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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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后。
外面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进到屋内，卓羚提了提衣领散热。
这座城市的气候不似她家乡潮湿，紫外线强得离谱，路上才一会儿，眼看着就被晒黑了一个度，她还来不及缓口气，梓俏身上的难闻气味便直冲鼻子，实在忍不住生理上的恶心，才唤道：“梓俏哥哥。”
“嗯？”
见他望过来，卓羚属实有点心虚，下意识避开目光：“那个，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呀？”
梓俏愣了愣，微微点了头：
“好。”
目送他吃力地划着轮椅去卫生间。卓羚才转身躺在床上，近些日子没怎么出门，骤然走这么多路，还要帮忙推轮椅，她浑身酸痛，嗅到气味随着梓俏的离开，消散了不少，遂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同于她的生活习惯，舒梓俏并不每天洗澡，只会换下衣服，有时甚至一天要换好几件，卓羚始终觉得他身上有味儿是不爱洗澡的缘故，倒没想到，他会如此好说话，半点怨言都沒有，卓羚就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提醒，要是早和他沟通，兴许就不用逼迫自己忍耐这么久。遂翻了个身，望见敞开的窗户，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居住环境太差，室内即便开窗通风，也不见得空气能好多少。
可能是真累，卓羚不知不觉睡着，等一觉醒来，发现舒梓俏背过身也躺在床上。于是蹑手蹑脚上前。探过头，他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正准备起身，谁知他就这么醒了过来，俩人近距离对视着。她急忙尴尬地站直道：“呃……抱歉，我吵到你了？”
梓俏只是默默用手臂撑着自己，开始翻身。对于普通人来说平平常常的动作，他做得异常费劲。好不容易倚靠床头，才问：
“有事？”
卓羚看得出神：“啊？哦，没，我只是想你要是没睡的话，问问青河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摸到手机，看了时间，已经过了吃晚饭的点，皱了皱眉：“这时候……他应该在天桥摆摊吧。”
“哦……”卓羚以前从未过问，想不到那个经常嬉皮笑脸的家伙，原来做着这样的工作。心里莫名有些酸涩。那是不是意味着，将来她也要通过这种方式赚取生活费……
“找他有事？”
舒梓俏适时打断思绪。
卓羚摇摇头：“没，就是，就是这几天要报志愿，想听听青河哥哥的意见。”
“很急？”
“啊？不，不急，是我自己心急。”卓羚转身坐在床沿，“那等他回来，我再问他。”
两个人静静坐了会儿，相顾无言，梓俏这才打破沉寂，开口道：“饿么？”他拨弄着手机，“你想吃什么？”
卓羚摇摇头，笑得挺不好意思：“我都可以呀，梓俏哥哥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平日他工作忙，也不会每次都这么贴心地去征求意见，此刻卓羚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看了她一眼：“肥肠也可以？”
“……肥肠？”卓羚满脸尴尬，“肥肠…不，不可以。”
他没搭理她，埋头继续拨弄手机屏幕，卓羚忍不住问：“梓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肥肠啊？”
许久，他才略有些犹豫地说：“……你…你小时候就不喜欢。”
小时候？卓羚无聊地用脚尖够起他轮椅的轮子：“唉，我都不记得了…”
“正常。”他抬起头看到小姑娘正伸着腿：“干嘛？”
“啊？没有…”她规规矩矩坐好，“就，腿闲得慌。”
他有点无语，点完外卖，见卓羚视线还跟着手机，才解释：“没点肥肠。”
“哦。”
他撑了撑身体，抬起头：“你…回避一下。”
卓羚闻言，来到走廊上，背靠墙壁，许久，见他划着轮椅出现，才直起身，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卫生间的方向划去，卓羚识趣地回到屋内。
