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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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的话，卓羚没有仔细琢磨，也没太明白意思。躺在床上，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想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上大学，跟做梦似的，便毫无睡意。
隔天，她主动给林老师打了电话，沟通报志愿的事，到底是选择留在N大还是去北京，听完林老师的分析，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
吃过早饭，收掉垃圾，她看见舒梓俏正在整理画具，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很是意外：“梓俏哥哥，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抬头：“出去写生。”
卓羚愈加好奇：“写生？”
“嗯，去外面画画。”
卓羚权衡该不该问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装备，开了门。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对视几秒，他点了头。
说是一起，纯粹是好奇心使然，对卓羚来说，他鲜少出门，写生什么的，简直是破天荒。得到应允后，急忙换上凉鞋，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她没问他要去哪儿。不紧不慢和他并排前行，梓俏因长期划轮椅，肩膀并不细弱，用力时就会非常明显，当然，他也不会是健身房那种肌肉男的形象。只是略微结实的上半身使整个身体看起来极不协调，轮椅旧得扶手和金属部件都有碰撞剥落或是磨损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是洗到褪色的廉价地摊货。收入的微薄和这样的形象很是真实。
他们打车来到附近的一个遗址公园，从公园内的设施来看，建成已经有些年月。原本卓羚以为身体有残疾的他会找个隐蔽僻背的地方静静作画，谁知他在公园里人流量非常可观的小广场支起了金属画架。
夏天清晨的公园生机盎然，昨晚的雨，令空气十分清新，闻者无不心旷神怡。
舒梓俏双手并用，夹着笔，灵巧熟练地起稿，卓羚甚至觉得，笔在他的手中，像是变魔术一般，他画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完成了第一幅作品，是广场一角的景象。他拆下纸递给卓羚：“帮我晾干。”
她点点头，捧着画席地坐在旁边的路基上，看他已经钉上另一张纸，忍不住问：“梓俏哥哥，你不用赶稿了吗？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画画呀？”
他一边仔细对比起稿，一边说：“完结了，休息一个月再开工。”
“噢。”她抱膝将视线再次转向他的画，忍不住赞叹：
“梓俏哥哥，你画画得可真好，要是我也会画画就好了。”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低头洗笔时，轻声说：“我可以教你。”
卓羚笑得很不好意思：“不不，我就是单纯夸你来着，我可不行，没天赋。”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熟能生巧罢了。”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清晨阳光打在侧脸，有一瞬，卓羚甚至觉得他在发光。舒梓俏的皮肤很白，加之不常出门，就更显干净，他本身五官和脸型都没硬伤，所以非常耐看。
“梓俏哥哥，你的睫毛怎么那么长呀？睫毛精本精。”
他侧过头，见卓羚右手正举着钥匙扣，那上面有面小镜子，此刻正照得不亦乐乎，左手还戳着自己的睫毛，像是在确认长度。
发现梓俏在看她，小姑娘连忙打哈哈：“呀，就是，这钥匙扣还挺方便的。”她把弄了两下，抬起头指着小镜子背后的印花：
“这个也是你画的吗？”
他愣了下：“嗯，工厂寄的周边样品，不过方案没通过，所以也没投产。”
“那不就意味着这钥匙扣是限量版？！我拿来当普通钥匙扣用，岂不是太奢侈了！”说着她就要拆掉钥匙。
梓俏却只道：“你觉得方便就行，没什么。”
可能是解开了心结，卓羚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时多，她托着下巴好奇：“梓俏哥哥，你为什么是两只手画画？我看你洗笔的时候，可以只用右手握笔。”
他似乎没料到卓羚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本不打算回答，随后又觉得不礼貌，便解释：
“我右手有伤，画不好。”
卓羚挺直脊背：“伤？会痛吗？”
这次他摇摇头，转开了话题：“你站前面。”
“……啊…为什…你…你要画我？”她指着自己。
梓俏用眼神示意了下，给出肯定的答案。她受宠若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画像，虽然心里乐开了花，却仍有点不好意思，扭捏着走上前，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站哪里呀？这里可以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嗯，你随意。”
