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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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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一间破屋子前,楚巽伸手将门上耷拉着一半的门联贴服帖,然后推门而入。
院中零散着一些乞丐,有些袒胸露腹的躺在阳光下,有些侧着身子倚在水缸上,有些戴着斗笠坐在廊下。虽是乞丐但无一例外都做过清洗才来到此处,有些人的发梢甚至还在滴水,在地上留下一小块水渍。听到门的响动,众人也只是往前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没有过多的动作。
楚巽走到廊下的一处坐下,敛着衣袖静静地靠在看着门上刻着的图画,突然想起自己当初刚来这的时候。
那年他刚8岁,也记不得是什么事惹到母亲不快了,母亲罚他跪在院外。那日雨很大,他本就应前些时日夜间没关好窗略感些风寒,跪在门前泥泞的路上不断咳嗽,雨水慢慢地压弯了他的背,他头朝地,像赌气似地用手撑着不愿倒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没多久,约莫一刻钟时间,不知是谁通知了父亲过来亦或者是父亲恰好路过。他看着撑伞走过的父亲,以为他会将自己扶起、以为他会向母亲求情、以为他会给自己撑伞、再不济也会叫下人给自己撑伞。但是他猜错了。
父亲只是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母子俩又在搞什么花样?”
楚巽跪在那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父亲竟然认为这是自己与母亲的手段。仔细想来父亲的怀疑也并非毫无道理,自己小时候曾患过一次大病,那些时日父亲常来探望,倒是与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母亲尝到甜处之后就经常让他装病,但是次数久了,父亲就察觉到异常,虽是嘴上没说却也不再来探望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母亲想要害宋姨娘,父亲也不至如此苛刻他们,总认为他们母子整日里都在想坏点子。可自己又真的做过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感觉无力之感越发厉害。
楚然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儿子,虽是心疼,也自知上一辈的事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但还是难免迁怒于他。更何况今日自己如果心软被蒋绮知情,这孩子日后还是会受到更多的磋磨。他将看向玉青院牌匾的眼神收回刚好就看见楚巽嘴角自嘲地笑容,但想着小孩子哪会有那么重的心思,顿了顿还是狠下心来撑伞离去。
楚巽虽低着头,但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父亲的身影,他看着父亲远去逐渐淡出视野。突然想到宋姨娘今日带着哥哥和怡儿回家省亲去了,夫亲大概也要去寻姨娘了吧,那这下是真的不会有人在意自己的死活了。
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不满意自己的存在。连府中的下人都在议论,他不过是母亲给父亲下了媚药之后苟合的产物,本就是污浊不堪的。姨娘本与父亲是对神仙眷侣,却被母亲横插一脚,仗着已死的父兄为自己请来了圣旨把原本的侯府夫人贬为姨娘,自己做了侯府夫人。想着父亲不待见自己,是因为自己本就不是遂了他的本愿出身的。那母亲呐?自己不是她费尽心思得来的吗?她为什么也这么对自己?为什么这府中对他最好的确实因为他的存在而饱受折磨的姨娘和兄长?