之前梓俏除了换衣服的时候会特意提醒，平时在床铺与轮椅间挪动自己，不会直说让她回避，但她都心照不宣，自觉躲开。可这次不一样……卓羚明白，是她好奇心作祟，在桌下捡筷子时掀了毯子，他才会如此直接地表达出拒绝的意思。
吃过晚饭，卓羚窝在小沙发里和林老师聊天，报志愿迫在眉睫，同班也有不少同学要征求老师的意见，她等了很久也等不到微信回复。只好自己上网搜资料，她甚至已经开始向往北京的生活，对于曾经心心念念的N大，几乎放弃了这个选项。
临近午夜，青河总算回来，卓羚困得迷迷糊糊，可能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报志愿的事，一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便立马坐直，她揉着眼睛，回头看见梓俏已经倚着床头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他平时最爱翻的《伯里曼人体结构绘画》。
青河卸下背包，转身的空档，看到了躺在书桌上的肖像画，眼睛立马射出两道光：“我去，看不出来…”小姑娘飞奔上前，伸出食指抵住嘴唇：“嘘…”
他这才意识到舒梓俏睡了，收声拿起那幅画指指卓羚，挑眉似是询问，她顶不好意思，敷衍地点了两下头，便拉住他的胳膊，径直进到隔壁房间关上门。
青河仍津津有味欣赏手中的画：“你怎么说服他画你的？”
卓羚无奈道：“梓俏哥哥主动要求的啊，我什么都没说。”
青河大跌眼镜：“呦，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说着便把画往抽屉里一塞，“我收藏了！”
卓羚急道：“不行！这是梓俏哥哥给我的！”
他挑起眉：“我不信，他啥时候送过画给别人啊，我信他从轮椅上站起来绕三环跑一圈，都不信他会送画。”
卓羚努着嘴巴：“谁说的？他今天还送了两幅呢，你不信的话，可以明天自己去问。”
青河撇了撇嘴角，不舍地把画递还给她：“我也不是没跟梓俏哥求过画啊，可他跟孙飞关系那么好，当时孙飞开店讨画，他都直接拒绝，文静更是主动替梓俏哥跑了三个月腿都没用，我就果断放弃了…唉…你这是哪出呀，真羡煞旁人。”
卓羚也纳闷，照青河这么说，梓俏就不可能送画给别人嘛，可今天他分明还把一幅写生的作品送给了刚认识的N大小姐姐……难不成他是对人家邢雅姐姐一见钟情？卓羚立马否定了猜测，要真是一见钟情，他就不会在小姐姐上前搭话的时候直接拒绝，难道，难道是因为…她……
“对了，卓羚，你这么晚还不睡，是有事找我吗？”青河意识到方才被小姑娘强行塞回房间，忍不住询问。
她回过神来：“哦…就是我报志愿的事…在犹豫报考哪所学校……”
“N大是我们本地最好的学校，985，你不是喜欢N大么？这分数上N大肯定没问题，可我觉得，以你的成绩，去别的地方，能有更好的选择，不用把N大当做唯一的目标。”
卓羚有些疑惑：“青河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N大？”
他抓抓后脑：“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有…吗？”
“没有…吗？”他忍不住笑，“之前我跟你说起我在J大的时候，你不是对隔壁的N大很感兴趣么？我还以为你非N大不可呢。”
卓羚低下头，看着舒梓俏给她新买的小狗拖鞋，心里五味杂陈：“梓俏哥哥…是不是也这么想？”
青河有些好笑：“那你得问他，不过话说回来…他当时确实在场，所以，指不定和我想法一样…怎么？”
“没……”卓羚攥了攥手指，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舒梓俏之所以会把画送给N大的姐姐，不只是因为她引荐他们认识…更可能的原因，是邢雅说她是N大的学生，而舒梓俏又始终以为她将要去的就是N大，才破天荒送了幅画给那个初次见面，素不相识的人…卓羚的心一下缩了起来，鼻腔涩涩的……假如是别的人，做这种蠢事她不会信，可如果是没有读过大学的梓俏哥哥这么做，她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青河哥哥，谢谢你给我建议，早点休息。”她微微鞠躬致谢，青河却摇头道：“客气了，我应该的，哎呀，差点忘了，刚才看到梓俏哥没躺好，你回房叫醒他，让他躺平，不然那么睡到明早肯定受不了。”
“嗯，我知道了。”一提到舒梓俏，她鼻子就更酸涩。怕被青河看出端倪，便急忙离开。
扒着床沿唤了两声，又轻轻推他，梓俏才睁开眼睛，随即眉毛拧作一团。他没问她什么事，撑着自己想改变姿势，可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还一身冷汗，卓羚急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咬咬牙：“没事。”
