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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 孟婆② 被扭曲的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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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方凄凉土地,黑天黑地。
孟婆站在桥头,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郗闲应该觉得奇怪,死亡的人何止百千万?可来到孟婆这,却看不到一个人踏入六道轮回。
“你终是来了,”孟婆对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混不意外她的出现,“我又等了千年。”
言下之意,却是郗闲死的晚了。
郗闲却有些不解,“为什么我来了这?明明是该魂飞魄散的。”
“没什么不能够理解,你本就是如此。揉杂灵魂使你性格多端,但在魂飞魄散的时候,因为几个魂体存在了无数年,韧性非同一般,也就保留了意识。”孟婆淡淡道。
“那么……我现在?”郗闲很奇怪很奇怪,“我没死?”
灵魂不灭,即为不死。意识不灭,即为不死。
孟婆撑起眼皮看她一眼,“你现在只是一魄,来此只是为了完满。”
完满?这是什么……
孟婆又继续道:“在死亡的瞬间,你能够看到真实。”
“在你生活的时候,你经常会被阴影、假象、虚妄所蒙蔽,看不到真实。为了得到真实,你已经放弃了无数次看到真实的机会……”
“不能看清你这一生,不能破除虚妄,你就永远不能够得证大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还可以成为大神?”郗闲揉了揉脑袋,孟婆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理解,但是合在了一起,她听不出她的潜台词。
“我怎么知道?”孟婆的态度又有变化,她有些不耐,“阿冉与遥神这几位都在下棋,你又是其中颇为重要的一枚棋子,他们总要较真的。”
“呵……较真,”郗闲苦笑,这句话还真伤人啊,“我又不傻。”后面这句话她觉得格外的苍白,阿冉与遥神,这两位她还真瞧不出哪位真心,哪位假意。
“你没有必要太戒备这二位,”孟婆仍旧淡淡说,“反正那二位都想招揽你,对你本人有没什么坏处。”
郗闲仍旧苦笑:“话是这个理,可是……”她说不下去,自觉有些颓然。她也是骄傲之人,那里甘愿自己像猴子一样被人耍弄?她也想以天地为棋盘,痛痛快快的博弈一场,但连她自己都知道,她没这个本事,就算再怎么努力,先天不足仍旧先天不足。永远不能果断而行,勉勉强强反失了本心……
“你有进步,这就很好。”孟婆慈祥的看着她,这一会儿,郗闲瞧了个真真切切,这真是个慈祥的表情,“随我来,站在这时空长廊里面,看一看你一生的荒诞。”
这一年,无雪。
银龙国度头一次一年没雪降下,但整个尤西利亚城依旧热热闹闹,人人高高兴兴。原因只有一个,雪府小王爷娶了个美娇娘。
那可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尤物,族籍是中位绿龙族,只是地龙,自个却忒的争气,进化做了二阶飞龙。这也是个千年不遇的天才,再加上是绿龙族的翁主,被绿龙王从小捧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最重要的是雪府小王爷游历绿龙国,一眼就相中了这位小公主。
而后雪府小王爷总借机游历,一来二去,这桩婚事就成了。
二人也算门当户对,婚事就欢天喜地的办了起来。
婚后小王子(王爷的儿子……)和小公主快快乐乐的生活着,夫妻之间的感情如胶似漆,也传成一段佳话。但是——好景不长,与小公主成亲不过一年,短短一年间,银龙国与金龙国发生大规模战斗,雪王爷与小王爷都上了战场。
绿龙小公主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随夫上场,功绩赫赫,惹得整个天下瞩目,纷纷称赞。
但仍就有令人难过的事情,雪亲王战亡疆场。
雪任小王爷继承了亲王爵位,又过十年,银龙国胜利,金龙国求和,献上了金龙国嫡长公主,要与世袭战神名号的雪亲王联姻。
“我不娶,我做什么要娶那个杀父仇人的女儿!我父王尸骨未寒,去那种女人,简直为我父蒙羞!”一直极爱妻子的雪任王爷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求和的条件,当即就怒气冲冲的冲到宫内。
到底还是年轻。国王瞥了他一眼,喝着苣笥汤,先晾了他一会儿。
还没有完全退出大殿的使臣与闯进大殿的雪任错肩而过,听到之后,并没有担心抑或恼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浅淡笑意。
整整等到他将这碗汤喝完,国王才慢慢擦了擦口,放下碗,对站着稍有些冷静的雪任指了指右方首座,“坐。”
雪任抱拳行礼,坐下,脸上仍就有些愤愤不平。
国王叹了一口气,悠悠道:“雪任,你已经不小了。”
雪任神情僵硬,道:“小侄两千年前成年。”
瞧瞧这话说的,真是……国王瞥他一眼,眸中分明闪着冷意,在雪任眼中,这就是威严,也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国王淡淡道:“你可知道,这一仗打下来,银龙国消耗了多少资源?损失了多少人口?国力比之十年前有何变化?”
