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鸣》北方yan

27、第 27 章

　　楚巽乏力地在街上流荡，范昭的话像是一个刺扎进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眼前像蒙了一薄纱，周遭的一切都恍惚不清，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走、走。
　　昆贤一直跟在楚巽身后，也不知道那个范先生跟公子说了什么，从方才起公子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他想去问问范先生究竟跟公子说了什么，又害怕公子自己在外面发生什么不测，就跟在她身后，不敢惊扰她也不知从何安慰她。
　　他能感觉出来公子从出宫就心中郁结，可他又有什么办法？那位的决定可不是谁都能否了。本想这范先生劝劝，公子就能看开些，没承想这下更不愉了。他算着也快到日子了，公子本就身上不爽利，现下又心中郁结，指不定多难受呐。
　　可他一个男人又实在是不方便过问姑娘家的私密事，偏生知道公子是女子的就这几个人，这些人中也就自己还算关心公子的。唉，若自己是个女子就好了，定能将公子的诸事妥帖安排好，还能假意嫁于公子免得她再被夫人磋磨。
　　楚巽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地，忽然感觉心中一阵清明，不自觉地站定。一抬眼，袖香阁的招牌就映入她的眼帘。想着琬娘今日刚因自己受了伤，怎么还能用这些不悦的事平白给她添堵？她苦笑了一下准备转身离去。
　　“小侯爷，留步留步。”
　　昆贤见楚巽站在袖香阁门前，本来以为她是想进去与琬娘说说心事，想着他能说出来也是件好事。没承想还未等他站定公子就准备离开，他叹了口气准备继续跟上。还没走两步公子便被袖香阁里跑出来的一个小丫头拦住，他怕公子心绪不定，忙疾步走到他身后，轻声知会了她一下：“公子。”
　　那小丫头绞着衣角，衣裾下的双腿微颤，心中还是对这些达官贵人惧怕不已：“小侯爷，琬娘身子不太舒服，您要不要去看看？”
　　“怎么不舒服了？方才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吗？”楚巽听到她的话，急忙往袖香阁内走，一时慌乱地也没发现这个小丫头的异常。
　　倒是昆贤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丫头一直在发抖，视线还游乎不定。昆贤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见袖香阁二楼处有一个绛蓝色的衣角露了出来。他仔细跟着，想来应当是阁中的某个姑娘在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倒也伤不到公子。
　　楚巽在琬娘门前敲了敲，里面没人应答。她想着方才那个丫头慌乱的样子，担心琬娘有什么变故便直接推门而入。楚巽穿过屏风走到琬娘床前，见她正在安睡，想着应当没什么大碍便暗自舒了口气。
　　楚巽想着自己这样不请而入实在是失礼，正准备离去就听见琬娘在梦里不适地梦呓了一声。她转身见琬娘不小心压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臂，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将那个手臂轻轻地抬起来放在被子外面。
　　昆贤见里面许久没动静，就隔着窗轻声唤着：“公子，公子。”
　　“你先自己去外面逛逛吧，我暂时不回去了。”楚巽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对昆贤嘱咐道，“一会儿，你再去东巷买两份红豆沙，一份自己吃，一份给琬娘带了。我听怡儿说那的红豆沙味道不错。”
　　楚巽听到昆贤应答的声音，准备在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外侧去。转身之时，她看到了一柄团扇，想起今日医师说琬娘的伤口不可蒙着，要注意透气。
　　昆贤下楼时就见一个身穿青纹白衫、姿态妖娆的女子正在一个小丫头，说她太过窝囊，没什么出息。只旁耳听了一下昆贤就快步走开，毕竟这种事日日都在发生，这要不牵连到自己身上谁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管。他想着东巷的红豆沙，哪有心思再凑什么热闹，也就没看见那女子手上绛蓝色的帕子。
　　琬娘睡醒时就见小侯爷坐在自己床畔的小墩子上，一只手撑着昏睡的头，一只手还在不停地给她手上的口子扇风。薄暮暗红微黄的光透过后巷处的窗打进阁中，映得周围满是星星点点的尘儿。些许光撒在楚巽的脸上，些许尘儿悬在楚巽的脸前，琬娘一时也有些分不清自己此时是醒着还是睡着。
　　“琬娘妹妹，琬娘妹妹可醒了？”裴娘敲门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拍在了楚巽的身上，她的头猛的一下从手腕上滑落。
　　楚巽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低头就见琬娘眉头紧皱，眼睛闭紧，像在装睡。看着倒像是怡儿养的兔子每每装死的样子，呆呆的，楚巽笑了笑就起身去开门。同裴娘道过谢，她便将托盘端到琬娘床前，打趣道：“琬娘再睡会就该吃宵夜了。”
　　琬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故作惊讶地说：“小侯爷，你怎么来了？”她听着小侯爷话里的打趣意味，一时间羞得耳尖发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裴娘走至琬娘屋外的窗前，将绛蓝色的帕子一丢，弯腰拾帕，顺势听了屋内的对话，她想这次她赌赢了。
　　昆贤心中念叨着红豆沙，没多久就走到了东巷。还未走进巷中，就见李府数辆马车错乱地停在巷口，往里多走几步，发现李府的小厮抬着红绸缎绑着的木箱站在酒馆门前，想来是李府有人想迎娶酒馆中人。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突然想到李府就剩下李富贵一个主子，那今日岂不是李富贵求娶夫人？他从侧门走进去，不惊动李府的人，自己暗中观察一下。
