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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昨夜圆车」Dream within a dream ...

  •   Summary:
      乌尔比安的方向感一直很好,如同指南针被漆上红色的那一段永远指向北方,猎人同色的眼睛亦永远直指问题最终的答案。
      但这一次,他似乎迷路了。

      -

      “乌尔比安,来听听这首莱塔尼亚的小夜曲吧,你会喜欢的。”
      无风的舰桥一角,有人摁下收音设备的开关,随旋律波动在原地颇为笨拙地转了几个圈。双月将身形隐没在紫黑云霭后,习惯于无光海沟中巡游的深海猎人也只能在暗影中描摹出人影大致的轮廓。
      船锚锐端与甲板尖细的摩擦声止住了舞步,乐声戛然而止。
      “要走了吗?”
      乌尔比安感到黑暗中有谁的视线投向自己,问句中无甚挽留之意。

      “连一首歌的时间都没有?”

      00

      乌尔比安是被漫进洞窟的涌潮惊醒的。
      当他睁开血红色的双眼时,咸水灌进眼眶,连同海嗣迫近的讯息一齐涌入他的心脏,使它半是欢欣、半含恶意的搏动将猎人从短暂的憩息中拉起。

      猎人一勾手心未曾松开哪怕片刻的铁索,刃口已有缺损的船锚被扛在肩头,惯常皱起的眉因梦中的浮光掠影而愈发紧锁。
      通常来讲,深海猎人作为直指海嗣的一柄利刃,项目设计之初便包含了尽量剔除所有与战斗无关功能的意图;因此深海猎人们大多无梦,只有项目早期改造不完善、和机能遭到极度透支的个体才会报告有关回忆的梦境产生。乌尔比安确信自己从未听闻梦中那由陆地上的钢琴和小提琴合奏的夜曲,他并未苦战,那么源头便只余唤醒他的罪魁祸首。

      乌尔比安走出洞窟,一只海嗣随洋流漂来,缠在他的脚边。它棘刺状的苍白骨刺属于骨海漂流体,退化至几可忽略的胸鳍周围却荡着与周边岩缝中探出的海藻相似、枝繁叶茂的附肢;浑圆的边缘像是涂了蜡,迷蒙的余晕随波涛闪烁。

      「同胞。」海嗣头部半透明的伞状胚层旁,圈圈层叠的纤毛般的鳃一阵喜悦地颤动。
      「同胞,虚弱,需要,养分。」

      单纯的生物电信号随着递至自己嘴边的腔体流进猎人的大脑中,与这些畜生打了不短的交道,乌尔比安很少再对海嗣的习性产生额外的感想,但那粘稠柔软的表皮和海嗣自主撕裂而从断面中泄出的□□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乌尔比安仍感到肠胃倏然作呕般痉挛。
      他忍着一锚将生物碾进石壁里的欲望:“海洋的最深处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呼唤猎人。自乌尔比安醒来后,一种思绪,或是本能被纺成极长的线系在他的脉管与神经末梢,于体内游走。他能感到这丝线的另一端越过了崎岖的海峡、幽暗的沟壑、满是溟痕的巢穴以及更多几丁质和沉骸构成的巨大迷宫,以与脉搏同频的期许牵引猎人的颈项,引他的目光不觉投向比自己曾绝处逢生的深渊倍加杳然之地。这脉动和先前经由大群思潮辐射传递后被个体重新表达的思潮不同,它安静却又无时不刻向乌尔比安宣示自己的存在,不似成群的触须、翼膜、消化腔一拥而上时辐射至猎人心中那宛若线粒体内部生理活动的剧烈花火,它寂寥如怀表秒针滴答前行。于陆上独行的时日,乌尔比安曾到访米诺斯地区,当地的传说中曾有一个公主为拯救自己将前往迷宫中心屠戮怪物的心上人,用一个线团指引英雄的前路与归途。叙述者陈说这个桥段时也有线团如今日这般滚动,乌尔比安无法明晰这指引的终端究竟会通向孽海,亦或生路。

      时间向来紧迫。

      模糊的面目旋即抛置脑后,乌尔比安见海嗣陷入状似沉思的静默,背后从发带中溜出的几缕灰白长发随又一阵汹涌的海流划出不安的弧度。他正欲举起船锚施加暴力,海嗣及时吐露的言语使蓄力完毕的肌肉一滞。