雪任张张口,有些无言,只是无力道:“我答应过我的妻子,只娶她一人。况且父王天上有灵,定是不允我娶那金龙异族。说的是求和,献上公主,那便将她赐给别人,银龙国还有许多未婚的贵族英年才俊。”
听听这口气!国王微微冷笑了下,又长叹一口气,脸上尽是忧郁表情,“娶了那异族公主,已经是他们的底线了……我们不想战,若是再战下去,银龙国就不再是圣龙国度第一强国,而金龙国,最近几年联系的盟国有红龙、黄龙、蓝龙……所有的光明龙。如果再战,银龙国还能站上千年万年!但是……雪任,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些,你应该看得出来,再战对我们银龙国有什么影响。”
再战下去……有什么影响。
雪任低下头,指甲攥着掌心,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只要不是傻瓜,都清楚眼前的局面,银龙国比金龙国的国力之高出一筹,实质上顶尖高手还是相差无几,只是国土辽阔,人口众多,这才担了个圣龙国度第一强国的名声。但真打起来……不少人等着银龙国下台,结果一定不好。
“那么……真的要娶,非我不可吗?”
“你是这一代的‘战神’称号拥有者,在整个银龙国是最顶尖的几个人。在这样的局面下,金龙公主决不可能会嫁给一个闲职者,那么只有皇室和……你。”老国王说起这种事情时表情有些黯然,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又继续道:“而皇室中,第二代所有的王子都已经有了妻室儿女,第三代只有一子。泓儿还未成年,与那金龙公主差了几千岁。年龄合适的人,只有你了。”
“那我和她的誓言算什么?当年银龙国和绿龙国定下的盟约……又算什么?”雪任颤抖着声音,仰头直视天颜。
后来,终于是不了了之。金龙国做了退步,公主染恙,婚期推后。
“真叫你娶了那公主,那我做什么?”绿龙小公主浅笑,敲着他的胸膛,“你啊,可真不能娶了她,那可真就翻了天。”
雪任牵起她细嫩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微笑道:“真当你丈夫傻?再怎么如何,娶了那公主只会给我添麻烦,有好处也是给了国王。百害而无一利……还是你好,我自己找的老婆,比那送上门来的好得多。”
“呵……”绿龙小公主浅笑,“她若进了门,瞧我不做了她!”
这时的意气风发,这时的恩恩爱爱。
他和她都很自信,相信这样的自己,这样强大的自己,这样强大的对方,都不会给别人可趁之机。他还不是那个嘴上骂着“杂种”的雪亲王,她还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只会掉眼泪的小贵族绿龙。
他们宛如天作之合,只该在戏曲里面出现的人物。
安安静静的又过了百年,这年来,东方真龙遣使者来协商条约。
这是万年一度的大事,是王室与商贾中的大事!因着东西方地理条件乃至人文风情等差异,所产生的许多天才地宝,妖兽灵兽,神器仙器都有所不同,所使用的要求也是不同。为了综合利用资源,强大国力,上古时期就传下来一条习俗:万年一协商,根据国情需要制定新条约,进行贸易商谈,万年一轮回,一次持续万年。
这种叠字的说法,自然不是广为流传的官方论调。
但是还好,在一大堆的外交辞令下,最为强省的银龙国迎来了使者,西海二太子,敖云。
雪任打着哈欠看着俊美无俦的敖云走了进来,心中对这一套很不耐烦。
什么为了两国人民?什么为了不是资源浪费?什么为了使地球星更加繁荣强盛?
