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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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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楚巽便起身将锦被叠起来,轻微的动静也将琬娘惊醒。她揉着朦胧睡眼从屏风后走出来“侯爷是要走了吗?”
“时间尚早,你先继续休息吧,我先走了。”楚巽低下头捋了捋衣摆“若再有人挑惹是非,你不必搭理就是,若他纠缠就去告知徐妈妈先避避,带我回来解决。”
“我晓了,那侯爷今天还能过来吗?我是说也不知道就这一日流言能不能破。”
“我晚些时候会过来教你读书。你再去休息会,今天不还要跳舞吗?那个新曲今天可以试着编舞,我回来说不定能一饱眼福。”楚巽低眼浅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去。
“那我等侯爷来。”琬娘看着楚巽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不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也不会因一时的相救之恩就动以身相许的念头。这世间她除了舞乐,其他的都不会投入太大兴趣,更何况男人,她睡梦中都忘不了母亲死前的不甘与怨恨。这些时日她听了许多关于楚小侯爷的传闻,有不堪的、赞誉的。在她看来小侯爷绝对是当得上皎皎公子的称号,她能看出他的眼神清明没有任何污秽的想法,他尊重所有人哪怕平民、哪怕商户、哪怕妓女。可这又怎样,她不会心动,小侯爷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守礼的靠山。昨夜的彻夜长谈也不过是让他怜悯自己,多增些筹码罢了。
楚巽步行到永安府便见昆贤一脸急色在门口转来转去,他生怕府中出事忙迎上前去“昆贤,你怎么在这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昆贤看见他忙凑上前低声询问“公子你可回来了,昨个你跟李公子出去,小的被拦下了。结果你一夜未归快把我急死了。公子,你去哪了呀”
楚巽看着昆贤的疲容有些内疚“我昨日歇在袖香阁了,忘了遣人回来跟你说了,倒是辛苦你等我了。”
“袖香阁呀”昆贤一夜未睡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袖香阁,你怎么能睡在袖香阁呐这怎么能行?”
“别说了。”楚巽看着昆贤欲哭的模样态度放柔和了些“流言总是要破的,我昨日便宿在了琬娘那处,放心琬娘的性子不会多说些什么。”
“可是你”
“你昨夜没好好休息,先去休息一下吧。我换罢衣服带个小厮去孟府拜访一下。今夜也要去袖香阁就不回来了。”
“不行。”昆贤一脸痛苦“要不你就让小的跟着,要不你就别出门。”
楚巽想了想将昆贤留在府里不知道要面对些什么还是一道出门放心些,“好吧,你跟着吧。去备驾马车,到时我去孟府拜访,你在马车上休息。”
“是。”昆贤抹了一把脸便急切地去准备生怕晚了一步就不让他去了。
楚巽同孟儒士谈了良久,他见孟儒士关于学堂的事有所松动便顺势提出了平民入仕的想法。
只见孟儒士脸色大变“小侯爷,你开办书院是福荫后人的善举,但是怎么能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你也饱读圣贤书应当知道祖宗之法不可变,小侯爷这番话我就当未听见,若侯爷不弃我倒是可以虚胜书院先生一职。”
“那楚巽先在此谢过先生大义,待书院开学之时一定亲登上门送邀函。那楚巽就先告辞了。”楚巽从孟府出来一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想让平民入仕都如此艰难,更何况他还想让女子入学,还希望女子入仕。道阻且长,艰难些吧,时间漫长倒无妨,那样他才能多赎些身上的罪孽。
他走到马车上见昆贤还在睡便同马夫说“我先行一步,劳烦你待昆贤睡醒就将他带到袖香阁。”
楚巽路过桂花坊时突然记起怡儿曾说桂花坊的糕点异常美味,自己昨天将琬娘偷藏的糕点都吃完了理应赔给她一些。
楚巽提着糕点走着,远远便看见琬娘在袖香阁门口不时地往外探头,看一眼外面便急急地缩回去生怕路上的行人看见她。他绕路走到袖香阁旁的小巷子趁琬娘缩回去的时候突然站到门前,吓得琬娘往后退了一步开始不停地打嗝。
楚巽看着琬娘打嗝打得眼角溢出泪水“可是吓到了,抱歉,本来只是见你在门口想逗逗你,没想到竟吓到你了。我给你带了梨花坊的糕点快进去尝尝。”
琬娘听到糕点顿时心情大好,忍着不打嗝眼波流转往楚巽手上的糕点看去。
“这份糕点算我的赔礼,别生气。你尝尝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以后常给你带。”
“真得?侯爷要说话···算话。”琬娘打着嗝凑到楚巽面前,眼睛水汪汪的发亮。
楚巽将糕点递给琬娘,揉了揉她的头“嗯,答应你自会做到。你先回去吃着,我还有些事,忙完就过来。”
“嗯嗯,那··侯爷我···先回去··了。”
“你不等人了吗?”
