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叩响心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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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卓羚顺利收到了N大的录取通知书，接到电话说是有快件时，她登上凉鞋便往外跑。虽然网上早就查得到录取信息，可她出于种种原因，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直至，接到电话，才心如擂鼓赶去拿。
“恭喜呀！”送快递的小哥哥经常见卓羚，已经相当熟络，她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
接过快递，满脸抑制不住地笑容，快递小哥则忍不住道：“货真价实的录取通知书，还不快点回去报喜去？”
她回过神用力点点头：“嗯！”
双手攥紧纸袋，转身飞奔，其他的姑且不论，可被录取这件事，舒梓俏知道了，绝对会非常高兴。
冲进门脚跟还没站稳当，她便唤道：“梓俏哥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被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疑惑地接过卓羚递来的EMS。
低头看去，立马什么都明白了，忙用手肘按着拆，意识到太过唐突，才复又停下来：
“……还是你拆比较好。”
卓羚却直摇头：“没关系！梓俏哥哥，你快拆开吧。”
他划着轮椅到书桌前，这次很小心，生怕弄坏似的。
卓羚静静看他低下头专注的模样，忍不住思绪万千……虽然没听他亲口承认，但自打上次他说出没能继续学业的原因，卓羚心里就怪不是滋味，她最想分享录取这份喜悦的人，就是舒梓俏，毕竟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坚持。
腾开桌子后，他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还以为，只有录取通知的……”
卓羚扒着桌沿：“…我也是…梓俏哥哥，先别说这个，看录取通知书吧！”
“嗯。”他很轻地点了下头。拿起里面最显眼也最鲜艳的对页：正面印有N大的校门，漂亮的珠光纸，几个大字烫金。他熟悉很多种印刷工艺，可是此刻手中的这一张，却和曾经经手过的所有印刷品都不一样。
轻轻翻开，内页第一行印有卓羚的名字，几秒钟后，他的唇角不经意扬起好看的弧度，眉眼弯弯，十分温柔，卓羚的心里，也涌起几分莫名的满足。
“等等，帮你复印几份。”他划着轮椅，将原件铺平，放入一体机，那是平日拿来印画稿的。
卓羚则站在一旁，忍不住唤道：“那个，梓俏哥哥…”
“嗯？”他侧过头，浅浅的笑意仍挂在唇畔。
“你笑的时候好看。平日里为什么总不笑呢？”
他嘴角微动，埋下头避开目光：“要…要几份？”
等卓羚意识到这么直白似乎欠妥，并且舒梓俏明显害羞了，她才轻轻踮起脚尖，心情颇为愉悦，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都行的，梓俏哥哥，你说了算。”
然而晚上摆摊时，她的快乐就已经烟消云散。
仔细看过学费单，随附的资料中，包括开学报到需要的所有准备。什么是必需自带的，什么是学校提供的，罗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申请助学贷款，足足一本手册，她全部读完，才知道一切没有当初想得那么简单。贷款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可是她报考的专业，学费与住宿费加起来就要七千，再算上别的费用支出，赶开学，可能连第一个月的生活费都凑不出来，她太清楚要找份兼职有多困难了，年龄、学历，方言，哪一个对她来说都是难题。而摆摊收入甚微，眼下都举步维艰，更别说是开学以后了。
整晚，她都心不在焉，再想到和梓俏之间的微妙关系，心乱如麻，要怪只能怪她当初太过乐观，不知道学费高昂，更没料到会演变得骑虎难下。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
“没…”她别开脸，心情郁结。
青河收银招呼完客人，笑道：“我猜你在心里已经骂了我十万八千遍了吧？”
卓羚却没心情开玩笑：“我哪有那么厉害……”
“还是因为钱的事？”青河知道这些一点儿都不奇怪，本来，收到录取通知，卓羚只是想和舒梓俏分享快乐，可如今却把缺钱搞成人尽皆知，是她自找的，想藏着掖着都没机会。
青河倒不甚在意，说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她扭过头，微微皱眉，内心祈祷接下来的话不会直击痛点，问：“什么事？”
青河早看出她像霜打了的茄子，便没有直说：“这之前，有个问题。”
“唉……”小姑娘直起腰，努了努嘴巴，一边伸手摆正离得最近的耳坠，一边道：“青河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他“哈哈”一乐，才直言：“你为什么不肯依靠梓俏哥？之前，是和梓俏哥的编辑说过什么吧？”
