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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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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贤等在袖香阁门前,他让马夫先些走了,明晨再来。虽是为了打破京中那些多嘴的流言,但此事被自家小厮传出去终归是不好的,更何况夫人那边实在是难以交代。跟在公子身边那么多年他感觉自己是上辈子积了福德,可以陪着公子护着他。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进侯府,那时他刚在医馆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谁把他带到医馆的把他卖了也付不起医费的。他想反正自己除了这一身骨头什么都没有,别人能图谋什么。后来来了一批人将他带走,他亲眼见那些人眼中的轻蔑厌恶,可那又有何妨?他自小行乞见惯了这些白眼,早就没有了感觉。后来他同那些人到了永安府,有人交代他以后就是世子随从,他疑惑恐惶。
但在他见到世子后便明白了,这个世子就是那个自己要罩着的小孩。其实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出身不凡,但还不是被家人扔掉了。他当时有着万般恶毒的想法,可是在这个小孩将披风递给他时,这些想法就暂且消停了。他看着那件披风,虽有些污点但足够温暖,反正自己决定今日过后就投河,倒不如有个人陪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侯府世子走丢那么无声息,甚至无多少人找寻,又是何人将世子打成这般模样?他看着趴在床上的永安府世子,那是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他身上布着伤痕,上半身微起侧着脸冲昆贤微笑,鲜血便在他背后洇开,白色的寝衣慢慢浸红,那个小世子好像不觉得疼痛还在宽慰昆贤,他说希望昆贤可以做他的伴读。那一刻昆贤似乎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他要保护这个可怜兮兮的世子。
他在府中打听了许久才得知世子在回家后便被打了十五板子,五板子是因为他胡乱跑让下人跟丢,五板子是因为他将猪下水那等污秽之物带回侯府失了身份,还有五板子是他要让一个乞儿做自己的伴读。跟他八卦的人啧啧地说着,谁不知道这十五板子只不过是夫人陷害宋姨娘没成功泄愤的,说不定本来就是夫人将世子扔了就为了害宋姨娘,夫人本就是个疯的。碎嘴之人不止一个,或许侯府之人大多清楚什么情况,但没人觉得世子可怜,谁让他是世子呀?谁让他出自那个疯女人的腹中?这一切他都该忍着,受着。
昆贤从未这世间有人是无辜的,他自己本就是底层的蝼蚁,还能有谁比他活得更辛苦。可是在了解楚巽的遭遇后,他开始心疼这个从小衣食不忧的小世子。他虽是乞儿,却在娘亲尚在时受到过疼惜怜爱,一切的不幸不过是在娘亲离世后开始的,而小世子却还要遭受父母亲的迫害,莫说京城中人,连府内下人都敢戏谑他。他从来不叫楚巽世子,更不叫他小侯爷,他认为那太重了、太累了,他只想叫他公子,他希望自家公子能像其他的闲散的世家公子哥一般,受到父亲的疼爱、母亲的宠溺,无忧无愁地长大。他自进入侯府后便陪公子读书,一步步看着公子成长,他家公子日日以匡扶天下、辅佐社稷为己任,将侯府和天下都摆在了个人生死之前,他别无他法只能盼着公子平乐安康。
楚巽隔着老远便见昆贤在袖香阁门前走来走去,看了看手中的小食和糕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睡醒就会在这等着,没吃饭吧?”
“公子,你又跑哪了?不是答应带着小的吗?你怎么又到处走?”昆贤跑到楚巽身边上下扫量发现他身上无伤便舒了口气。
“约莫你醒不过来,我就先去了趟李府,马车一动你睡不好。我这么大的人不会出事的,想着你没吃饭,给你带的,进去吃吧。”楚巽把东西递给昆贤大步往袖香阁里走妄图躲过昆贤的絮絮叨叨“对了,那个绑红绳的的是给琬娘的。”
袖香阁内琬娘正在跳雀羽舞,楚巽在雅间看着台上的琬娘总感觉缺了些什么,细细打量下发现琬娘的舞服颜色太过暗淡,衣袖、领口处还有些磨损,仔细听下来,袖香阁的伴乐并未奏出此曲应有的韵味,反而给减色不少。
他看着狼吞虎咽的昆贤“你急什么,慢些吃。”顿了顿又说“等你吃完去找一下素日里给怡儿做衣裳的绣娘,若她不愿过来便加些钱,若实在不愿也别强逼,看谁技艺好愿意过来便带过来吧。”
“公子,要给琬娘做衣裳?你不会被发···”
“无事,我夜里睡在软榻上,并未被发现,琬娘也是陪我演戏罢了。”他看了看面色不佳的昆贤,“琬娘与我而言是朋友,以后你也对她客气些。”
“小的知道了,你怎么能睡软榻呐?”