“已经等到了。”琬娘抬头看了楚巽一眼笑了一下便跑回阁内。楚巽笑着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李富贵在沈家的管家走后准备去找楚巽,刚出门便见楚巽信步走来,多年来第一次有了挚友间心有灵犀的感觉,“你怎么来了?我刚想去永安府找你。”
“我来想和你谈谈书院的事。富贵兄,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巧了,我也是找你说一下书院的事,刚才沈家派人来过。”李富贵带着楚巽王府里走,步子有些许的欢悦,“沈相说想给书院添些钱、送些书、再派些教书先生,你怎么看?”
“富贵兄是怎么想得?”楚巽听到李富贵的话愣神了一下,这倒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
李富贵给楚巽倒了杯茶递给他“沈家的产业挺大的,连赌场和青楼都有涉及,但这些也都讲究你情我愿倒是未听到过沈家产业有何不可。这些产业都挂名在沈重的名下,不过看他那没脑袋的样子,估计也就是挂名,背后操作的肯定是沈相。我也就知道些商业上的事,实在是琢磨不透他为何会想插手书院的事,这件事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好的。”
楚巽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原因有二,一是沈相是沈家旁支的私生子,若不是沈家家主多年无出而他文武双全,他恐怕永无出头之日,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平民百姓对读书的渴望和无力。但我想沈相主要目的是派先生到书院培养幕僚,若日后他们能走入朝堂便会成为沈家的后盾。”
“那怎么回他?你们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他同你素日交好吗?会为难你吗?”李富贵对于朝堂之事一窍不通却也能听出来沈相的目的不单纯。
楚巽愣了一下“无妨,这件事好处理。待到时书院的每批学生都安排一个伴读先生,不让学生和先生多接触就好了。若是真得想做沈家的幕僚倒也没什么,但若是日后能入朝为官还是不要结党营私的好。”他顿了一下“沈相做事有些极端,有些手段确实不能同谋,但有他加持书院的开办应当顺利些。凡事都是有益有弊,谨慎些处理到底没错。”
“这些事都听你的,我也不太懂。”李富贵唤来管家开始准备午膳“你小子今天可有口福了,我刚让人运来的螃蟹,就那几只别人出高价买我还不卖那。”
“那楚巽先在此谢过。”楚巽放下茶杯笑了笑。
“在兄弟面前没那么多讲究,还想吃什么就说我们家做什么的厨子都有。”
楚巽感觉在李富贵面前有难得的放松“我想吃猪耳。”
“什么?猪耳,我让管家出去买。还有什么想吃的?”
“想尝尝猪下水。小时候想吃,但是被母亲知道后骂了一顿,从那之后就不敢想了。”
7岁那年除夕他被家里的小厮带出门玩,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他转身就找不到那个小厮了。街道那么大,车水马龙,他一个孩子完全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瞬间泪水决堤。他哭着四处找人,路边有人嫌他碍路一把把他推到,倒地那一刻恐惧感席卷了他的内心,突然他连哭都不敢哭了。他爬起来连土都没拍,扶着墙慢慢往前移着。
眼前有一个赤裸的脚丫挡到路,楚巽抬眼就看到了一个身着薄衫的小乞丐,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小乞丐伸手推了他一下“你是在哪混得,这是我的地盘,你去别的地方。”小乞丐的表情凶巴巴的,脸上和手上都有冻伤的红肿,嘴唇惨白,他站在那里冷得微微发抖。
楚巽看看他便将自己的披风解开递给他“你穿吧,冷。”
小乞丐后撤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给我,我不会把这让给你的。你可以明天再来我以后不在这里。”
“嗯,我这就走。”楚巽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身后的小乞丐拉住。“算了,你都给我衣服了,你就留着吧。今天我罩着你,一会请你吃顿好的。”
“我是准备回家。”楚巽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就听见身后小乞丐嗤笑了一声“回家,你也不用装。你以为你是世家公子呀?你要真是走丢了,怎么没人来找你?你知道你们家怎么走吗?”
“我···”楚巽想了想似乎自己真得不知道怎么回家,母亲说过若他在外面出丑,哪怕下一秒要死了也不能说自己是永安府的小侯爷,会丢母亲的脸,那倒不如等着人来找,想着便顺势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楚巽蹲在墙角看小乞丐乞讨了下午,他第一次见有人能会那么才艺,能··那般没有尊严。他想劝小乞丐,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是这般过活。
小乞丐回神就见楚巽在墙角发呆“你倒是会偷懒,算了多亏你的衣服我能走得干净体面些,今天除夕我请你吃顿好的。你在这等着。”说罢便拖着不合身的披风疾步跑开。
坐了一会,楚巽觉得自己还是要去找找回家的路,他起身决定先找小乞丐同他告别就去寻回家的路。走到了两条路便听见小巷里传来辱骂声“臭小子敢来我这偷东西,不想活了。”他循声望去便见一肥胖的大汉正在殴打一孩童,小孩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紧紧扎在腹部,大红披风的一角露出来沾满泥土,他可以确定这就是刚才那个小乞丐,深吸了一口气,他冲上前去“你为何要打他。”
屠户看了眼楚巽,见他虽然身上有些许泥土但衣服的面料倒是上好的“这个乞儿偷我家东西,我打他怎么了?”
