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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修文」没有祖父的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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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想象已经冒起火苗,无一定目的随便拿来的一本书没读到第三页即从我的幻想家手中跌落。”

      一睁眼便知道此时正身处梦境。
      随意抬头四处张望,入目皆是被严实嵌在摸不着边际的墙壁上的纯白瓷砖,连走线也是白色的,不给人留下一丝喘息的缝隙。我伸出右手,伸直了臂膀将它尽力朝头顶举起,直到血液因重力渐渐从指尖流走、麻木开始蔓延后才放下。没有空气流动。
      而我只是耸耸肩,便随意朝某个方向大踏步径直走去,好像那就是出口所在的地方——真奇怪,只身处在这方颇具异质感、神似网络上玩笑般被庄严遵守的规则类怪谈的空间,我感受不到哪怕一丝恐慌,我确信大脑中负责这原始本能的部分依然温热无损,我只是在单纯地前进,也没有任何想要离开、想要逃离的欲望——我只是在前进。

      研究表明,人类长时间处在单调的环境中会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因为我就是如此前行,从未停止,直到这些永无止境的白墙和同样厚重的凝滞空气一点一点结成壳,将我、我的感官彻底包裹,就像琥珀那样,我就是琥珀里一片永远栩栩如生的叶脉或小虫。这实在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你脚底的皮肤粘着光滑表面后又被拔起,放下又拔起,放下又拔起,数千、抑或数万次离别后,冷的冰凉依旧,□□则保有它的温度——非常了不起,是吧?因此我不禁想,既然□□已经表现出了这种变化——这种不会变化的变化(很无聊的笑话),那么当我的思想、精神不再改变,是否这条路也会走到尽头呢?

      或许是梦境的主人——潜意识察觉到了大脑的危险想法,爬虫不得不为不安分的脑子呈上新鲜的刺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袍一动不动的女性,恬静的衣角和柔软的褶皱如同神庙里爱奥尼亚柱式顶部婉转的卷。
      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熟悉的面庞上两颗眼珠更加漆黑,像硬卡纸上两团记号笔的印迹。我紧紧盯着她,她亦以一种相同的神情打量我的脸。
      要换在以前,我早已因恐惧尖叫出声,或者狼狈地淌着生理性泪水飞也似逃离,以为自己碰见了鬼魂或是幻影,可毕竟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再清醒不过的梦。
      所以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你就是过去的我吧?你出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呢?又或者你想说些什么?”

      我一开口,陌生人身上那种雕塑一般的气质立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含笑表情,亮闪闪的水银就是以这样的情态在地面上滚动的——这的确是三年前的我,只不过她更年轻、更活泼,嘴角少了几分苦恼与沉郁的不耐,尚未被旁人非议巧妙包装成幽默感的委婉憎恨此刻被她大大方方地盛在瞳孔里,我知道稍有不顺它就会作大珠小珠状滚落——哈!我可太清楚了。
      她以一种纯然、毫无冒犯意味的目光看着我,语气坦荡如空气和领口:“你该清楚你对未来与过去抱着同等的冷漠态度,这对我也是如此,谁也无法断言出航的船一定能抵达彼岸。”陌生人摊开手,从未试图主动告知自己的名字,“可我还是来了。”

      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地的主人。“既然我在这里,不如来聊下天吧?”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只不过我坐在了她的对面,点头算是答应了邀约。

      不得不说,这之后我和陌生人——我和三年前的自己度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时光,毕竟没有人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喜好与憎恶。我们谈话十分投机,无需投其所好便能精准地切入彼此想要表达的要点,摒弃了所有出于礼貌而刻意装点以和缓语气的“隐喻”后——我的确热爱往文章和想象里塞满晦涩的指代符号,但在核心思想前它们无足轻重——旁人将会惊讶于两个思想实体之间碰撞、交汇之自然与舒爽。她把《基督山伯爵》看了三四五六遍,我讲加缪如何改变我对疫病的看法;她谈到自己对莫扎特的痴迷、对作曲家用琴弦和铜管模仿溪流与雨滴的尝试心驰神往,我便说你或许会喜欢后朋克,那里的人会用合成器描绘灰色的大雪从水泥建筑物边缘掉落;她抱怨自己像看不进去宫斗漫画一样无法理解周围的同学,我回答你没必要强求自己去理解谁,反正我也不理解;她遗憾道星游记怎么还没出第二季,我一拍大腿: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么部死掉的ip——我们聊尽所有,看的书、听的歌、自己所写的故事、自己对人、对事、乃至对世界的看法——我们不知餍足地交谈。我们甚至会回忆两人都知晓的过去,那些对我们来说同样鲜活的记忆,有言道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这正是我们不大提起的东西。