都不过是为了让王室掌握唯一一条商业渠道,在里头捞最大的好处。
要不怎么走私犯罪年年增多……真是,早该开放两国通道了。
雪任真得很不耐烦,特别是看到那个小白龙的小白脸在那不停招蜂引蝶,王室未嫁公主一个个惹得双颊通红,贵族少女一个个眉目传情。真是……他英明伟大神武的雪任大将军哪点不比这小白脸强?这群小姑娘看到他就没这种反应,叫这外来小子好好地出了回风头。
当然这也只是些无聊心思,雪任还真不是气量小到看见一个美男子就嫉妒的人。
在舞会上,敖云到了他们边上,二人捧杯示意。
雪任才发现,其实这个小白脸有许多心思和他一般无二,还算得上有才华。妻子站在他身边,恬静的微笑,态度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知道是哪个促狭鬼,在介绍他们这些人的时候,只说绿龙是绿龙国的小公主,并没有提到她早已为人妻。雪任看得到,敖云在看到她的时候眼中亮了一下,他心情有些不爽,但看到所有使者都这样的眼光,他才略感到安慰和骄傲。
是她太漂亮了。
后来舞会第一支舞,是国王与王后,第二支,便要请使者跳舞。
使者敖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他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是,那个青年一双墨色双眸灿若星辰,嘴角含着令人心动的醉人微笑,“可否请这位美丽迷人的殿下与在下共舞?”
哗!
雪府这一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有些人脸色煞白。而其他的贵妇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姐们用着又嫉妒又羡慕又得意的眼神看着他和她。
这个美丽的女人,并没有如何尴尬。她带着得体而矜持的微笑,一双碧汪汪的秋瞳看着他,一言不发。
国王摇着高脚杯看戏,威尔基公爵上前笑道:“敖殿下可是不知道,这位夫人已经有了舞伴。”
这样就算打断了,敖云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脸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邀请了下一位另一位美丽的贵族名媛。
这一夜,雪任莫名其妙的失眠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觊觎他的妻子的人多了去了,他从未有如此不安心过。
有一天夜里,雪任发现妻子不见了。他想要去找,却晕晕乎乎的睡着了,醒来时,她就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自己睡昏了头。
这一年,使者留在银龙国帝都,圣城尤西利亚,理由正大光明:例行公事。
每一次都是如此,使者留在帝都,副使颠颠的回国,然后再颠颠的盟约送来,正式签订。
这一年,又是一个无雪的年岁。
尤西利亚城依然喜气洋洋。
“战神”有后,雪王爷马上就要添一个小王爷或者小公主了。雪任很高兴很高兴,自此之后许多天,都有人看到雪王爷一脸笑容在集市招摇过市,在小货店淘着一些新鲜玩意。
人们都说,雪王爷爱极了妻子。
怀孕足足一百零八年,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龙族本来孕期便长……至多十年零八月,可她倒好,整个十倍。
一百年零八年无雪,这也真真是个奇事,所有人都称这个是仙胎,降下之时冰雪避之。
而那一日产下,所有人都欢呼……呜呼!又下雪了。
人们又赠了这个未出壳的孩子一个称呼:雪中仙。
如果、如果,她怀孕的那一年没有使者到来、使者不是白龙的话,他们的孩子,还真的可以顶着雪中仙这个名头一辈子快快乐乐。
但在孩子出壳的一霎那,雪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全身雪白,那黑玉般的灿若星辰的眼眸,那唇边无意识的笑,一下子就让雪任脸色大变!他没有第一时间责问他的妻子,而是抱着“雪中仙”大笑着起了一个名字:雪珞。
雪珞,雪落,谐音命名。
圣城没有人将白色肤色的小宝宝与离去了一百来年的使者联系在一起,皇室也没有。怀疑的人,只有他。他爱他的妻子,但在这样的事情下,他还是难以抑制的想起了一百来年前的旧事,青年一双墨色双眸灿若星辰,嘴角含着令人心动的醉人微笑,“可否请这位美丽迷人的殿下与在下共舞?”
