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10、九 悟（上）

　　那一片惆怅的白色！

　　绝色的少女身着青衣，回首静静的看着这里。

　　那对夫妻到最后还是没有怪李袭，他们终究是良善之辈……最后反而劝李袭这个罪恶感严重的少年：

　　杀了宋三奇，赶紧离开！

　　他们连夜逃离了这里，他们选择走山路，翻过那座山，去另一个大城市，重新开始。

　　郗闲就站在这山头，静静的回望那渔港淳朴的夫妇。

　　他们贫穷，没有钱为女儿办丧事。

　　郗闲当时要给，他们也不肯，最后还是说为了让苏小狗走得好一点才勉强收下的。

　　他们朴实，即使有了银两，也不肯大肆营办——因为他们知道，怀璧其罪。如果他们真的扮的轰轰烈烈的，那夫妻俩最后的安乐也别想有了。

　　郗闲知道，这是他们夫妻俩仅有的休息日，明天，不论他们有多哀伤，渔夫苏还是得出海捕鱼，以维持家计。

　　这就是……普通人的命啊。

　　郗闲拥有超出凡人的寿命，超出凡人的实力，即使她藏身于凡人中间，也难以体会到凡人的情思。

　　“走吧，哥哥。”郗闲看罢，对着身旁的李袭淡淡道。

　　李袭点点头，不再看那一片白色，抬脚离去。

　　彰明县，永别了。

　　一路走着，山渐渐隐去，慢慢有了平原的轮廓。

　　路旁一间茶馆里。

　　“哥哥有什么打算吗？”青衣少女轻声道。

　　白衣少年道：“我想去报武举。”

　　“也是，你的武功已入先天之境，凡人之间也算得上高手了……那我就去报文举，你看如何？”少女道。

　　“先天？”少年皱了皱眉，又道：“闲儿怎么懂武功？”

　　郗闲笑了，喝了一口茶水，“没吃过猪肉，我总见过猪跑吧！哥哥武功已入先天，我这个妹妹怎么会不知道？”

　　李袭道：“是吗？我这个做哥哥却不知道妹妹不仅饱读诗书，连武功也懂得。”

　　郗闲不置可否。

　　“你报文科，我报武科，看看谁的名次高。”李袭又道。

　　郗闲道：“那哥哥可要吃亏了。”

　　“歇息一下，我们买两匹马。”李袭道，“诶？你不会骑马吗？”

　　郗闲颔首，“会的。”

　　喝毕茶，二人要了两匹马，便要离去。

　　这时远方来了六人，为首者身着白衣，余者橙、黄、绿、蓝、紫色，不知相貌，皆骑着高头大马，一群人在这平原之上看起来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郗闲本没有注意他们，然而李袭却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冰冷缠绕不散，“闲儿你看。”

　　郗闲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最前面的一人，倏然一惊，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冰冷冒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

　　七年前，那个被青莲和郗闲断定为堪称妖帝的男人。

　　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他身着着白衣，衣衫说不上华丽，光华内敛，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好像……他就是天。

　　郗闲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一下，于是低声轻咳了一下，对李袭道：“哥哥你也认出来了？”

　　李袭点点头，“但是我不确定……他的模样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郗闲道：“是他。”随即不再多言。

　　未料他们还没有说话，那个白衣男子就已经说话了，“我们在这歇息一下再行。”

　　这并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郗闲心底也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他的气势，而是他说话的内容。身为一个妖帝……需要休息和骑马吗？

　　果然，她将神识探向另几人，那几人只是人类。

　　这一下停顿，已经让那个白衣男子注意到他们了。那个白衣男子看向了郗闲与李袭这一对难得的相貌美丽的人，他的目光扫了李袭一眼，随即停顿在了郗闲脸上。

　　郗闲也看着他，难得的觉得心里发虚。

　　他的肤色比白色稍暗，比小麦色更白，面容的线条看起来很锋利，如一把尖刀一样，直欲出鞘。他有一双黑色的眸子，隐约透露出几分蔚蓝色，就这么——直直的看着郗闲。

　　为了避免那种窒息的压迫感，郗闲努力让唇角翘起，可惜不得，他似乎用了妖帝的气势压迫郗闲。以郗闲现在低微的功力，怎么敌得过？她的额角很快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目光焦距不到他的身上，眼看就要跌倒。