      当然,枯坐在那谈天说地不是我们的风格,至少在想象力可以无限延伸的梦里不是,一切皆有可能:她拉着我前往由命运与蹩脚悲剧编织而成的螺旋舞台,如同笑角和观众躲在帷幕后对不得脱身的剑士评头论足;我则向她展示烂漫的银河、星云、连缀成珠的人造卫星构成的机械美神,而蜉蝣将执着美神流线型的刀兵朝昔日亲族诉诸武力;如摩天大楼的高耸林木、料峭石壁间扎着百合的谷底泥泞留存我们的脚印,亘古沉默、唯有北风怒号的冰原夹杂我们的嘻闹;玩笑之余她喘着气提起自己不堪回首的一篇深情虐恋,我笑着回应我也写过大道磨灭、一觉天地宽的无脑爽文,两人对视一眼,尔后继续穿梭于或绮丽、或诡谲的幻象间——无论去哪,我们并肩而行。

      可在最初的热情与兴奋消退后,我对这位友人开始感到难以言喻的烦闷,她一开口讲话便令我厌烦。她幼稚无知,对自身定位倍感茫然的同时又颇爱卖弄自己从书本上汲取的那点可怜的知识,目光狭窄而愤世嫉俗。她会对某些她自己都不大了解其运作机制的社会现象或制度自以为是地夸夸其谈,认为这能引起我的共鸣,殊不知我秉着不主动传播某种情绪和思想的原则,习惯了暗自思衬,无人过问便缄默无言,这样毫无依据的评头论足只能令我焦躁烦腻。我曾想她应该忘掉这些空泛而无用的理论,去学学更“有用”的东西,可我该怎么说服一个正站在愚妄山峰顶端的人呢?

      “一位空谈家小姐!”我忍不住想,努力克制自己的不耐,尽量不将因她而起的负面情绪表现在面上。我知道人一向放大旁人的错误,而对自己的缺陷格外宽容。我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是自认为庸俗的人,自然不能免俗。她那种在家庭纯净的羽翼下被保护得十分完满的品格于初次试飞中沾上了外界的泥泞和尘灰,这种被污染后的美德或许在稍年长的人眼中会蒙上怀旧的纱,于我只是再碍眼不过的钉子。
      可我仍对她无知的话语抱有一丝高踞的怜悯,并以此不断提醒自己她还年轻,不能如此苛求,而且谁知道三年后的我是不是也这么看待我,一律是无知轻薄的蠢货?如此安慰着自己,又对她的话语愈发不忿,我便越发沉默不言。

      而正当我陷入了不断自我反省、自问自答的怪圈时,她仍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高见”,我实在无法忍受,便打断她的话,冲她说道:
      “好了,我已经不想听你讲哪怕一个字了,我对你毫无兴趣。我要离开,你爱去哪就去哪,总之不要跟着我。”

      此刻我们正像初次见面那样面对面坐着,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讶,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用问为什么吗?
      我一直都——

      我猛地站起身直视她,做出一种冷漠、高高在上、以礼节撑起的虚伪和蔼的姿态,心脏却因长久以来积蓄的怒火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澎湃鼓动着,这股滚烫的恨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浑身皮肤好似着了火向外喷吐热意,却也无法盖过此刻胸膛中央的烈焰:
      “你知道你这种天真、浅薄的愤世嫉俗在我看来是什么吗?金属制品、螺丝、齿轮、还是别的什么零件的毛边!总之连叶片周围的锯齿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树桩、还是蔷薇科植物枝条上的刺(尽管它们本质上并无区别)!为什么呢,因为你的这些批驳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出于某种特定目的自行生长出来的,它不过是一个将将脱离自我中心主义的人初窥现实残酷无情的一角后磨蹉出的粗糙痕迹,不过是于现状毫无用处的幻想!你觉得你想这么多、说这么多会有任何改变吗?你觉得你是超脱于众生的真理?你觉得你是自发地成长后或者因激素水平的变化而改变吗?没有!从来就不会有!你恨的一切根本不会为你个人的意志所转移!醒醒吧!”

      我停顿一息,以冷笑为这场象征决裂的控诉作结。
      “你也许是沙子,也许是石砾、矿石渣、凝固的岩浆还是别的什么。
      但最后你们、我们都会被碾成粉末,加水兑成泥浆糊在社会的伤口上——
      哦不好意思,火山岩不适合用来当建筑材料。”

      她一开始震惊地见我这般决绝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可随着一串又一串比喻狠狠掷在面前,她反而迅速平静下来,那股宛如塑像的气质重回嘴角。“你可真能忍。”她料想如此地歪头,语气充满再真挚不过的赞赏,好像她真是这么想的。“换我我早就让你滚蛋了。”

      ——她早也无法忍受了。“那在悬崖边上时,你怎么没一脚把我踹下去?”