“不然,让姑娘家睡软榻,我睡床?”“可你···”楚巽将桌上的盘子拉到自己这边“我看你是吃饱了,快去请绣娘吧。”
“是。”昆贤哀怨地看了楚巽一眼便起身离开。
楚巽在昆贤出门的那一刻感觉清静了许多,为自己这一时的想法默默在心中同昆贤说声抱歉,转过身子入神地看琬娘起舞。
一曲舞毕,琬娘行礼告退时看向他的方向笑了笑,他亦浅笑回应。
雅间外昆贤带着绣娘与刚下台的琬娘在楼梯口相遇,琬娘看着眼神不善的昆贤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昆贤走过琬娘身边的时候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软榻换个大些、舒服些的,银两可以找我来要。”琬娘困惑地抬头看向他,见昆贤走进小侯爷的雅间便明白了。
“小侯爷,打扰了。”琬娘在雅间外扣了扣门。
楚巽温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快些进来。”
琬娘进去后便见刚才的那个小厮站在小侯爷身侧,一个年长的妇人坐在小侯爷对面。小厮偷偷瞪了她一眼,在小侯爷回头看时又面色如常。
“琬娘,这是素日里给我妹妹做衣裳的绣娘平姨。我让她来给你做几件舞服。”
琬娘冲平姨俯身行礼“见过平姨。”
平姨起身将琬娘扶到座椅上“可真是个可人,那怪小侯爷这般上心。我先看看你身上这件。”
琬娘恐惶地起身往后退了退“这件就不必了。”
楚巽看了看为难的平姨和警惕的琬娘起身将琬娘扶到座椅上“既是故人之物,更应该好好爱惜,这件舞服已经放的颜色暗淡,衣领袖口处也因浣洗磨损卷边了。”他看着琬娘惊异的表情“这件是你母亲的舞服吧,我已经叮嘱过平姨只是在衣领袖口处绣些孔雀翎,将腰身处收一下,衣服鲜艳些不会破坏这件舞服的。你也需多做些舞服,这件也不是每个编舞都适合的,我想你母亲也一定希望你可以光彩夺目。到底要不要修整还是以你的想法为主。”
琬娘听完楚巽的话深思了片刻,楚巽也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她。“小侯爷说的有道理,那便劳烦平姨了。”
“不妨事。”
雅间内,平姨摸索着舞服的各处在带来的工具上简单勾画,琬娘低头看着母亲留下唯一的遗物,楚巽看向琬娘的方向眼神放空大脑空白享受着片刻无琐事惊扰的的安宁,昆贤则拿着糕点在公子身侧咀嚼,将他家公子挡在自己身前,挡住身后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一时间雅间内只余留昆贤吃东西的声音,平淡温馨在雅间内溢开。
送走平姨后,昆贤便发现自家公子已经和琬娘走了,被抛弃的感觉充盈着他满身,委委屈屈地找到琬娘房前敲门。
楚巽打开门便见昆贤委屈地看着自己“怎么了?今日不走,你去找徐妈妈要间空房休息下吧。”
“那明日早朝呐?”
“你不是已经让马夫明天来这接我了吗?”楚巽看着故作委屈的昆贤忍不住想发笑。
“公子,怎么知道了?”
“哪一次你不把事情安排好,我相信你。”楚巽把昆贤往外推推“快去找个地方歇着吧。放心,不会误了明日的早朝。”说完便将门关上。
“小侯爷的小厮管你管得还挺严。”琬娘坐在书桌后微微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眸四处打转。
楚巽看着她俏皮的摸样走过去情不自禁地轻敲了下琬娘的额头“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将带来的书递给琬娘“这本书讲的是琵琶的乐理,我先读给你听。”
楚巽站在琬娘身后拿了一个小棍子点着书上的字一个个字读,一句句地给琬娘讲解。琬娘听着楚巽读书的声音像流水滑过溪畔温润清凉,她听的有些许晃神。
吃过晚饭,楚巽将带来的糕点打开推到琬娘面前“这个核桃酥是咸口的,我发现你好像喜欢咸口的。这倒是与我妹妹不同,想来你可能不喜欢桂花坊的糕点,就多挑了几种,你看喜欢哪种,以后常给你带。”
“小时候刚来袖香阁吃不饱饭,我娘就带客人吃剩的糕点给我,都是些甜点心放的时间久了顺着凉水吃,吃的多了有些反胃。”琬娘吃了一口核桃酥“这个好吃,比我藏得那些都好吃。”
“好吃就可,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或者自己去买。现在徐妈妈一月给你多少月银。”
“现在比从前多了,现在一月能给我20两,就是妈妈不让出门。我今日托阁里的小厮买来了一个大些软榻,小侯爷歇着能舒服些。那侯爷明日还能来吗?以后能常来吗”琬娘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明日我沐休就结束了,要早起上朝。我下了朝就过来,以后几日都来。琬娘可是有事要说?”
