉到他的异样后，直接绕行。当然，有绕道的，就自然有特意前来照顾生意的。在卓羚看来，青河都不甚在意。
招呼过几次客人后，她站起身，学着远处几个摊位的大叔，敞开喉咙叫卖，她普通话标准，声音又好听，混杂在其他商贩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青河看着她卖力的样子，意识到也许他并不完全了解眼前的女孩。
搭乘末班公车回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卓羚打了个哈欠。
青河见状，道：“妹妹，困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她回头笑得有点傻：“不困。”
听出那声音里的嘶哑，青河忍不住直叹气：“努力归努力，你也别太拼，日子还长呢，身体要紧。”
卓羚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戳戳手指，有点儿卑微地说：“只要青河哥哥你不觉得我是累赘，下次还带我……”
他却直摇头：“哎，说什么傻话？什么累赘不累赘的？上次也这么说过梓俏哥来着……你怎么满脑子奇怪的想法…哦，对了。”他低头抽出五十块钱递来，“这是你今天的酬劳。”
她愣了几秒，连忙推辞：“啊，不不，梓俏哥哥说了，我今天是去帮忙的！”
青河却直言：“付出了劳动就要有回报，天经地义。再说咱俩摆摊也赚不了多少，这五十块你收着……等将来能找到更好的兼职，也就不稀罕了。”
她低下头，想起这些日子为了找工作受尽的委屈，还有文静和孙飞的白眼，以及寄人篱下的身不由己……眼睛湿了一圈：“……谢…谢。”
“嗐，谢什么，托你的福，今天业绩很好，咱们明天再接再厉！”
“嗯！”
把钱收进口袋的一刻，卓羚原本只有黑暗的未来，仿佛隐约亮起了一束光。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灯还亮着，梓俏正伏案画画。
忙碌一天，她并不想多说话，只想快点冲个热水澡睡觉，找好换洗的衣服后，随手脱下脏的丢入盆里，径直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青河准备去厨房洗漱时，恰好看到梓俏在水池边洗衣服的样子。起先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件T恤有些眼熟。才道：
“卓羚的？”
他压着搓衣板没搭理他……其实洗衣服这事以梓俏的身体状况来说，很吃力，饶是水池遵照方便的高度改造过，还是太辛苦，要不是衣服是卓羚的，青河早上手帮忙了。
他压低身子：“梓俏哥，稍微借我点儿地儿，我洗把脸。”说着，他把洗衣盆往旁边挪了挪，舒梓俏也不急，划开轮椅，耐心等他洗漱完毕。
青河将毛巾甩上肩膀准备转身回屋时，终究没忍住吐槽的冲动：“哎，哥，你那小狗头的搓衣板儿还挺可爱的，是特意给卓羚买得么？”
他没抬头：“猫。”
冲完澡，卓羚回房看到梓俏仍在画画，便兀自爬上床，才玩了几分钟手机，就哈欠连连，沉沉睡去。直至第二天睁眼，视线落在阳台，才猛得坐起，昨天她换下的衣服已然洗掉晾晒好了。
“醒了么？”
“啊？…”她回过神急忙跳下床，踩上拖鞋躲进卫生间，扭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下意识摸了摸烫红的脸。
那衣服怎么都不可能是青河帮忙洗的……一想到舒梓俏，心跳就忍不住疯狂加速。
整理好半天情绪，拖拖拉拉返回到房间，他仍在画画，台灯幽幽亮着，听见响动，随手示意了下茶几的方向：“早点。”
“哦，……”
她上前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咳…咳咳……”
梓俏回过头时，小姑娘的样子狼狈不堪，他本不打算上前，看她呛得实在厉害，才放下笔，扯了两张面巾纸，划着轮椅过去。
卓羚只觉得一口豆浆直蹿脑仁儿，差点儿把她送走，泪眼汪汪瞧见梓俏递来的纸巾，急忙伸手去接，只有数秒钟，眼睛没算准距离，掌心扣住了他的手，短暂的停滞，注意到对方眉头微皱，才慌忙松开，抽出纸巾，团住，跟着浑身都烧了起来。
擦掉喷洒得到处都是的豆浆，猛咳一气后，恢复了些，她再次望向他，依然是静静画画的背影。
傍晚时分，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卓羚很担心，走到阳台，边朝外面张望，边拨通青河的电话。
“卓羚啊…今晚天气不好，不能摆摊了，你就替我和梓俏哥说一声，我回学校处理点事，今儿不回来住。”
“…好……”
她有点失望，挂断电话前后，听到外面有细碎的响动，然而雨越来越大，她想，大概是幻听了吧。刚转过身，若有似无的猫叫又从窗台下传来，这次她万分确定，急忙翻箱倒柜找伞。
晚饭过后，她委婉提了句，梓俏便去洗澡了，他平日洗澡本就慢，此刻刚擦干头发回来，就看到卓羚正在翻角落的箱子。