　　李袭也感觉出了郗闲的不适，他扶着了摇摇欲坠的郗闲，低声问道：“怎么了？”

　　压力就在李袭扶住郗闲的那一刻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郗闲重新看向白衣男子的目光再次变得平淡如水。

　　而他却笑了，抿着的唇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面容的线条变得柔和了几分，微微射出蔚蓝色的瞳孔之中闪过了温和的色彩，那是如同天空一样澄澈的颜色。

　　他定定的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魅惑，“你……长大了。”

　　“真的是你。”李袭的声音变得锐利，少年的锐气在这一刻尽显，“七年前是不是你？！”

　　“哥哥！”郗闲轻喝道，“这是与人家无关，怎么光凭臆测就乱言！”

　　这七年，李袭不止一次与郗闲说过，他一直觉得那天见过的男子有古怪，说不准就是放火烧了李家的人。郗闲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让他放弃这个想法，不为其他，因为郗闲知道，即使是他李袭也没有任何对付的办法，反而会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没想到……时隔七年，他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

　　白衣男子淡然道：“是，又不是。”

　　见李袭又要多话，郗闲忙道：“阁下可否借步说一句话？”

　　白衣男子轻轻点点头，便走向一旁。

　　“哥哥你先等我。”郗闲交代了一句，便随那男子走过去。

　　李袭还要再说两句，见郗闲以走，只能用传音道：“小心。”

　　郗闲点了点头。

　　“你究竟是谁？”郗闲开门见山地说。

　　他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晏定折。”

　　郗闲的眉轻轻弯起，“不是说名字，你是什么妖？”

　　“妖？”晏定折微微冷笑了笑，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变回了之前那副冷峻模样，却是不再言语。

　　我是妖，那你是人吗？

　　郗闲不由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道：“不可以告诉我吗？”

　　晏定折随意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

　　气氛一时间又尴尬了起来，郗闲感觉到时间的停滞，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真的不记得我了……晏定折冷笑了笑。

　　他俊美的面容上更加了一份冷然，那眸中的一抹蓝色愈发深沉，似是酝酿着什么未知的风暴。

　　见晏定折久久不语，郗闲踌躇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咬牙挤出一句话：“不管你是什么妖，但请不要怪罪我那哥哥的无礼，后会无期。”

　　她顿了顿脚步，又加了一句，“妖帝大人为什么会在人间，我是不知道的，但你这样的修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停下。”他低声道。

　　她停了下来。

　　若是其他人对郗闲这种态度，郗闲也不会发作，但她绝对不是好惹的。依着往常她的性子，她虽不会傲慢，却也决不至于害怕那些比她功力高上许多的人物。但郗闲还是停了下来——这或许不是个好兆头。

　　她回首粲然一笑，“还有其他事情吗？定折妖帝。”

　　那样的笑容极其明丽魅惑，晏定折的嘴角以微不可见的弧度抽了抽，“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去京城。”

　　为什么？郗闲一愣，但她没有问，扯出了个大大的笑容，“很高兴定折妖帝能与我们同行。”

　　那分笑，落在空气里，嘲讽分外刺眼。

　　晏定折不会没有看见，但他的面容没什么波动，换言之，他不在乎。

　　淡漠对冷峻，这种碰撞总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但一丝微妙的改变慢慢的滋生了出来……晏定折的冷峻，悄声无息的变了。

　　哦——我倒是忘了，淡漠是郗闲，冷峻却不是晏定折。

　　郗闲或许一两年后才会知道，她今天碰到的这个家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