他难以忘记那双看到了他妻子时双眼蓦然发亮,入了魔障一般。
即使是白色的肤色,宝宝那也是雪一样的白色,与那小白脸有什么关系?
雪任自我催眠。
这一段爱情,太漫长。而对于雪任和他深爱的妻子来说,又太短暂。
白色的肤色终于被人做了一回文章,那人只是暗示,也不敢在雪亲王面前太放肆。雪任当时笑了笑,只当是调侃,眼角扫过身旁的女子时,陡然心中一凉:她的脸色,煞白煞白,也只有坐的这么近的她能够看的到她的失态,她眼角难以掩饰的惊慌。
雪任的心,蓦然一沉。
敖云千里迢迢的从东方赶来,并没有一个人给他通风报信。
事情仿佛再明显不过了,雪任有些茫然,毫无焦距的双眸扫过在众人冷然鄙夷的目光下跪着的美丽人儿。
与她同跪得那人,是敖云。
雪任什么都听不到,他脑中一遍遍的晃过一个场景。少年少女,同跪在大殿之内,请求着这桩并不能够给绿龙王带来利益的婚事,请求着这桩天都不看好的婚事。
那时的他们,听到绿龙王疲惫的声音说好,喜极而泣。
历经了这么多的他们,不管有多少悲悲喜喜,到了如今,终于到了尽头。昨日的幸福,已成了云烟。
在模模糊糊的听到女子说“是”的时候,他终于勃然大怒:“滚……给我滚!滚出这个圣城!留下你那个杂种,给我滚!”怒火攻心,他不只是愤怒,更加着比愤怒更甚的伤痛……背叛!背叛!这个与发誓自己携手一生的女子竟然会背叛!
她低低的啜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为自己辩解,只说是、是。
最后的结局是,敖云自愿赴死,其情其境令观者无不动容。那些曾经迷恋过他的女子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的将愤恨怒火加诸到她的身上,那个跪着的女子,垂着头,一张柔美白皙的脸看不清,汗水顺着鬓发流下。
地上是一个幼龙,无数怨毒的目光投向她。
敖云朗声道:“不管如何,这一切皆是我是我敖云之罪!我愿用我这条命,换取这幼儿生存的权利!”说罢,竟是当即自尽,不留一点时间给这群王公贵族说。
绿龙带着幼龙走了,在所有人的唾弃声中离开,眼中干涩而通红,只一直没有流泪。只有出城时,看着孤独站在内城之上的雪衣男子,潸然泪流,失声痛哭。
就连绿龙自己都不知道,雪珞的确是雪任的女儿,这一切事实,当事人们都不知道,旁观者们都不知道。如今郗闲,却终是知道了……那一夜,有一个拥有一双金眸的男子将绿龙悄悄的带到敖云的房间,他费劲所有心思也没能让这两个人有什么发生,终于气恼的作出一个幻境,让这二人“以为”发生了点什么。
敖云本就对绿龙一见钟情,经此一事更是如何如何,单相思致使他智商下降得厉害,竟浑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这是很简单的手法,胜在不骄不躁,任由时间慢慢流转,利用一些人的奇异心思,让当事人都能够信以为真,闹出一份丑闻。
郗闲看着,笑着,“如此……手法,竟是能够骗的了这一城人!可笑,实在可笑!”