琬娘低着头摇了摇头“没有。”
“那先安置吧。”他知道交心本就困难,更何况琬娘的情况特殊本就敏感些。
翌日,官员都上禀完毕后朝堂上安静片刻,楚巽举着朝笏走上前“臣有本要奏,自太祖开朝以来,本朝官员就从各世家子弟中选出,然世家子弟大多居恩自傲,才疏学浅。臣窃以为法不破不立,本朝应开办学堂,将朝中官职对百姓开放,广纳天下英才。”楚巽言罢抬头看了看高坐于台上上的唐文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自己第一步赌对了。
太子听罢楚巽所言看向他点了点头站出来“臣以为永安侯言是,开学可使民知礼义廉耻,明白事理,而民间亦不乏人士,使学道可以仕为国献一力,况世家子弟实有能有不知进阙,使其有争亦佳。”楚巽对于年幼的太子能有如此深的见解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欣慰,由此少年王者,国何以不兴?
楚巽和太子的话像一颗石子打入朝堂这滩浑水之中,激得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楚巽置身其中感觉这朝堂之人与市井村夫并无二样,何来自傲之感?
沈相于嘈杂之中执笏站上前来“臣以为,开办学堂乃百年善举,读书使人知德明礼。但世家已历百年,书香门第、家世渊厚,自是平民百姓所不能攀比的。因而开放仕途还需从长计议。”话音刚落,沈家一党便站出来“臣附议。”
从殿内出来,楚巽揉了揉眉心,感觉置身朝堂与置身早市并无二样都是聒噪不已。世家不愧是老谋深算,怕是满腹才华都用于谋私利之上。虽然争执不断,但第一步是已经做到了,学堂之事已有保障,并且能与自己在明面上毫无瓜葛,日后哪怕自己谋划失败也不至于牵连学堂。他走着抬眼四下望望,置锥之地确是无人敢走在他身侧,泾渭分明倒是多了些清静。
沈潜出朝门同众人告别便追上了楚巽“小侯爷走慢些,倒是顾念着点老人家。”
“沈相。”楚巽顿步行礼“不知沈相因何叫住巽。”
沈潜双手将楚巽扶起“小侯爷不愧是谦谦君子,倒是有古之圣人的模样。”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着“但行为做事太过冒进了些。年轻人读书明智,自当懂得徐徐图之的重要性。”
“圣人不敢当,但愚还是有些图谋。徐徐图之自有其益处,冒进而为亦有其妙处。愚自知世间万事不能皆如所愿,徐徐而图之,或顺遂些许。然愚一生短暂,区区数载,所求何多。因只敢冒进,只求得仰无愧于天,俯无祚于地,天地之间养浩然正气。”
沈潜笑着捋了捋胡须“到底年轻,所历尚浅,哪知世事难料往往不如所愿。”他似忆及什么向着午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从前也如这般不畏世俗,耳不听眼不视,终是酿下祸事。如今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只求早日偿清余孽。”
楚巽向沈潜恭敬地行了一礼,无论他是何原因同自己说这些终究是一番好意,更何况今日这事多亏沈相相助“多谢沈相好意,但世间病症万种,皆应对症下药。若药性相冲,怕往往适得其反。愚自知沈相好意,然是非法则心中自有定数不能趋同而为之。”
沈潜叹了口气“我言之已尽,少年郎本该历百难,磨千险,坚韧不拔。小侯爷,我欣赏你,日后若是需沈某助力,烦请府中告知一二。”
“多谢沈相好意,日后若学堂遇难处还要劳烦沈相相助。”楚巽拱手行礼拜别沈潜,看着沈相略微佝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只知沈相行事极端,倒不知何时学得这般世故圆滑,心系社稷却不敢言表,昔日的翩翩少年郎、也曾游街折桂,却在朝堂之上磨平棱角以换得与众人同醉。
忙完一天的政务,楚巽到袖香阁时琬娘已舞毕休息,他进门时听到厅内有人在议论今日琬娘跳舞不够专心,脚被红绫缠住差点毁了一场舞。他皱了皱眉,转身对昆贤说“你去买些跌打药。若郎中不介意便带来给琬娘看看。”
昆贤答应一声便转身离开。
楚巽想着琬娘可能休息便走进了旁边的雅间,他大脑放空地坐在椅子上。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意料之中的困难,但朝堂之上众说纷纭着实让他有些头疼。