      “时间,205秒。”

      显然这只海嗣二度进化前的躯体没有发声器官,它复述信息时声音一卡一卡,喀哒喀哒。
      它贴着猎人头颅周围旋转游动,分叉的鳍勾出数重流光溢彩的圆环,如同此刻它一反寻常向乌尔比安传达的密文般的词句。

      “时间,即诺言。”
      “ 同胞,不可,忘记,诺言。”

      意味不明。
      一条由数根长鳍拧成的触须比猎人的问题更快,轻轻抚过被黑色面罩遮盖的脸侧。柔韧的软肢甫一接触时表面并不似寻常海怪冰冷黏腻,它甚至还带着点转瞬即逝的干燥暖意,与阿戈尔人的平均体温相比略高,某个陆上人的手指兴许就是这样拂去谁面上的水珠。

      “诺言。”
      “不可,忘记,诺言。”
      “记住我们的诺言。”

      些微暖意转瞬间化作滚烫,信号先是唤起猎人的本能,待手掌抓紧枝蔓后骤然溶解,并迅速渗进面罩下斑驳见骨的青蓝孔洞中。最精纯的养分倏然为干渴已久的肌体吸收,如荧光点亮整片海那样唤醒躯干上下,他几乎能听到每一个细胞因同胞的无私哺育而欢欣地翕张,生体鲜活的欣悦与心头令人窒闷的嫌恶同时升至顶峰。

      在海嗣搭上第二根触肢前,乌尔比安一把拽住它剩余的骨质外壳,挥动船锚将其绞成了蓝色肉泥。
      拙劣的计谋。他有些不屑、却也警惕地冷哼。这些畜生为迎回自己的“同胞”无所不用其极,它们奉以养分和幻梦,伪物织出的镜花水月如何绮丽终不过是赝品,而他从不允诺无法预计的前景,猎人素来以沉默作答质询,以刀兵诛戮蠹虫。
      他游出洞窟,没有浮上水面,只透过扭曲的波光望了眼惨白色的天幕,遂顺着大陆架的坡度向下潜往幽邃的海底。身下最初可与陆上繁花争奇斗艳的珊瑚礁群在溟痕的侵染下早已失去烂漫的色泽,它们表面诡怪的翠绿同荧蓝交织的斑块不过是大群无休止繁衍营造出的虚假靡丽之景,它们已将阿戈尔这存续数千年的庞然巨物中的部分腐朽成死白的沙砾,它们势必要同化整颗星球。

      “那么你呢,乌尔比安?”
      于光与暗的交界处,乌尔比安在彻底没入冥蒙前下意识回首。弑神行动后,记忆中理应再无保有人性的身影会缀在自己破开水体后留下的轨迹上,这些人于过去的不同节点里发出相似的疑问,形貌各异的脸上神情不尽相同。总一脸阴沉、能把学生和队员吓个半死的前技术院执政官会不耐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笃定自己的判断,如今他不再需要敷衍谁了。

      猎人不再回头,锚义无反顾地沉入深渊。
      他会独自找到问题的源头,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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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乌尔比安,你说造物主应当为一切引颈受戮。
      那么当造物主真的站在你面前时,你又会怎么做呢?”

      -
      “布兰斯都,理事会已通过我加入深海猎人计划的申请。”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数十年相处中素来为人温和、总挂着微笑的贤者动怒的模样,一时间说不出话的老好人只能用食指颤抖着诘问昔日好友,试管跌在地上摔个粉碎。检测到污渍的小帮手慢吞吞伸出刷子和抹布,被绿发研究员一脚踹开。
      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亦不知辩驳,或是无须辩驳,他只是秉着需要对合作者披露一切信息的责任前来通知。所以乌尔比安转身离去,彼时他仍清瘦,皮鞋与实验室地砖上特制的消音涂层接触,留下单调的足音。

      “乌尔比安,你总说有人要付出代价。”
      他回头,布兰斯都为愤怒扭曲的脸逐渐攀上更深沉的悲哀。

      “你就这么想死在所有人前面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昨夜圆车」Dream within a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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