看卓羚还是一脸担心，一动不动蹲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神直勾勾的，才再次解释：“背疼…不要紧。”
“那怎么办？是不是揉揉会好点？”当意识到他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过来，卓羚有点慌。
“是。”
她伸出手：“那我帮你揉……”
“别。”他斩钉截铁拒绝，随后撑着手臂继续调整姿势，脖子上的血管都暴了起来。
卓羚实在不忍心，站起身，不由分说，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一用力，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
舒梓俏也分不清是慌乱，还是痛，他想推开卓羚，可是手指却触到一小块柔软温热的皮肤，急忙收回手。
卓羚试图托着他躺下，却听到他在耳边粗重的呼吸：“慢……慢点……”
“是背疼吗？”
“嗯……”
她动作笨拙生疏，虽然舒梓俏看起来不胖，可毕竟是个男人，对于瘦瘦弱弱的卓羚来说，还是有点吃不住力，好不容易艰难协助他侧身躺好，她已是气喘吁吁。
随后无措地搓了搓手，问：“需要吃药吗？我去拿。”
“不用……”他的态度有些冷淡，“你下次，喊青河帮我。”
卓羚蹲下身，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呀？梓俏哥哥，你嫌弃我吗……”
他皱眉道：“男女有别。”
卓羚闻言，登时面红耳赤，如果是在动画片里，耳朵里应该能喷出蒸汽了。梓俏注意到她的样子，有点尴尬：
“呃……还是谢谢你……你早些睡吧。”
“好……”
她缩在被子里，摸到自己仍然滚烫的面颊，回想起方才抱紧他时，温暖厚实的触感……眼睛湿了一圈。
黑暗中，望向天花板：“梓俏哥哥…”
“嗯？”
她咬紧嘴唇，笨拙地解释：“刚才，是因为青河哥哥已经休息了，我不想打扰他，所以才……”
“明白。”
他打断了她。
隔了几秒，她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像这种情况…青河哥哥他们都不在，只有我可以帮你……那你会求助于我吗？”
卓羚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很久很久，舒梓俏始终没回答。她明白，是等不到答案了。这才默默抱紧被子，轻手轻脚翻了个身。
梓俏整宿都没睡着，他最怕失眠，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上每一处熟悉的疼痛，都会愈加清晰地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他讨厌这样的不眠夜，然而他无法将卓羚身上熟悉的气息从思绪中抹去…那个曾经奶呼呼的小娃娃，讲话还不利索地喊着“哥哥”，如今在他的触觉范围内，温柔地搂紧他。
隔天，卓羚给林老师郑重打了电话，她确定报考的学校，最终选择让她曾心心念念的N大……北京固然好，她甚至一度动摇，可她，终归有了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时，每到夜晚，母亲便常常以泪洗面。父亲的离开让她们母女俩的天都塌了，怕出事，一直独自睡觉的她便开始和母亲睡在一起。
她清楚地记得，母亲枕边有一本地图册，她每晚都要翻开来看看，卓羚并不明白，一本地图有什么好看的，后来，她发现，母亲热衷的，只是其中一页。便是有N大的那一页，她用红笔圈出N大的位置，看着看着便流泪，常常自言自语：“我是你心里最最重要的人吗？”
那时的她安慰着承受丧偶之痛的母亲：“妈妈，你就是我心里最最重要的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每当如此安慰，她便露出笑容，将小小的卓羚揽入怀中，沉沉睡去。
她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母亲在服用精神方面的药物呢？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段艰难的时光，母亲常常哼唱着《阿里巴巴》的旋律，两人苦中作乐。
N大……又为什么是N大？
那是上天早就写好的剧本。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