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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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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葛看了看床上的公子将被角掖了掖,决心还是留下来吧。他身无分文,府里的人又不愿给公子治病,在此处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离开这公子怕是真得听天由命了。再说了此事暴露出去,连累得是整个侯府,他就不相信夫人会无动于衷。他起身疾步去耳房将身上的衣服换好,连忙出去打盆水端进屋内,将帕子浸湿拧干慢慢地给公子擦脸。冷静下来,他的心绪有些复杂,他未曾想到公子的身份竟这般特殊。
他刚到府中便听人说公子为了让府中的夫人能将他安置下来生生地挨了30板,想着一个小世子再怎么挨罚也不过是假模假样地受下那些板子,可他偷偷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公子自己躺在床上,不时地侧身也会痛得一头大汗。他偷偷看了几日,发现一个小世子竟无人照看,最多就是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时不时的照应一下,或是府里的姨娘偷偷地接济一下。有时他甚至怀疑公子是姨娘的孩子,但府中下人讥笑似的议论让他清楚地知道公子非但不是宋姨娘所生,反而是带给她巨大不幸。
他听着那些人口中的议论,直觉得心中不适,却也没出声阻止。虽说公子将他带入府里,给了他一份活计,但他除了心生感激也别无他法,毕竟他连护好自己就已经很困难了。此次若不是看着公子再这般跪下去就快不行,他也不会做着出头鸟。
可现在,公子竟然是个女子!一个姑娘才这般年纪就遭受了这么多,父母的漠视折磨、众人的白眼嘲讽,她是怎么忍下来得?
青葛想着妹妹若是还活着,怕与公子年纪相仿吧?他妹妹可是个娇娇儿,若是让她受这些苦,怕是要闹死了。可是他的家却被那些人给毁了,爹娘将妹妹托付给自己,他也没护好,妹妹最后也没吃上城东的冰糖葫芦。
现在呐?他能护好公子吗?像护着妹妹一样护着她?或许公子就是老天对他失去妹妹的补偿,他应该好好护着公子就像护着妹妹一样。
一阵药味飘进屋内,青葛起身从窗户上便见那男子已不知何时回来了在院中架起了药炉,蹲坐在地上煎药。那男子穿着一袭白衣却不见其有多爱惜,蹲坐在地上,衣摆铺地、沾染点点雨后的湿渍倒像与院子浑然一体。
青葛连忙起身走到外面噗通一下跪在男子面前“求医师救救我家公子,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医师。”
男子扇了一下蒲扇淡淡地说:“你快起来吧,勿随便跪人,我已在救了。”
青葛起身想要接过男子手中的蒲扇但被男子一避“你掌握不了火候。”青葛在男子身后站了一会,焦虑不已,还是没忍住地出声询问“敢问医师,我家公子的病可严重?”
“无大碍,一般的发热罢了,吃几贴药就能好。”
“院中潮湿,那医师为何不进屋内?”青葛站着就已感到骨头缝间像钻进冷风般不适,他实在难以想象坐在地上该有多么不舒服。
“她不喜闻到煎药味。”男子在说“她”时眼里浸满了宠溺,声音却像化在了风里,淡得难以捉摸。
“咚咚”急促地敲门声将男子自回忆中惊醒,也吓得青葛一愣。
“褚医师在家吗?”一个男子粗犷的声音传来“医师救命啊。”
青葛忙向褚林简明说一下公子的情况,在见到褚林点头后便连忙转进房间将屋门掩好。他将窗户半关,看向窗外就见两个大汉抬着一个腿上受伤的男子走进院内,褚林领着进了一个屋内。
青葛将窗户关上,这个情况不允许他不谨慎些。也不知道公子的药煎得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出去,只能走到床前左手摸了一下公子的额头,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怎么一般热?
青葛放下手,觉得自己怕是有些累了,便坐在地上,头倚着床沿慢慢也失去了直觉。
醒来时,青葛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一个托盘,上面两个碗,一个已经空了,一个里面装着还有些冒烟的药。他起身想要端过药,但是久坐在地上腿有些发麻了险些扑到在地,头也有些发昏。
他歉意地看向褚林“麻烦褚医师了。”端起药想要给床上的楚巽喂,却被褚林一拦“她的药我已经喂过了,这是你的。”
青葛听着褚林的话,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呆呆地又重复了一边褚林的话“我的药?我也病了?”