“找什么？”
女孩儿直起身：“哦……我，我找伞…”
“要出门？”他微微皱眉。
卓羚连忙摇头：“不是…那个…我好像，听到外面有猫在叫，想去看看…”
“……”他并未多言，划着轮椅上前，拉开书桌右数第二个抽屉：“这里。”
伞是那种印着企业名的赠送品，相当破旧，好处是伞面很大，足以遮挡全身，哪怕是梓俏坐轮椅，也是够用的。她接过雨伞一路小跑出去，踩着水，竖起耳朵：
“小猫咪……你在哪里呀？”
“喵……”
叫声还在，她为之一震，看来没听错，于是更加仔细地在声音附近搜寻。
本以为最差小猫只是淋雨，毕竟小动物会找犄角旮旯躲起来，可当她瞧见白黑花纹的小家伙就倒在路上，半边身体泡着水，心瞬间悬了起来，急忙双手并用捧着它，伞也顾不得打，飞奔回家。
梓俏看到这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冷静地在膝头铺上垫子，然后用毛巾隔住：
“放这。”
卓羚取回伞撑好搁阳台上沥着水后，上前看猫，那脆弱的小身躯，在梓俏膝头瑟瑟发抖。
卓羚忧心忡忡：“是病了么？为什么不动？”
“肚脐感染，还这么小，可能没断奶。”
“我看看…”卓羚准备上手，他却轻声阻止：
“…别……有蛆…”
“啊……”少女闻言，双手停在了半空，她咬紧嘴唇，“那…那我，先去洗洗手吧…”
回来时，舒梓俏用毛巾兜着小猫轻轻放上书桌，她连忙问：“我们要送它去医院么？”
他说：“附近没有动物医院，而且现在也是下班时间，我们明早…”
卓羚心急：“要是不去医院，它死了可怎么办哪？”
梓俏神色黯了黯，许久才道：“…我叫孙飞过来，他有经验。”
说着，打了电话，并且简短描述了情况。随后，拉开那个放满药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有镊子，小剪刀等医用工具，还有整整齐齐未开封的棉签和一小卷纱布，他握着镊子，又抽了张面纸。展开猫咪身上裹的毛巾。
原本站一旁的卓羚，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抬起眸子：“怕虫？”
女孩儿已是脸色惨白。
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孙飞也怕。”
卓羚吞着口水：“也，也不完全是……我，我还怕血腥……”
“……”
接到电话后，孙飞很快就赶到了，进门脱掉雨衣，看了眼桌上的猫，神色立马凝重：
“呃…怎么这么小…活得了么？我以为是大的…”
舒梓俏解释：“虫我已经处理了…”
他拖过凳子坐下：“你确定？”
“能看到的都抓了。”
“是么…”他戴上手套，接过镊子，皱眉对着灯，“呃…你别告诉我这是给你用得……”
“可以再买……”简短地打断。卓羚则紧张地攥紧双手，从背后瞧着他俩一言一语：
“扶这儿。”
“嗯。”
“哇，靠，怎么还有虫啊！好恶心…”
“我来…里边这…是腐肉？”
“嗯，对，都没血了，剪刀呢？给我剪刀…”
听闻孙飞要动刀，卓羚身上的汗毛都支楞起来，她脚底打颤，生怕小猫被折腾死，强忍着不适，双手半捂眼睛上前两步：
“孙飞哥哥，你真，真的有经验吗？”
他直言：“以前都是我帮梓俏哥处理褥疮……”
“孙飞……”
当接收到对方的警告，他立即收了声，表情还有点尴尬，“哦……我们就简单处理一下，放心，明天还会送医院的…”
卓羚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你们不要弄疼它……”
孙飞看看她，又看了看梓俏，没说话，继续对着灯小心操作。
舒梓俏划着轮椅，到沙发旁边：“你先坐，放心，有我在。”
大概半个小时，处理完伤口，又涂好碘伏，孙飞起身去厨房，顺便喊上卓羚：
“来，帮我倒杯水。”
打开龙头，整个空间内，除了水流声，只剩窗外的雨声。
洗完手，孙飞转身看着正在烧水的女孩子，她仍像刚来时一样，瘦得弱不禁风，头发好像长了，低头间，露出椎骨起伏的后颈：
“哎，你别太为难梓俏哥。”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小猫。”她将纸杯递给他。
眼看着少女神色坚毅。孙飞接过杯子时，轻笑：“你想好是梓俏哥重要还是猫重要。这种天气……对他来说，本来很难熬……”说完，他将烫手的杯子放在窗台，“没什么事，我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别熬夜盯一只猫，尽人事听天命，懂吗？”
说完，迈开步子，风一般地离开。卓羚静静站在原地，瞧着杯子上方的蒸汽在窗外冷蓝色的幕布中，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舒梓俏腾出了平时拿来放书的纸箱，铺上垫子，又用旧衣服临时做了个窝，小心将猫咪放进去。才刚安顿好，卓羚便急着起身推起轮椅：
“梓俏哥哥，你快点躺着，明早我们去宠物医院。”