　　“达妮娜姑娘，对我们李府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或是对所下聘礼还有不满？”李富贵坐在堂中一塌之上低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一旁的媒婆和管家还在与酒馆的老板娘洽谈。
　　“达妮娜虽是在我酒馆里面卖艺，实则与我的妹妹无异，她的婚姻大事还是须有她自己做主，旁人都逼不得她。眼下她说不想嫁，我就不会比她嫁。”
　　“老板娘······”媒婆还想在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便被楼上的声音打断。
　　“不用再商量了，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达妮娜穿着一声姜黄色的胡服，赤脚从二楼跃下，慢慢走到李富贵面前。她看着还有些走神的李富贵苦笑了一下就开口道：“我确实是个舞姬，不及那些高门大小姐矜贵。我也确实与李公子相谈甚欢，芳心暗许。”
　　“那敢问姑娘是何原因？”管家还是没抑住自己开口问道，毕竟这么多年来，少爷这是第一次说想娶妻。
　　“这就要问李公子了？我确实身份低贱，可也不该被这么折辱。”达妮娜看着还是毫无反应的李富贵，冷笑一声就坐到他的对面，恨恨地说到。
　　老管家思索了一番，像是忽然醒悟地说：“哦，今日确实是我们礼数不周。我们李府太过心急了，带着聘礼和媒婆一同过来了。但我们是断没有折辱之意的，该有的三媒六聘我们一样都不会少。”
　　“我们草原的儿女从不在意这些俗礼。”达妮娜挥了挥手不再让管家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桌侧的枣糕递给李富贵，“李公子，我承认我是心悦于你。但你今日这般急躁地带着聘礼来向我求亲，怕是因为心中乱了，想早些安定。你既不是喜欢我，亦不是非我不可。我可不想为了你委屈我自己啊。”也不想你委屈了自己。
　　“达妮娜不愿意就算了，打扰了，告辞了。”李富贵捏了个枣糕，摆了摆手起身就往外走。
　　“李公子，送你一句忠告。你不去争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达妮娜笑着冲李富贵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看似毫不在意地提起一旁的酒坛，仰头痛饮，眼角滑下的泪珠倒是一同混进酒里，今日之酒真是又苦又涩。
　　李富贵听到她的话脚步一顿又快速跑开，身后跟着不知所以的管家和小厮。
　　昆贤从主子后面走出来，看了看李富贵的背影，看了看与人谈笑的达妮娜，想着这应当是李富贵个人的爱恨，但为免影响到公子，他还是决定把今天看到的告诉公子。
　　“琬娘，可有什么想吃的？”“小侯爷，可是有什么心事？”楚巽和琬娘的话同时响起，两人相视一笑。
　　楚巽先是说：“没有什么事。”而后想起自己答应琬娘凡事要以诚相待，叹了口气又说，“其实，是有一件小事。”
　　琬娘听到楚巽的话就用尚好的手将枕头往上叠了叠，背靠在上面，将锦被往上一扯盖住自己只留下一个小脑袋，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什么小事呀？小侯爷，既然是不重要的小事，你不妨跟我说说。就当可怜可怜我出不去门吧。”
　　楚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琬娘受伤的手轻柔地放出来：“你呀，医师都说了伤口不能捂着。”而后又自然而然地说起今天的事，好像对她没什么影响一般，“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今日才仔细思索贸然兴办学堂之事可能真得不妥。或许真如范先生所说，我做这些不过求个自己的心安，没有为他人多做思量。”
　　琬娘伸手拍了拍楚巽微颤的手：“小侯爷，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你教我识字，不从嫌我笨。那些书生领了钱都不愿意实心实意地教我们，总是将阁里那些姑娘训得哭哭啼啼的。可你从不会大声同我说话，每次都将那些东西与我讲明了，你若是先生一定是最受人喜爱的。”
　　“这些是不够,我不能自己做先生教授天下人，我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天下人。我如今贸然开办学堂，招收黔首，开了这个先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后人再想开办就更是难上加难。”
　　“小侯爷，我想问你什么是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天下人？或许你兴办学堂是有自己的考量，但此举总归是对许多人都有好处的。你说什么这次不行，以后的人再做就更难，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若是不做，别人也不做，这件事就不可能做成。我娘亲说不管什么事都不要想着自己不做别人做，过分相信旁人会替自己做事，只会进入两难，不如自己放手一搏。再说了，眼下不就只有小侯爷你在做这件事吗？你要是不办学堂了还有谁会办？第一次做肯定会出错的，我想这件事就像跳舞一样，多错几次以后就会更好。”
　　楚巽低垂的眼眸微颤，抬眼看着一脸严肃认真的琬娘，没由地想笑。眉眼微弯，伸手揉了揉琬娘的头，笑道：“果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在下受教了。”
　　琬娘看着楚巽的笑颜，两颊发烫，忙将头缩进被褥里：“哎呀，小侯爷，你又打趣我。”
　　昆贤从外面回来，还未进门便听见琬娘在屋内兴致盎然地讲着什么，而自家公子则时不时地打趣几句，满是欢愉，哪还有方才的不虞。他抬起的手又放下，转身走到窗楣旁蹲下，捧着红豆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