孟婆脸上波澜不惊,“恰好了青龙这代轮到了出生时为白色,恰好了出使的龙为百龙,恰好了这使者对你娘有分觊觎之心,恰好了战败之后有人想把你娘挤走做王妃,恰好了……”
“恰好!实在恰好!恰好到……连我都怀疑这是不是真实。”她笑的有些惨然,自出生伊始,她便知道自己是因为白色的肤色被驱除,却远远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番历史,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竟是伉俪情深,不知道自己的出生这么的言情。
“还是,就算你将真实摆到了我面前,这也还不是真实……”郗闲这么哽着声音,却见孟婆脸色僵硬,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这曾经的故事还不是真实。
如果连这样的故事也不是真实,那是谁在不停地算计着她,从出生到现在……不停地算计,不停地让她按照被算计的样子走路。
“接着看吧。”孟婆道。
雪任没有了嫡王妃,自是没了理由拒绝与金龙国的联姻,何况他对此心灰意冷。
因着小小的雪珞说卡利安爷爷如何如何,这一日“宝刀未老”的绿龙就要去找那卡利安的麻烦。
当年就是凭借自身天赋努力晋身飞龙的她武力自是不俗,这也是雪珞在生命的前一百年未受如何屈辱的原因。一般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高手又因为敖云的以死相换不能够出手对付他们娘俩。
明面上不能够,但暗地里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
绿龙挣扎着。
她只是来找那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的卡利安那人兴师问罪,不想在女儿面前留下阴影,是以单独留下了雪珞。但谁又知道,这一番前来,就遭了暗算。
“可是委屈这娇滴滴的大美人了……”女子曼声轻笑着,她拥有一双金眸,头戴王冠,正是她曾经熟悉过的样式,“我可没这么狠的心思来耍弄你,你且知道就好,此咒名为荼蘼黑暗天。从今个起,你爱的,统统成为你所很的,你将憎恨世界上所有……”
女子声音悠悠散去,高贵的身影袅袅而去。绿龙没有见过那人,她却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是谁,战神之妻,只有雪王妃会有这样的背影。这个人,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她看不到自己最后的样子,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泓看到了。
雪王妃来此并不是自己一人,而是正大光明的借着外出郊游的名义。
雪泓本来是与雪珞定下的亲事,如今也黄了,转接到了雪王妃新出生的女儿,学泠霜身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雪泠霜本承袭“雪珞”这个名字,但王爷和王妃不约而同的为她选择了一个新的名字。
雪泓就这么在野外随意的走着,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往日美丽而端庄的女子一脸狰狞的表情,额头上有一个邪恶的黑色印记。他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认出这是什么印记,心中突然涌出一种不妙。
跟随着回家的女子一路,看到了一张开心的小脸直向女子扑来,黑曜石般亮晶晶的双眸可爱而迷人,却被女子一巴掌打到了地上,不停地咒骂着些什么。雪泓的心,突然就揪了起来。
小男孩想都没有想冲了上去,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功夫”,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突然抱着头跌倒在了地上。第一次的英雄救美完美成功,雪泓却不怎么高兴,因为小丫头理都不理他这个救命恩人,上去哭着叫娘。
他悻悻的离开了,潜意识中却记住了那一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眸。
第二次见到小丫头,他只一眼就认出了她,只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那双眼中似蒙了尘,又有着异样的玄青色光芒,雪泓突然觉得这个小丫头有些不一样了。他有分辨不出些什么,搭了两句讪,在她要回家的时候,塞给她一件披风,就慌慌张张的跑了。
回来之后,他才大呼了口气,幸好没被他们发现。
雪珞站在原地,将披风包裹了一块漂亮的石头,第二天来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块冰石了,只道是融化了,也没在理会。
年幼的她却是不知道,里面所谓的“缰绳”,实际是一条小蛇。
小蛇在冰石中僵硬冰冷,黑色的双眸冰冷刺骨,在她将披风罩在冰石上的时候便清清楚楚的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这个救他一命的小女孩。