“…啊…他果然知道……”卓羚被抽光了力气，那些让她焦虑的，果然虽迟但到。
青河托着下巴解释：“说起来，还是梓俏哥拜托我带你出来摆摊，你的事，他一直放在心上，也是出于想帮你找个兼职做来着……”
卓羚低下头：“……我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是梓俏哥哥让你和我说这些？”
“…哈？那倒没有，他不让说…是我自作主张…这事儿得替我保密啊。”他憨笑。
“果然…”卓羚摇头叹气，心想梓俏哥哥的良苦用心全让青河的一张嘴毁没了。
他微微转过身：“卓羚…还有个问题。”
“嗯，问吧。”
“你应该不只是因为文静和孙飞的态度，才那么坚定离开吧？”
闻言，她猛得咬紧嘴唇。
“果然…还是因为梓俏哥有残疾么？”
卓羚攥紧着双拳，抬起头，眼里有愤怒，似乎也有泪花：“他都知道了，又何必非要你来问我呢？我亲口承认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呃…也不是…卓羚，你不要误会。我们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说得这些，梓俏哥不是承受不起。”青河虽然有点意外卓羚态度激烈，面上还是很快恢复如常，“抱歉，他真不会放心上，我了解他。”
卓羚蜷缩身体，手指一下一下在地面瞎画：“青河哥哥……你不是特意为了确定这件事，才问我问题的吧。”
他抓抓后脑，觉出卓羚的聪明，好像之前的那些铺垫都显得多余起来：“嗯……确实，问你，是另有它意，我是不想你因为梓俏哥身体不好，或者文静还有孙飞的话，心存芥蒂……梓俏哥让我转告你，叫你不用担心读大学的费用，他会帮你出…”
“不用他出。”卓羚紧抿唇角，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青河见状道：“我就知道不好说服你……卓羚，听我说，梓俏哥他是不想你在大学里背着贷款的负担学习生活，也不想你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你先别急着拒绝……他也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卓羚红了眼睛，她太想放下被迫穿起来的盔甲，变回以前的自己了，哪怕只有几秒钟也好。可她明白，回不去了。试问，又有什么理由依赖他？无论是出于对他身体上的嫌弃，当年父母对他的抛弃，还是他求生艰难……
“你爸爸曾经救过梓俏哥的命。”
卓羚有几秒钟都反应不过来，等意识到，猛得抬起头，咬牙切齿：“你们当我傻吗？说这种话你会信？如果真是如此，梓俏哥哥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偏偏这时候……”
青河的神色很受伤：“卓羚，你爸爸是警察，不是么？你还看不出来？从你到这里，他愿意对你好，收留你，都是因为你爸爸有恩于他……到现在才说，只是因为他有他不愿说的苦衷。”
“什么苦衷？”他们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卓羚心里又气又急。
青河则被问愣了神……记得第一次看到梓俏那个样子的情形……他什么都没说…可是他明白，他曾经历的一切，是任谁都无法用普通的心情去猜测判断的。
“卓羚……你没见过梓俏哥穿短袖的样子吧？”他的声音隐忍而悲伤，“虽然不想说这些，他不是不喜欢穿短袖……是他身上几乎没几处完好的皮肤，都是疤。”
卓羚想起不小心扯开他衣领时，肩膀上的奇怪痕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并没撒谎……
午夜后，卓羚被噩梦惊醒，失措地跳下床，慌不择路：
“梓，梓俏哥哥……”
他摸黑打开小夜灯，见她正趴在床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么？”
女孩儿抬起头来，眼泛泪花：“我……我刚做了个噩梦…”
他撑着身体靠向床头：“害怕？”
“嗯……”
“……坐吧，陪你坐会儿。”
她挨着床沿平复，梓俏没像她以为的那样多问，随即松了口气，情绪也逐渐缓和，她伸手摸了摸喜欢窝在梓俏床尾垫子上的猫咪，那小爪子软乎乎的。
“…让它陪你？”
卓羚扁扁嘴巴，委屈巴巴道：“你知道它最喜欢你了，每次睡觉都只跟着你。”
他说：“也可能是喜欢那个垫子。”
卓羚一时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摸摸小家伙的后颈，喃喃道：
“对你来说…我是跟它一样的么？”
少女回过头，橙色的灯光，透过耳垂，甚至看得清汗毛：“你收留我，是和收留咪咪一样么？”
舒梓俏微微皱起眉，他知道卓羚想问的是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嘛，缓好了，抱歉，刚才因为做噩梦吵到你休息。”她起身回到床上。觉得自己好像问了多余的事：“晚安。”
舒梓俏关掉灯，在黑暗中呆呆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是否喜欢黑暗，只知道黑暗予他这样的人而言，是一种保护色。