她又问：“我需要摆什么pose吗？”
“不用，怎么站都行。”
“那我是不是不能动？”她隔着画板伸长脖子望去，梓俏笑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我给人画画没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卓羚看着他唇畔的笑意，心里涌起些许未知的情绪，由于他频繁抬头观察，视线总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卓羚发现舒梓俏的睫毛虽然很长，但并不卷翘，反而有些下垂，所以即便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眼神，也会显得无辜，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情。
没一会儿，小广场上的游客便多了起来，梓俏身边也开始有一些人围观。他们看到他的画，有的赞叹，有的惊讶，卓羚便愈发好奇：
“画好了吗？”她焦急地问。
梓俏抬起眸子：“站累了？那你先过来休息。”
她一蹦一跳跑上前：“不累，就是太想看你把我画成什么样了！”于是望向画板另一边，差点儿激动地跳起来：“哎呀，梓俏哥哥，你怎么把我画这么美呀！我哪有这么美！”
他的画像和那些卓羚以往在景点看到的很不一样。他不专挑人特点，画得又夸张又丑，他画里的人物都自带仙气，英气逼人，眼睛会说话似的，厉害就厉害在既能抓住一个人的特征，又能把人物美化得毫不突兀，这怎么能叫没天赋呢。卓羚拿着画像，如获至宝：“我要找框子裱起来！”
她正准备打开夸夸模式，一个人群中围观的陌生女孩儿，小心翼翼走上前，她开口对梓俏说：
“小哥哥，您好，请问您画像多少钱呀？可以帮我画一张吗？”
梓俏看到她，忽然隐隐咬着牙，锁紧眉头：“我不卖画。”
那女孩儿见状，既有些尴尬，又有些失望，然后落魄地退回到人群中去了。卓羚注意到，身边的围观者明明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女孩儿始终没走。
于是避开人走到她身边，出于好奇打了招呼：“你好。”
她闻言，惊讶地转过身：“嗯…你好。”几秒钟后，认出了她，无不羡慕地说：“为什么刚才小哥哥会给你画像呀？”
“哈……？”卓羚抓抓后脑，反而被问住了。
女孩儿有些垂头丧气：“我在N大美院读硕士，跟导师在这边有项目，之前也见过他写生，我实在太喜欢他的画风了，今天还是头一回看他替人画像，他把画像给了你，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
卓羚闻言道：“我看您一直在这里，所以就有点好奇，我想，他会给我画像，可能是因为我和他认识吧…要不，我带您去和他认识一下。”
她很意外：“可以吗？”
卓羚拍拍胸脯：“这有什么难的，你跟我来。”
穿过围观人群，卓羚轻唤：
“梓俏哥哥。”
他侧过头，见卓羚旁边还跟着个姑娘，意识到什么，放下笔，划着轮椅调整了下位置。
卓羚大大方方介绍：“这个姐姐想和梓俏哥哥你认识一下。”说着，回头望向女孩儿，“他叫舒梓俏。”
那女孩儿很有礼貌：“舒梓俏你好，我叫邢雅，认识你很高兴。”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那女孩儿又接着说道：“我是N大美术学院的，你呢？你也是大学生吗？”
“不是。”
卓羚已经习惯了他冷淡的性情，可其他人未必。于是急忙解释：
“梓俏哥哥，邢雅姐姐很喜欢你的画。”
他犹豫了几秒，才淡淡地说：“那你选一幅，送你。”
“真的吗？！”女孩儿喜出望外，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在他写生的作品里，仔仔细细选，左右为难了一阵，最终敲定，摸着那幅画，开心得不得了，“谢谢你！舒梓俏！”
“不客气。”
随后，梓俏便喊卓羚：“走吧。”
“哎？不画了吗？”
“嗯。”
她猜测是不是随便带人来和他认识，梓俏生气了，脑袋里盘旋着无数解释的说辞，直至走出公园，他才开口：“我请你吃饭。”
卓羚差点以为听错了：“什么？”
他说：“请你吃饭。”
小姑娘懵了：“你不是一直都在请我吃饭吗？……”
他摇摇头：“不一样。”
她没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不愿扫他兴，便点头答应。
那是当地非常知名的特色餐馆，门口也有方便轮椅进出的缓坡。位置距公园不远，过两条马路，步行就能到达。虽然还没到用餐高峰，店里的顾客却已是络绎不绝。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
他订的是小包间，里面相对私密些，可前台小姐姐查过之后，一口咬定系统里没有预定信息，而且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们去排队等位，面对这一切，梓俏始终未说话，也不妥协，直至大堂经理出面协调，才替他们安排了一个厅里的桌子。
坐定后，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点完菜，更是不安地撑了撑身体。
想起方才前台服务员凶他的样子，卓羚心里万分不是滋味，因为他手机上的预定信息明明没有问题，不是店大欺客，还能是什么呢？