他被温暖的披风救回了一线生命,便悄悄的隐蔽起来,到了一个野山林之中。
一百余年,修道小有所成,他又潜了回来,偷偷寻找那个救过他一命的小女孩。
都说妖有恩必报,这话也的确如是。青莲如此,他如此,后世有个白素贞亦如此。
他守了她四百年,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生命危机,只见到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化身为人,功力精进的极快。他虽然没有传承记忆,但出生的石洞内藏了许多书籍,修炼的功法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妖族比同等级的人族厉害,原说不该是功力精进如斯。
但他和她,都在成长。
他习惯了跟着她,不是保护,而是守护。
有一年,雪泓成年了。
他这些年里常常去找雪珞,因为有侍卫和眼线在周围,他也就不得不作戏。
小孩子的手法,极是简单,只是粗声粗气和别人一样的鄙夷眼神,这样“装”,对于生活在宫廷的雪泓来说很简单。只有一次他在她面前“炫耀”怒焰钻石,想要改善她的生活,而后悄悄地在她的口袋塞几个绿豆大的钻石。
结果是雪珞没有看到所谓口袋里的钻石,对这个雪泓厌恶至极。而雪泓在父王的手中看到几个正在被把玩的绿豆大小的钻石,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成年的这一年,雪泓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去帮小丫头。
他有了权限去内库,自己按照书上所写,拿了许多种原料,终于是做出了荼蘼光明天,足以解决绿龙身上所中的荼蘼黑暗天。他想,小雪珞这些年来愁眉不展,再无那种活泼,一定是因为她的母亲中了那种邪恶的诅咒。现在解开了,她一定会开心的。
雪泓带着这种天真的想法,试图再一次挑战大人们的权威。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止他。
而绿龙近年来实力日益趋下,也是没有理会,就是直愣愣的任由雪泓施展荼蘼光明天。在他施展了之后,绿龙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异样,他以为是因为她太过欣喜激动,于是笑了笑,抱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心思,悄然离开了这里。
绿龙清醒了过来,想了起来这些年她是做了什么,手脚冰冷了起来。
她没有颜面在留在这里,她不想继续承受这一切,她是曾经那么骄傲的公主,如今如此不堪……更无颜去见她的祖父,那个用着慈祥而忧伤的眼神为她送嫁的老人。祖父临她离开之时说过:“此一去,再无回头路……未来你若有一日不如意,便要回来好了。”
更何况……留在这个世上,只会拖累了她的女儿。拥有闪着玄青色光芒的黑瞳的女儿,身为绿龙族顶级占星师的她能够看得出来,她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硬生生与她一起留在这个肮脏之地这么多年。
“我愧对于你,愧对于你们……”
她美丽的面孔再一次充满了虔诚和神圣,她的容颜高贵而绝丽。仰头看着天空,眼眶盈满泪水,盈盈欲坠,她的声音激越而嘹亮,哽咽而清晰,隐约与天上雷声共鸣。
“咔!”
她的灵魂之晶完全消失,化作一道浅浅绿色光芒萦绕了远在十丈之外的雪珞的周身。
当时的雪珞,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雪泓哼着歌回家,他的心情很好。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郗闲心中大愕大悲大喜,对于父母那一些隐约恨意突然不知道如何去放置。
“倘若这一切都是有人布置,倘若一切都是错爱,这叫我……情何以堪?”
这不关雪任的事,这不关绿龙的事,这不关雪泓的事。她所憎恶的三个人,正是最初要对她好的三个人。就连害的她父母分离的直接凶手敖云……又关他什么事呢?
这时的郗闲,得知了真实。她的一腔感情,只觉得是个笑话。
“你能明白,已是极好……”孟婆看着她怔怔的如玉面颊上没有血色,突然涌起了一种对这个女孩的怜惜,“还有一些人,一些事,是你不知道的,他们与你的的过往也不是偶然……”
比起郗闲平静的一生,她的一生或许更加跌宕起伏,或许更加充满死亡危机。但郗闲的平静,又何尝不是如牵线木偶一样的毫无自由?所有朋友,所有仇恨,都不过泡影虚妄。
“不!”郗闲摇着头,脸颊苍白,眼中隐约可见血丝,“我不想看了!”
孟婆皱起了眉。
郗闲抬起头,眉间已有了一种异样的坚毅,“我不需要再看了!所谓看清真实,只是为了破掉我的恩怨情仇,只是为了斩去我的俗缘。而我自己已然悟得……我知道什么是我眼前的真实,不需要孟婆你再来点醒。”
孟婆微哂:“如此,大善。”
“我想要回去了,”郗闲道,“不成为大神,我永远都是愚蠢的。”
孟婆浅笑,苍老枯槁的容颜有着一丝奇异的晕红,“青龙大神,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