“虽然你忘记了，可我还记得。”
也许女孩儿已经睡着了，也许还没有，直至听到低低的抽噎和啜泣。他知道，这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工作过于繁忙，梓俏的休息时间有限，夏天快过去了，入秋后就是雨季，开学前夕，连续的阴雨天，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总是心不在焉。卓羚话到口边，又不好意思问。
没办法摆摊，青河有课业上的事要忙，便回学校住了，可开学近在咫尺，卓羚担心得要命，实在按捺不住，偷偷避开梓俏，给青河打了通电话。
“……他呀，最近情况不大好…你多体谅。不过也不用怕，有什么我跟孙飞顶着。”
卓羚没再追问，听得出青河不想解释，也不想她有压力，可到嘴边儿的话，又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有事儿吧？是不是因为开学？”
卓羚嗫嚅道：“你猜到了呀……”
“嗐，你心里想什么，我不清楚，梓俏哥还不知道嘛？就别担心了，他说话算数，虽然没法儿亲自陪你去买东西，不过该准备的他都网购好寄我这儿了，赶明儿你有空可以先来看看，等开学以后，我喊几个同学帮你搬过去。”
“谢谢青河哥哥…”
卓羚没料到他想得如此周全……差点儿忘了，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资料，他也有认真看过。
“你呀，放一百个心吧，我保证你会喜欢他给你买的东西。”
“没，我不是挑剔…就是…那个…梓俏哥哥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我力所能及的…”不管怎么解释，卓羚还是无法心安理得被身有残疾又不甚宽裕的他照顾。
青河爽朗的笑声转瞬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能帮他做的事…我想想，帮他按按腰背？或者不得劲儿的时候帮他多翻翻身，都行呀…不过，我估摸着，他应该死都不会答应吧。梓俏哥整天在家，出门又不方便……你就多和他聊聊天，说说话，转移下注意……”可能意识到透露了太多信息，遂话止于此。
“嗯，好……”卓羚没有拆穿，她也知道有的时候，装傻掩饰过去可能会更好。但事实就是，舒梓俏正忍受着旁人无法体会的痛苦，所以才那么没精神。
回到房间，看到咪咪正一个劲儿拱他，往被子里钻，小家伙还挺记恩情，知道谁待它最好，虽然一开始是卓羚先发现它并把它带回来，可是，却是梓俏给了它遮风挡雨的家，给它温暖的窝，还有食物……
“想什么呢？”他一边歪了歪头，一边伸手隔住正奋力钻被窝的小家伙，眉头微微皱起。
卓羚回过神，连忙摇头：“没，就是觉得咪咪那模样怪可爱的。”
他满脸疲惫与憔悴：“太皮了。”
少女走上前，帮他把小家伙抓回垫子上，佯装生气地隔空弹了弹猫儿的脑门儿：“叫你皮，小坏蛋，再欺负梓俏哥哥，就炖猫肉火锅。”
“没几两肉，都不够塞牙缝。”
卓羚回头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心里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小猫就是小猫，也不管卓羚说了什么，很快转移注意，一下一下轻咬着垫子，她早就根据形状判断得出，似是无意：“这，是你轮椅上的吧？”
他侧身躺着，勾了勾下巴：“嗯。”
卓羚伸手按了几下：“哇…好软。”
“喜欢？”
她闻言脸一红，梓俏像是意识到什么：“抱…抱歉……”
“啊，没有。我就是想说……”她抓着后脑，扭身摸了摸他轮椅上正在用的那个，不如给咪咪的舒服，“你坐这个会难受吧。把软的垫子给猫，你自己怎么办呢？”
他语气平静：“我没感觉。”
“哦。”她应了声，隔了几秒，才复又道，“你最近还是不要坐太久，褥疮加重怎么办？”
“…嗯？”他微微蹙眉，似是没料到卓羚会突然提这个。
女孩儿却笑着解释：“我又不傻，上次孙飞说漏了嘛，而且…去网上查，很容易就知道了……”
“……”他有几分不自然。
卓羚看出来，急忙辩解：“哦，我，我没看图，网上说太吓人，所以……”
他望着她的眼睛：“你看了，对吧？”
小姑娘紧紧抿着嘴巴。
“早该告诉你……我身体没知觉，也不知道疼，就是发烧有点麻烦。”他虽说得云淡风轻。可卓羚其实明白，哪有那么轻松。
瘫痪病人，身体都不会太好，就是看起来齐整，更何况，他的手还不齐整…
察觉到女孩儿忧心忡忡的表情，梓俏才道：“我会再买新垫子的。”
“…啊…对了，我有查到，说有可以预防褥疮的垫子的……”
“那个就是。”他示意了下咪咪身下。
卓羚脸又红了：“我不知道……”
“知道这做什么？”他撑着翻了个身。
“其实，你不用太拼，我，等我到了大学，还能做更多兼职。”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他却似笑非笑：“你怀疑我的能力啊？我养得起你。”
“没……不是的……”卓羚低头抠手指，心虚得要命。
他看着她，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叩响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