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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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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看看小十七吧。”琬娘见小侯爷与范先生交谈得甚为专注,便想着让孟冉带自己去看看小十七。其实前些日子她听孟冉的话后就想着要想办法跟这个小姑娘说一说,让她别多想,好好养病。可今日来了,她却有意无意地避免去见小十七。
走到屋内,将汗巾蒙在嘴上,她才像是大梦初醒,缓步走进屋内,看着榻上的小十七,仿佛又看到了缠绵病榻的自己,看见了疲惫憔悴的母亲。她坐在床沿上轻柔地拨开小十七脸上的碎发,摸了摸她的额头,此时她感觉娘亲回来了,似乎就附在自己的身上。
许是院中孩子的打闹声太吵,小十七皱了皱眉,迷糊地睁开双眼,朦胧见她好像看到了琬姐姐,眨了眨眼发现琬姐姐真得就坐在自己面前。小十七雀跃地想要抱住琬娘,又突然想起自己的病,刚刚举起来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琬娘看穿了这个小丫头的想法,弯腰轻轻抱住这个不安的小姑娘:“怎么啦?不认识姐姐了?”
小十七一边不舍地轻轻往外推琬娘一边磕磕巴巴地说:“姐姐,我病了,会传人。”
琬娘拂去小十七额头的汗,将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些:“天热些了,就别盖那么厚的被子,一会儿我跟郭大娘说声。你自己也多注意些,出汗多了该伤风了。”她看着小十七呆愣愣点头的样子笑着说:“我从前得过这个病,不会再得了。”
小十七听到琬娘的话惊讶地看向琬娘:“姐姐也得过,治好了吗?”
“嗯,治好了呀。”琬娘在小十七的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一旁,轻声跟她讲那段往事:“我以小时候得这个病快把我娘亲吓坏啦,那时候她急得到处给我找医师看病。”
林淑儿十岁那年染上了咳疾,病了数日,扰得大娘心烦就将她与晁姨娘一同赶到了柴房住。那些时日林家老爷也在外未归,晁姨娘只得去求主母,盼望着给自家小女儿请个医师来瞧瞧,她在主母处跪了许久将额头磕得渗血也未换得主母的半分悲悯。最后晁姨娘将自家哥哥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当了,却也只够抓一些简单的药材。
怕淑儿自己在柴房中害怕,晁姨娘在外抓过药就慌忙地赶回柴房煎药。走到柴房门外,她像是想起什么,走到水缸旁盛了勺清水,用帕子蘸着将脸上的污渍擦净,又扯扯额头的碎发将头上的伤盖好。
推开门便见她的小姑娘恹恹地躺在褥子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嘟囔着着“娘亲,娘亲。”晁姨娘走到女儿身边将她头上已有些温热的帕子取下来,在盆子里涤了一下又放回她头上。
听着女儿含糊难受地喊着娘亲,她直觉得鼻头发酸。自从那个人娶了正妻后,她再也没听到女儿喊她娘亲,有时她看着自家女儿看着自己张嘴后有慌忙改口的样子就心疼不已,可心疼之余只剩下无力。她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怨恨,那个人同自己哥哥信誓旦旦地保证,可转眼就娶她人为妻。但是为了尚且年幼的女儿,她只能选择忍耐,她接下羞辱、忍下委屈,只希望能给女儿一个好出身,不像她一样没得选。
将药放到炉子上煎着,晁姨娘又将帕子在水中涤了涤,抬手摸着淑儿的头没那般发热了,她轻松了口气。
“娘亲,你怎么了?”淑儿模模糊糊见娘亲坐在她身旁,她伸出小手拦着娘亲的腰,轻轻拍了拍,“娘亲,淑儿没事,你别怕。”
林淑的小手轻轻地拍着晁姨娘的腰,一下下地像拍在晁姨娘的心上。晁姨娘看着懂事的孩子心疼得不行,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流。她慌乱地抚尽脸上的泪珠,轻柔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揉着孩子的头发说:“淑儿乖,再坚持几天。等你爹爹回来,娘亲就带你去看最好的医师。”
“后来哪?姐姐你是怎么好的呀?”小十七见琬娘好一阵不说话,不禁扯了扯她的衣袖。
琬娘回过神来刮了一下小十七的鼻头笑着说:“看得多了,不知道哪个医生的方子就把我治好了。”
小十七听到琬娘的话,欣喜地坐直身子,兴奋得连平日惨白的脸颊都平添了几分红晕:“真得?!那我也能好吗?”