      面孔相似的陌生人惊奇地回望我一眼,尔后了然:“我没想到我具备能令你如此恼羞成怒的本事,我真要为自己献上喝彩和掌声了,bravo!bravo!”
      她“啪啪”地二度鼓掌。
      “说得不错——不,非常精彩的指控,女士。是的,我自负又自卑,我看不起任何人更看不起自己;我大谈理想,却龟缩于现实的缝隙中;我既成不了凶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辈;既成不了流氓无赖,也成不了正人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虫豸——”
      她带着诡异的愉悦,扯了个她尚未知晓的名言警句,虹膜与瞳孔浑然一体。
      “可首先,我们是同一个人吧?”

      “哦,先不用扯那些忒修斯之船之类的哲学理论——我们可讨论得够多了,也不用辩解什么,你还不清楚你自己的想法吗?”她浑不在意地挥手,恶趣味彻底溢出眼眶,“我们暂且抛开诸如“对有用的定义”之类的话题,只论你我——我们。我们是同一个人,对这一点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那么,先前的那些话,有多少是对你自己说的呢?”

      我迅速反击:“照你的逻辑,我只骂你也是在骂我自己。”

      “哦哦,好吧好吧,对,没错,的确能这样解释,完美的逻辑闭环。”她开始在我周围绕起圈来,装似苦恼地低语,肩上飘带垂落,于地面上蜿蜒如蛇,“就不能坦诚点吗?你真这么别扭?真有这么讨厌自己,还是说——”

      她瞄到我腰间鼓囊处泄出的一线金属冷光,迫真愣在原地,紧接着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歇斯底里。
      “这可真是——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人!
      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好一会被紧紧箍住的双臂才停下颤抖,她擦去眼泪。

      “你讨厌自己到如此地步,讨厌到放弃了理智,讨厌到你放弃了先前以理性分析、自以为是的自省、强装的圆融面具向我——向你自己袒露如此的恶毒!
      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可我还是得指出,你现在不过是将你的自我厌恶移情至“我”,你的一个虚影身上,你通过贬斥我的现在以摆脱你的过去,以将完美的、符合社会期待的齿轮、你自己指摘出来,仿佛你从始至终都是圆滑的,都是无罪的。人之常情,女士,我理解,我会包容你的移情,你给自己圈出的小小的幻象天地,一个罪责完全归咎于他者的理想国。可就算在这理想国中,在理想国之外,时间流动如故,它不为你我,不为任何已知的至高意志所转移,但是——”

      她——“我”头一次露出了符合我对“我”的控诉的、轻蔑而骄矜自负的笑。

      “你居然妄想摆脱时间!谁能摆脱时间呢?就算你现在用刀刺穿我的心脏、剃出我的白骨,你就能像昆虫褪去外壳那样舍弃过去的自己吗?你能摆脱影子吗?”
      她耸肩,以半带遗憾的语气总结:
      “不,你永远不能。”

      她不屑的态度终于激怒了我,我拔出腰间的匕首——它不知何时就出现在那:“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俯视着猩红中自己的脸。她说的没错,无论是凶狠之徒,还是善良之辈;无论是流氓无赖,还是正人君子;不论国王战士,抑或贱民虫豸,无非是肉包骨,沿脉管划过刀锋便会泄流一地刺目的生机——至少她毫无反抗的软弱样子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如果她不是过去的自己,我会如此厌恶她吗?我如此厌恶她,是不是出于私心的责难?我杀了她,是否意味着我杀了我?我发生改变了吗?未曾改变吗?”

      我站在被告席里,漫无目的地令思绪游荡——自我反刍可真是个难戒的习惯。围观的群众与陪审团站在一起,喧闹的嘘声、咒骂、痛哭、苛责横飞,人群切盼着一场审判,虽然彼时的场景让我不受控制地联想起围猎。

      法官坐在最高处的木椅上,祂一敲手边的木槌,吵嚷的群众迅速安静下来。
      庭审开始了。

      原告方律师站了起来,我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我似乎要被处以死刑,立即执行。

      真好笑。

      要不是不大合适,我就笑出声了,又或者我会遗憾地叹息一声,因这个律师把这场戏剧变成了一出蹩脚的喜剧。

      自杀犯法吗?还是说过去的我和我不是同一个人?还是说,定罪对象是行为造成的危害,而不是危害是否有波及到他人?
      「无论哪个选项都只会让永不休止的大河里充斥延宕的循环悲剧啊。」

      我重新抬头,原告律师、辩护律师、所有人都消失了,黑衣法官缓步走下座位。
      她的面容与我别无二致,瞳色浅淡如水。

      我问:“你也要舍弃丑陋的昨日吗?”

      她抬起枪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修文」没有祖父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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