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母慈子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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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姆什12年，大远征战线推至国都东南部的海岸，穿着绛紫衣袍的使者带来10棵高大如立柱的乔木和城邦主睁眼的头颅。
这是海枣，我们的圣树，它的果实如蜜，它的树汁如奶。
使者指向银托盘里颈部尚在淌血的中年男人。
新鲜血肉能使它茁壮成长，他姆什的恩啊，比这多十倍百倍的圣树，您的王国一定足以滋养。
卢伽尔他姆什很是欢喜，当即下令将这十棵海枣栽种在行宫四周，并用城邦主和使者锤成的肉泥等份埋在树根下。不过最后，只有栽种在稍矮于行宫的一处山包上的那颗树挺过了他姆什的风沙，后来阿克赫特公墓亦修建在此地。
卢伽尔他姆什时不时会亲自去给这棵海枣浇水，若逢大战、处刑、或能人死亡，她总要往树根浇一瓢当事人的鲜血。先是使者、埃雷赫城邦主、亲手建起自己坟墓的奴隶、畏战的大兵、自愿充作祭品的信使、牺牲者们；然后是数不清的俘虏、百夫长、千夫长、将军、城邦联军的元帅；贪官、人贩、奸商、鸡鸣狗盗之辈；暗中策划谋逆的能臣、捏造唯一至高神的异端、阻挠祭祀的青年、摇唇鼓舌之徒。
最后她亲自往树根浇灌曼路因的血，那个废墟里被她抱起的男孩。
他安静地侧躺在她的膝上，宝蓝色眼珠映出同样平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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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塔哈所见的并不是王抱着臣子，或是母亲怀中死去的儿子。
他看见一国之恩将青年还残存温度的尸身虚拢在双臂间，脸上的神色称得上茫然。
宰相窥见恩宽阔似非人的手掌上垂下的金链剐蹭下一块继承人身上所披的布料，末尾只沾染上余烬中濒临熄灭的星火般的血迹，却成了这位素来不喜梳妆却依旧光彩夺目的王者身上最凄艳的亮色。
她微微偏头，显然早已知晓宰相到来，却不正眼看他，问：“从他姆什到埃雷赫，最快需要多少天？”
努塔哈猛地俯首，不敢看青年平摊在鲜红地面上的手脚：“若是配上最好的信使和快马日夜兼程，去要5天，来回要12天。”
“10天。”
他听见布料滑动、臂钏相撞，决斗专用的铜匕掉落砂石地面，清脆的金铁之音划破耳膜。卢伽尔他姆什抱起曼路因-辛安向内殿走去，她生前从未如此亲密地与自己的养子互动，继承人曾渴求的家人之爱在他永赴幽冥后姗姗来迟。
“10天后，我要在大殿上看到埃雷赫一家的头颅。”
努塔哈和站立一旁的赫提兹皆俯身领命，直至卢伽尔他姆什身后投下的最后一点阴影也隐于飞舞的九重纱幔帷幕后，几乎是立于王朝权力顶点的二人才敢恢复直立姿态。
宰相一将目光投向将军，后者点头：“我会派军里最精锐的传令兵。”
努塔哈的两半嘴唇分合好一会，似是如鲠在喉。最终这位浸淫权场数十年的政客还是咽下了自己不该有的念头，朝同僚颔首后亦匆匆离去。
尽管努塔哈不热衷于床第之事，但作为一名贵族，他早早便娶了妻，如今家中最小的儿子已到了上公学的年纪，也愈发顽皮捣蛋，以至于即便是金属做的玩具也成为了还算耐用的消耗品。
卢伽尔他姆什，那位天人之姿、神慧如炬、收割首级如稻谷的恩，垂眸注视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继承者时的神情，竟有一瞬像极了他自己的幼子抓着失手掰断的木雕卫兵、站在墙下的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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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女王看着以熟悉的恍惚表情仰面倒在黄褐砂石上的青年，殷红逐渐濡湿地面，如她日复一日以血浇灌的树下赤土。
一切结束了，我能听见木偶丝线牵动的声音，时间向来如此无情。一出古典悲剧，只不过在既往既定的成千上万次轮回的历史中，这不过是旧秩序为苟延残喘做出的又一次无谓牺牲、献上的又一具令人厌烦的祭品。
她一时无话，陷入某种百般无趣的迷惘中，白晃晃如彼时高天上分外刺目的烈日。她只得盘坐于地，转而打量起尚且柔软的年轻躯体。
羽翼般张扬骄盛的容貌和衣裾，锋锐甚刀兵的眼眸与慧芒，周身无一暗淡，无一配不得「黄沙之主」独子之名，他还有什么想要的？
女王霎时被一股百思不得其解的纯粹好奇攥住。
分明给了你最好的一切，除为我所有之物外一切皆为你所有，你在除我以下的所有人之上，你能看见除唯我所见的所有景象，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又有何欲求？
她着实费解，犹如她至今无法厘清他于“曼路因”和“辛安”之间徘徊不定的缘故。若世间再无「黄沙之主」，便再无他姆什的继承人，这两个名号也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我自断壁残垣下抱起这奄奄一息的生命时，预见他拥有足以继承大统的才能，于是在他能完整理解我所诉一切的那一日，我揭示：“你的蓝色眼睛不属于此地，故而你所见远超所在，我叫你‘曼路因’，无垢之蓝，因锻锤的星火中，这是你必行的道。”并非期许，只因你生来如此。
可若你欲取“辛安”，拿走便是，如我那般。远在都城建起前，远在弥犹夏游走于人群间的无数个千年前，早遭弃置的名号不胜枚举，如今她不能被凡人提起的真名，其伟力的唯一源头便是她自身，为何他不明白呢？
女王若有所思，朝曼路因的方向移动些许。她描摹着遥远记录中的景象，青年上半躯体被卢伽尔他姆什非人般的臂膀环绕。她就这么维持着这一姿势，直至天幕边缘有暗影降临，如同王之卵尚未孵化的时日，她偶尔会切开手腕，任凭脉管中胶状的澄黄熔浆浸透烧红的铜匕，直至冷却。
这或许是你我所居的立柱之上，与骄阳等高的居屋中锻造一切的铸锤降下警告的预兆，却也远非毫无解法。
她能听见宰相急促的步伐踏上两条流水间的黄金阶梯，这位心思极重的权臣一向行事缜密，只可惜往后于棋局中的分量只会一降再降。
我还能给你什么呢？在你能往海枣树脚浇灌足够多的血之前，我无法将我的东西交付于你。我无法交付超出我认知之物，因为我无法交予不存在的东西。
除却我已教与你的所有，我别无可赐，唯有血与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母慈子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