“当然了,你乖乖听话,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了。”
“嗯,我一定听话。”
可是真得这般容易吗?孟冉看着屋内的姐妹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掩上慢慢地坐在门旁。
他现在仍然记得姐姐刚来时的样子,所以知道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哄骗小十七的,她当时受的苦远胜于小十七。
那天郭大娘在厨房做早饭,听到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便出去看,开门便见一个女子虚弱地倒在她们门前。只见那女子一身青衫素衣,清晨微寒的露气打湿了青色的衣襟,轻笼在她周遭。许是路途听到她开门的声响,那女子抬起头来,柳叶眉、瑞凤眼,明明是明媚的容貌,却一身清冷之气。
“大姐,可不可以讨碗热水?”那女子一边起身一边将身旁瓷碗递给郭大娘。
郭大娘接过碗往一旁侧侧身子,冲那女子笑了笑说:“进来歇歇吧。”
那女子显然没想到郭大娘会这么说,抬头回之以浅笑,她虽不是人间绝色,却也让郭大娘晃了下神。她将怀中的小孩抱紧些轻声说道:“不啦,给碗热水就好,谢谢大姐。孩子染病了,会传人。”
郭大娘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是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像个奶团子。她被那女子护得很好,没有被彻骨的寒意侵染,但她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眼就能看出病态。
“这是咋啦?”郭大娘看着这么小的人儿病得满脸通红,心疼得急忙将人迎进来,“没事,我看你这不也没事吗?先进来,你们在偏房里坐着,我不让小孩儿往那跑就行。”
女子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咬了咬牙,抱着孩子起身向郭大娘行了一礼哽咽地说:“谢谢大姐。”
“没多大点事,可使不得。”郭大娘一边摆着手一边把她们母女两往里面迎。
郭大娘进来的时候就见晁樱抱着淑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眉眼低敛,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她将粥放在桌子上笑着说:“先喝点热粥吧,给孩子也喝点。”
晁樱轻轻将淑儿摇醒,用勺子盛起一勺,边吹边喂给淑儿。
郭大娘看着这个怯生生的小人儿越发心疼这母女俩,她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跟晁樱聊着。
晁樱平静地说了些自己的事,但也只是说了她和孩子的情况,没有谈论薄情的主母,没有抱怨寡义的丈夫,更没有说起她丈夫刚那纳入门的小妾。晁樱有自己的底线,她可以一再忍让,却不允许有人欺辱她的女儿。其实早在那人回家时她就猜到了,但实在没想到他能冷血到将她们母女两人赶出门。
“樱妹子,我听你说你们现在应该没地方能去,这孩子还病着呐,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住下吧。”
晁樱看着怀中小女儿,思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郑重地对郭大娘说了声“谢谢”。
琬娘看着怀中又睡过去的小十七,轻轻地扶着她的头放到枕头。她又在床沿上坐了许久,望向窗外,窗外她看了多年。
其实她骗了小十七,这个病哪有那么容易治好。当时她和娘亲刚被赶出府,娘亲抱着她沿途走了一夜,其实她能感觉到娘亲在哭,因为总有擦不掉的泪水滴在她的发梢,她知道娘亲不想狼狈的模样被自己看见,便静静地装睡。清晨时,娘亲抱着她敲了一户又一户人家,不是根本不搭理她们的,就是在得知自己的病传人后急急关门的,只有郭大娘收留了她们母女两人。
但所有的不幸并未停止,她的病一天天严重,娘亲不忍一直拖累郭大娘便又回了袖香阁求故人徐妈妈又回去做了舞姬。她后来也是机缘巧合下,吃了个老医师的偏方才治好的病。那偏方郭大娘一早就给小十七煎过了并未有多大用处,她方才也不过是在安慰小十七,她对小十七的病亦是没有什么思绪。
“姐姐,大娘让我来喊你去前厅。”
琬娘轻声应了一下,走出去见孟冉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了?姐姐回来你不开心?”