他并未多言，只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看了她许久。
卓羚手机搜索附近可以医治小猫的医院，距离最近那家也在八公里外。睡前，她特意定了闹钟，然而却彻夜无眠。
早早起床，吃完早饭，抱着箱子出门，怕车不好打，梓俏叫了网约车，比出租贵了不少。
两人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宠物医院的具体位置，又是台阶…好在接诊的医生人很好，他和隔壁商店的老板帮忙抬轮椅。由于第一个来，无需排队。医生是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仔仔细细检查过猫咪的肚脐，耳朵，还有牙齿，才道：
“…不太乐观，猫太小了，一定要治的话，做完后续检查，肯定得住院……”
“住院？要…要多少钱？”卓羚捏了又捏口袋里的五十块。
“初步算，大概两千多，后续费用，还得看住院时间…”
卓羚懵了，两千……对她来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眼泪即刻在眼眶打起转。
舒梓俏微微蹙眉，问道：“还有别的方案可选么？能不能不住院……”
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要不…你们也可以选择安乐…”
他见卓羚已经开始小声啜泣，便对更为冷静的舒梓俏解释：“……也不是我非劝你们放弃，这次的诊费，我都可以不要，是猫太小，情况又很严重…实话说，花了钱救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
所以，就对它宣判死刑了么？卓羚低下头默默流泪，失神地望向箱子里的猫咪。它明明还有呼吸，小小的身体依然起伏，一副努力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可她却救不了它。
拎着猫包排队的阿姨，出于好奇上前看了眼：“哎呀，真可怜，还那么小…是你们捡回来的吗？要不就听医生的，安乐还能少受点罪的。”
“不要！它是捡回来的就可以不救吗？它还活着的……”卓羚心若刀绞，要是有钱谁会做这种抉择，可是……可是…
阿姨原本是看不下去，想劝说几句，反而没落着好，脸色颇为难看：“呀，小姑娘，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看看……”她示意了下梓俏的方向，“我不知道那小伙子是你什么人…他…身体也不好吧？说到底，你们没有钱……猫都是小事，生活还得继续…体谅体谅他不是？”
卓羚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晚孙飞离开前的话：尽人事，听天命，还有…别为难他……侧过头，他就坐着那里…一半的身体掩在轮椅里，看不到表情，只有头顶的旋和洗得起毛的衬衫领口。这并非两难的境地…她必然会做出选择的，哪怕是整个心都碎掉…许久，狠狠攥住衣摆：“医生……那…那就安乐…吧……”
“不行…”梓俏猛然抬起头，“卓羚，走。”
他拿过纸箱，划着轮椅转身。到了门口，医生才回过神，喊上那位阿姨，几个人努力，才将轮椅抬下台阶。
路上车水马龙，风一吹，脸上的眼泪便立刻被带走了温度。
“对不起。”舒梓俏咬着牙，他望向卓羚的眼睛：“对不起，救不了它，但我不会放弃的。”
卓羚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过那么悲伤的表情…从来没有……
那一刻，她觉得，她离他的心，只有零点五毫米的距离。
将猫咪带回家，他们开始试着照顾它，卓羚在网上搜索，然后又去商店买了羊奶粉，梓俏每天都会替它捉虫换药。
一天…两天…一周…它竟顽强地活了下来，伤口逐渐愈合，甚至摇摇晃晃爬向他们，“喵喵”直叫。
“梓俏哥哥，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咪咪。”
卓羚鄙夷：“好没创意，你不是漫画家么？就不能取个像样一点的名字？”
“黑猫警长就叫咪咪。”说着，他低声唤道，“咪咪，过来。”
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居然用脑袋使劲儿往他残缺的手里拱了拱。
“哎，怎么回事！——它好像还挺喜欢。”卓羚不满地努起嘴巴，“算了…咪咪就咪咪，来，咪咪，到妈妈这儿来，你看，它还真喜欢这名字，我一叫就过来了！”
“嗯……”
“怎么这么可爱呀，来，咪咪，叫妈妈！”
“它是只猫。”
“是猫也得叫妈妈。”
“就这么想当妈妈？连猫都不放过……”
她伸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肚皮：“哼，你不懂。”
妈…妈……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