轻微的敲门声将楚巽从睡梦中惊醒,他打开门见昆贤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
“公子,你还没用午膳,小的刚才去买药的时候在聚香楼买的,都是你喜欢的。”昆贤将小菜一盘盘端出来“郎中说有辱斯文,不来袖香阁。我买了些跌打药,刚才问了一下琬娘姑娘只是有些扭伤,不严重。”
楚巽坐下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他看了眼桌子上的饭菜“挑几个可口的菜给琬娘送过去吧。”
“料想会公子这么说,以备了份相同的给琬娘姑娘送过去了。公子,你就安心吃顿饭吧。”昆贤将筷子在锦帕上擦了擦递给楚巽。
楚巽接过筷子莞尔“你怎么突然这般知礼?”
“既然公子将琬娘姑娘视为知己,我自然也要像待公子这般对她。”
“嗯,还有李兄。”楚巽放下碗筷看着昆贤“你伴我良久知晓我与人相交不易,事事为我思虑,我记挂于心上。但是我与你说过多次,世人本无贵贱不应妄自轻贱他人。琬娘和李兄于我而言皆为好友,你以后也要好好待他们。”
昆贤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小的知了。”
“好了,晓得了就坐下吃饭吧。”
楚巽想着琬娘的事情草草地吃了两口便出门去找琬娘,他敲了下琬娘的房门里面传来琬娘有些蔫巴的声音“谁呀?”
楚巽应了一声,便听见琬娘让他进去。他进去一看桌子上的食盒还在那摆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他环眼望去见琬娘安静地坐在软榻上,双腿耷拉着,脚踝处有些许红肿,脑袋低着看起来蔫蔫得,像蹲在墙角受委屈的小奶狗。楚巽走过去蹲下身子眼睛看着琬娘“琬娘,现在可以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吗?”
琬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侯爷,我今天扭到脚了,所有客人说我跳得不好,差点毁了这个舞。可我不是故意的,真得,我也很喜欢跳舞。”琬娘像兔子一样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几颗溜出来的泪水挂在睫毛上,看得楚巽一阵心疼。
楚巽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嗯。我知道不怪你的。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没说出来所以心有杂念才会出错。都怪我,昨天应该一直问你到底有什么事的,你说出来就不会心绪混乱了更不会扭伤脚了。以后我一定一直追问你,直到你说了为止。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吃饭了吗?”
琬娘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那你能跟我说,你昨天想说何事吗?”
“侯爷,我娘走了许多年了,从前每年我都会去祭拜她的,可是这两年徐妈妈不让我出门。我想我娘,小侯爷你能不能帮我跟徐妈妈说声?”
“傻丫头,当然可以了,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就行。我明天就去跟徐妈妈说让她不准再关着你,你母亲的忌日是哪一天?”
“真得!”琬娘像小鸟一下子恢复了活力,楚巽一瞬间都想怀疑琬娘是不是就在等自己说这句话。“谢侯爷,三天后是我娘的忌日,我想明天先去给我娘买些东西,我娘可喜欢北巷的胭脂了还有老刘烧饼,还有···”
“好好,但是你明天要先休息一下,后天再去买。我去跟徐妈妈说声这几日你也先别跳舞了,免得有什么不适。”楚巽看着欢欣雀跃的琬娘忍不住地浅笑“那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可以不吃饭,知道吗?”
“嗯嗯。”
楚巽见琬娘坐在餐桌旁乖乖吃饭便笑着走出去,找到隔壁发呆的昆贤。
“昆贤,你去跟绣娘说声让她辛苦些三日之内将琬娘的舞服修整好,然后你再回府中找架大些的马车,顺便再把我的琴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