“开心。”孟冉思考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姐姐,你和楚公子是什么关系?”他不是稚子,自然知道袖香阁不是什么慈善堂,姐姐在那不可能独善其身。其实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都焦灼不已,不止一次地愤懑自己的无能。现在他也大概能猜到楚公子与姐姐的关系,若是楚公子的话,姐姐或许会轻松些。
“什么什么关系,小小年纪管这些做什么?”琬娘点了点孟冉的额头便快步向前厅,嘴角含笑却并未到达眼底。
前厅,郭大娘换上了一身红衣坐在正座上与范先生和小侯爷说笑,看见琬娘便起身将她迎过来:“丫头,你今天及笄。”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抚着琬娘的脸庞突然有些哽咽,“当年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大娘没做好,还连累你小小年纪为了弟、妹吃了那么多苦。”
郭大娘让琬娘坐在正座旁的杌子上,轻柔地将她的垂鬟分肖髻散开,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一块木梳,慢慢地从上向下梳着。郭大娘边梳边说:“家中困难,一切只能从简,委屈你啦。”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下来,郭大娘抬手将眼角的湿意拂去,将琬娘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从一旁的托盘中拿起簪子插上说:“这个簪子是你娘留给你的,我今天算是给它找到归宿了。”
郭大娘给琬娘梳头绾发时,周遭都静悄悄的,素来吵闹的孩子也像是受了嘱托全都乖乖地站在一旁。
楚巽看着乖巧不动的琬娘不自觉地晃了神,琬娘纤长的脖颈低垂,小巧的脸隐于如雾的乌发之中,琬娘静静地坐在那,就像她曾经见过的瓷娃娃,静谧美好。此时她突然意识到琬娘与她不同,她可以披起长衫混迹在市井乡间,琬娘却应该被捧在手心,处于风雨无忧的闺阁之中。
郭大娘扶着琬娘转过身子,曾经嘤嘤哭闹的小人儿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想着她的眼泪又不禁流下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着说道:“瞧我,吉利日子里哭个不停。”
琬娘看着郭大娘的模样也是一阵心酸,她想若是娘亲还在的话也会这般伤感吧。她听着郭大娘的话,心中明白郭大娘觉得委屈了自己。可若是没有郭大娘她现下还不知道在哪里,是死是活。琬娘跪在郭大娘沈浅,磕了三个头,抬头看着郭大娘说:“大娘,您别这么说,这些年多亏了您照顾我。若不是您,我怕是早就流落街头。”
郭大娘在自己面前叩头,忙将她扶起来:“是大娘话多了,今日你生辰咱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她将琬娘扶起来,把她额头的土抚掉,“当年你娘给你取的字‘玉琬’,你留个‘琬’当名。我刚才拜托范先生给你取了个字,叫‘欣玉’,你喜欢吗?”
琬娘听到郭大娘的话不自觉地看向了楚巽,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看小侯爷。
楚巽看着琬娘有些呆愣的模样笑着说:“‘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希望琬娘此后万事顺遂,寒冬腊月亦是良辰好时。”
琬娘听到楚巽的话回之以羞涩一笑,微微行礼:“谢过楚公子。”她想小侯爷未同其他人说他的身份应当是别又打算。忽然她又像是想及什么,不好意思地朝郭大娘和范先生行了一礼:“我很喜欢,谢过范先生、谢过大娘。”
郭大娘和范昭了然一笑,她点了点琬娘的额头:“你呀你。”看着琬娘泛红的面颊和耳尖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屋内的小孩都笑个不停,笑得琬娘越发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