“我没有,这是我捡的。”小乞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说,嘴角咳出了一点血沫。“胡说,明明是你偷的。”楚巽见大汉还要往前走连忙挡在小乞丐面前将身上的玉佩解下给他“这个赔给你。”
屠户接过成色上好的玉佩掩去眼里的贪婪往小乞丐身上吐了口吐沫“真是便宜你了。”
楚巽将小乞丐扶起向墙角走去,披风的白色围领已被染的鲜红上面沾着点点泥土。小乞丐无力地倚着墙角,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你将什么给他了,算了看你这样子应当还是没经验,他打一会觉得无趣自是会离开,不用给他什么的。唉,以后习惯就好了。”他说着从衣衫里掏出一团血红的东西“这些肉够我们吃顿好的了。”
楚巽看了看小乞丐手里的东西“这些是什么?方才那个人说你偷东西,你···”
“老子没有。”小乞丐咳了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楚巽“生团火把这些下水煮了。”
楚巽用衣袖擦了擦小乞丐头上嘴角的血“我想带你去医馆。”
“去什么医馆,你可真是个呆子。那些有钱的世家子弟看郎中,我们这种人歇着都是不敢的。对平民百姓来说,看一次轻则半年的劳作白干,重则倾家荡产,更何况我们。你是不知道怎么生火吧?你不会真得是哪家走丢的公子哥吧?怎么也没见有人找你?难不成你是被人扔了?啧啧。”小乞丐扶着墙忍着疼慢慢往上站“放心吧,以后我罩着你。”
楚巽听着小乞丐的无心之言苦笑了一下,扶着小乞丐再次坐下“你歇,需要什么我去找。”
“你先去树下捡些干木条,记得一定要是干的。”
“我晓得了”楚巽从小巷出来将自己腰佩上绣得珠子拽下来到处询问就近找到了医馆。等他带着郎中感到的时候便看见一群人围着小乞丐,他已没有刚才那么恐惶,急急地跑过去“你们要做什么?”走进一看发现披风已从小乞丐身上扒了下来。
“小侯爷,是老奴。宋夫人听说你走丢了便通知下来让人找你。老奴看见有人抵押的玉佩便急忙赶来,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小乞丐穿着侯府制的衣服。”
“衣服是我给他的,谁允许你们这般对他的?”楚巽蹲下将披风重新给小乞丐系上,又招呼郎中过来给小乞丐瞧病。“你们派个人将他背到医馆,待医好他便将人接到侯府。我们回去吧。”其实他还想问母亲就没派人找过他吗
到永安府,隔着几重门他便听见了母亲质问宋姨娘的声音。“定是你让人将我儿拐带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哪怕我儿走失,世子之位也是我儿的。来人快把这个毒妇抓走。”“夫人,现下最当紧的是派人去寻世子,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用你在这惺惺作态,你怕是心中窃喜不已,你这个毒妇、贱人。”
楚巽加快几步走至厅内,他看见母亲身后面色自若的小厮愣了一下。母亲看见他便也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你认得路?”
宋姨娘赶忙走到他身前“世子总算回来了,回来便好,可饿?可冷?”她摸了摸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对着仆人说“快下去准备些热水,再命厨房坐些热菜,给世子将火炉拿来。”宋姨娘捂着他的手准备将他送回房内。
“用你这个贱人装好心。”蒋夫人挡在他们身前“你都到哪里去了,将身上弄得这般脏,真丢人,没在外面说你是侯府世子吧。”
宋姨娘握了握他的手冲他暖暖地笑了笑“夫人,世子还是个孩子。他受了些惊吓,让他先歇下吧,有什么待他缓过来再问。”
楚巽轻轻松开宋姨娘的手对着母亲行了一个大礼“劳母亲挂心了,孩儿无事,对外也未曾说自己是侯府世子。至于我走丢一事,”他抬眼看一下母亲身后的小厮,对于心知肚明的事他也不想问,更不敢问,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全是孩儿自己不小心,母亲要罚就罚孩儿吧。父亲虽不在府中,却也留下人看护家里,想来我们这一大家都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他知道此时自己不能退,他不忍心反驳母亲却也不愿姨娘受伤,那便自己担下吧,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了。
蒋夫人愣了一下看见楚巽衣襟间的下水“你在衣袖间塞了些什么?什么污秽的东西都往家中带,同你父亲一般眼眉低,快些扔掉。”最终那团小乞丐以命护下的下水还是被扔了,他看了看觉得十分可惜,他还不知那是什么味道值得小乞丐拿命去护。
永安府的世子自唐文帝三年后便不再吃冰糖葫芦,不再穿红衣,身旁多了一个絮絮叨叨只肯唤他公子的小厮。
“在我这没什么敢不敢的,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来。”李富贵想到素日的听闻,看着低头沉思的楚巽感觉世家生活远比自己想得复杂的多“管家,让人出去买猪下水,以后府里常备些外面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