算了,反正没有人愿意看到他的存在,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大家或许都满意。父亲不用再看见自己心生厌烦,母亲不用再看见自己控制不住地发疯,姨娘也不用看见自己而想起父亲曾做过的傻事,兄长也可以做世子实现自己的抱负,怡儿也不用再担心有人会与她争些什么。或许他死了,他们还会想起他的一些好。或许他还可以奢望自己死了以后,他们会在闲暇时怀念一下他,哪怕只是一时片刻,哪怕只是闪过些许画面他也是知足了。
楚巽想着感觉身子越发的重,他快支撑不了自己了。慢慢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趴倒,像一片落叶那般轻巧地倒地,无声无息,只溅起些许水渍。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有一个人奔向自己,可是,这怎么可能?府中不会有人救他的。
青葛看见楚巽倒地便连忙冲上前去扶他,这次倒没人在拦着他,许是那屋里的老巫婆偷偷默许的。刚扶起公子便感觉他身上烧得吓人,青葛不敢再多想,只想着赶紧将公子带出去。若是在这呆下去,府里也不会有人给公子治病,说不定他会烧傻。前些时日,公子伤了风寒他便偷偷说与府里的郎中听,只是也不知这家夫人出于什么心理不许人给公子看病,郎中也说让公子忍忍。
今天公子被罚跪也是他第一时间去想办法找的侯爷,虽是被书房处的小厮好生奚落了一番但好在还是通知到了侯爷。他本想着这下公子可以不用挨罚了,但本想到侯爷只是看了公子几眼就离开了,还说了那种伤人的话。
他这些时日在府中边听身边的人嚼舌根,说起公子的身世,不同于其他人的讥笑。他想着公子虽处事艰难却也是衣食无忧,怎么不必他们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过得好,但现下看来公子未必比自己过得快活。
青葛将楚巽背在背上,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容易一些,他本就做了不少重活身上的力气大些,而他背上的少年有过分单薄。他背着楚巽走出侯府,路上遇到了无数的丫鬟小厮,但无一人阻止他,他倒像是带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出门。
出了侯府门,他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刚在府中做工没多久本就没多少月银,医馆的大夫就收费奇高,他倒是可以算泼皮无赖,可怎么能给公子抓到药呐?突然他想到爹爹曾带妹妹去城北一户人家看过病,那家人很好也未收取费用,或许可以试试,剩下的钱说不定还能给公子买些药。
长街上雨珠转小,一个半大的少年背着另一个少年艰难地行走着。路上倒是有不少撑伞经过的人看他们一眼,却无人驻足。忽然脚底一滑,青葛快要跌倒时,忙把手上前一伸护着背上的公子不要受伤。他摸到公子热得越发烫手的额头,背起公子,咬牙奋力向前跑。
嘴中腥甜的味道散开,青葛将背上的公子往上托了托。突然感觉头顶上一片阴影,雨也被阻挡在外。
青葛转头就见一个白衣男子撑伞站在自己身侧,那人眉目清秀,周身悲悯的气质倒是模糊了他的长相身高。青葛突然想起这就是当初给自己妹妹看病的人,只是那时的他身上还带着些烟火气,而此时他像是庙宇的佛僧不染俗尘。
那男子见青葛看自己只是淡淡地开口:“来了”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空灵深沉,明明是娴熟不已的语言却带着不知如何言明的疏远之感。男子将手中的伞递给青葛,伸手将楚巽接了过来。青葛想受到某种感化,控制不住地照男子的动作而做,揽着公子的手慢慢松开,接过伞随男子走到街边的一间小屋子。
男子将楚巽放到屋内的床上,从衣柜中拿出两件衣服递给青葛一件,突然想起早年占卜所得,看向侧边的牌位,顿了顿对青葛说:“你以后可要一直追随床塌之人?”
青葛像是突然惊醒一般,他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你想对公子干什么?”
男子将手上另一件衣服递给他“在下并不想做什么,你若是想一辈子追随她,就将衣服与她换上,并且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同外人言说。”
青葛感觉男子的声音像一股涓涓的小泉从他身上流过,熨得他周身服帖,像是将身上的各种疲惫洗净。男子见青葛点了点头便信步走出屋外,将屋门关上。
青葛拿起一件衣服便准备将公子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天哪!他看见什么!青葛手忙脚乱地将“公子”的衣服换好,拿起另一件衣服失魂落魄地将门打开。
男子看了青葛的神情就明了了一切“后面还有一间房。”言罢便拿着医箱走向楚巽。青葛倒没有离开,亦步亦趋地跟着男子。男子看了青葛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手搭在楚巽脉上。
青葛看着男子的动作,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明明是在正常不过的问脉,却惊得他眉头一跳。
男子将楚巽的手放回去,又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子,还未走进楚巽,便被青葛接过。青葛警惕地将被子盖到楚巽身上,看向那个男子。
男子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走向书桌开始写药单,出门抓药时突然顿住想着还是嘱咐了一下“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少,不必如此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