好在上菜时，服务态度明显好转，梓俏难得一见地说了方言，卓羚那些坏心情也跟着很快被冲散。她饶有兴致地研究完桌上的菜，忍不住道：
“梓俏哥哥，我好想再听你说方言呀。”
他正低着头，正用筷子笨拙地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米饭，闻言抬起头来：“你确定吗？”
结果一连串她听不懂的词汇，令卓羚只好举双手投降。
见他终于露出笑容，小姑娘也如释重负。
谁知就在分神的间隙，梓俏抬起手臂，筷子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去了。她钻到桌下捡，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落在他轮椅踏板旁边，摸到筷子，恰好碰到他踏板上堆叠的毯子，再往上，略微凸起，好奇心令她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掀，甚至大脑里开始勾勒他双腿的形状。
“怎么了？”
回过神，卓羚急忙起身，结果后脑勺“咚”得一声撞在了桌沿。
她捂着头，泪汪汪地出来。
舒梓俏没说话，他知道刚才她都做了什么。
卓羚则心虚地嗫嚅：“那个，梓俏哥哥，你能帮我吹吹么？好疼…”
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曾想他说：“过来我看看。”
“嗯？”
见她没动，梓俏蹙紧了眉：“难道指望我站起来吗？”
卓羚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拉起轮椅手刹，调整好自己的位置，“你先转过身。”
她忐忑地将后背对着他。
“蹲下点儿…”
感觉到他真的在帮她吹撞痛的地方，眼睛瞬间湿了一圈。
……
卓羚缓缓站起身：“那个，梓俏哥哥，我去帮你拿新餐具。”
她问服务员要了一次性的塑料勺子，想起他刚才掉筷子的样子，心里约摸有数。虽然梓俏平时吃饭并非全不用筷子，但大多数时候，都用勺子，她把勺子放到他碗里，才说：“这个轻一点，你拿着舒服的。”
说着又拆了双新筷子，把距离他远一些的菜一样样夹给他：“鱼好吃，哦，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菇也很好吃，梓俏哥哥，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多夹些给你。”
他缓缓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抓住勺子柄……每次划轮椅走太多路，手都会不听使唤，更何况筷子他一向用得不太好。虽然不知道卓羚是不是发现了，但就在刚才，勾起了些许久远的回忆。
“谢谢。”
卓羚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请我吃饭。不过话说回来，梓俏哥哥，你为什么突然要请我吃饭呀？”
他犹豫了下：“因为…青河说你高考考得很好，所以……帮你庆祝…”
卓羚笑得怪不好意思：“…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喜欢的学校呢…”
见他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卓羚才急忙解释：“哦，不过分数比我平时模拟考考得都要好，也算是超常发挥，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惊喜。”
“嗯……”他低下头，隔了会儿才说，“我高中断断续续只读过几天，然后就没上学了…所以不是很懂这些。”
卓羚看着他，问：“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业呀？不喜欢吗？”
他看了她一眼：“身体不允许。”
她含着筷子，小心翼翼问：“那，你想读大学吗？”
还未及等到答案，不知突然从哪里冒出个画着浓妆的女人：
“喂，你们是刚才公园里画画的？”
她抬起头，一脸迷茫。那女人似乎有些恼火：
“卖艺的哪来钱到这里消费啊？”
卓羚顿时有点无语，对方见他们不说话，指责道：“利用别人的同情心骗钱，也太过分了吧？”
她从未见过如此自以为是蛮不讲理的人，感觉被刷新了三观：“嗯……抱歉，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是卖艺的了？他有正经职业，今天只是心情好，去公园写生。”
陌生女人冷哼：“一个残疾人路边儿画画，不是博同情是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就因为同情，可能买画的人都吃不起这里的饭？”
卓羚惊呆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伶牙俐齿回击：“他没有卖画好吗？！再说他有求着你同情他吗？你有时间同情别人，还是先同情下自己可怜的智商和堪忧的素质吧！”
卓羚不好惹的样子，把对方给凶走了，梓俏环顾了下四周，那些出于好奇瞧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收敛，他默默转过身继续吃东西。
“……你还好么？”
“没事。”
许久，卓羚才瓮声瓮气地说：“都是他们不好，不是梓俏哥哥的错。”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