“你也有些发热,只是不说的话,你还能坚持一会。”褚林听了青葛的话倒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人一旦知道自己生病了,身体各个地方都会开始感觉虚弱。”
青葛感觉自己像是为了印证褚林的话一般,身上确实开始感到乏力酸痛,甚至都有些站不住了。
“那处有个软榻,你就歇在那。我就呆在耳房,有事可以唤我。”褚林指了指软榻,收起两个碗便转身离去,关门时看了一眼屋内的排位,这倒是他第一次与“她”离得这般远。
青葛见褚林走出房间才感觉真正的放松下来,慢慢走向软榻,趴在上面扯起被子便睡了过去。
“嘶”楚巽醒来时只感觉喉咙想被拉扯过一般疼痛,也发不出声响。她躺在床上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一时也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真实,她这是死了吗?她刚起身便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有些欣喜的声音“公子,你醒了?”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脸颊泛着病态红的小厮打扮的人。
还未待他多言语,那人便递上一杯热茶。想着自己连死也不惧怕了,害怕什么?楚巽接过茶就饮了,将茶杯递给那人又饮了一杯。感觉喉咙没那么痛了,楚巽便问:“敢问你是?”
那人听到楚巽的话也没什么别的表情依旧笑着“公子,我是你捡回府的那个乞丐。”
“是你。”楚巽想到自己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个小乞丐,将他带回府里,自己还挨了30板。她笑着问青葛“在府中可还习惯?没有受到欺负吧?”
青葛看着楚巽脸上的笑容心疼不已,他怕公子醒来后过于难过就装着开心的样子,倒没想到公子一句自己的事都没有问,也只是关心他的境遇。他感觉自己快要连强颜欢笑都装不出来,他低着头应着“府里人都对我挺好的。”
楚巽见青葛眉毛和嘴角都耷拉下来,头也慢慢低下就想着他约莫是过得不如意。可自己又能怎么帮他呐?自顾不暇,还是过些时日,让姨娘多照应一下他吧。楚巽静下来看了看屋里的摆设,倒不像是侯府的模样,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哪?突然她看到了屋里侧边摆得牌位上面写着“爱妻戚箬之位”。她愣了一下便转头问青葛“此处是何地?”
青葛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之前想好了说辞却在楚巽一问有些卡壳。还未待他回答楚巽,褚林便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醒了?”褚林看着床畔的两人,当触及到青葛脸上的残红时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他走到床边把了一下楚巽的脉“已经无碍了。”又转身看向青葛“但你似乎加重。”
“那,他可是有什么······”楚巽听到褚林的话,急急地想起身。
“也无大事,只是忧思过度。”褚林看了青葛一眼见他果然低着头,不自觉地眉头微皱。又转过头来淡淡地说:“你是女子,你可知?”无视掉楚巽呆滞的表情和青葛慌乱的样子,“从前若是不知,现下也知了。”
“褚医师说笑了。”青葛急急地想要打断他的话“公子才刚醒来,想来是身体还有些不适。”
“早些知道,早些适应。”褚林顿了顿看向青葛“现下不说,你想什么同她说。无法瞒一辈子的事,还是早早言明。这事还是需要她自己接受。”
楚巽看着褚林和青葛的反应,直觉得有些荒唐,他怎么可能是女子呐?自小便是男子,一日之内怎么会变成女子。实在可笑,他怕不是还未从梦中醒来。他起身笑了笑说“医师怕是误会了。在下自小便是个男子。”
褚林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从书架上抽了本医术递给她。看了青葛一眼“你需要休息,她也应该需要自己冷静一下。”
楚巽接过医书,看着褚林淡淡的神态和青葛游移的眼神顿时感觉身体一僵,将手搭在书上,头低下去,没在有过多的反应。
褚林见楚巽接过医书便不再都说什么,转身开门离开。青葛本想陪着公子,又怕会惊扰到她,思来想去还是跟在褚林身后出了房门。
楚巽听着房门掩上的声音,颤抖地打开医书看。看过褚林折好的那几页后,她将书合上,合上眼睛无力地倒在枕头上。其实从去年她被母亲安排小厮丢弃在路上的时候她就有些起疑,但未曾想到自己竟是女子。
难怪!难怪!这样母亲的做法就可以解释了,自己的存在只是一种威胁,于父亲、母亲,于侯府毫无益处。或许她的死才是众望所归,可她又做错什么了?活着对她来说竟都是一种奢望。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的疼爱,她却什么都没有,还要为父母的作为承担责任,甚至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可是她又有什么好坚持的?她女扮男装还受封成了世子,此事一旦暴露不仅是她整个侯府都会受到牵连。她还是死了的好。可她凭什么要为他们做这麽多?为什么没人顾及她的感受?
但是她这样苟活又能做些什么?为了活着她怕是一辈子都要以男儿身活着,如此不男不女活下去又有何意义?楚巽手指抚着书皮,感觉昏昏沉沉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青葛站在耳房,头疼欲裂,他自知不能怪褚医师,但眼下这个场景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付。
褚林看了看青葛紧皱的眉头淡淡地开口:“有些事旁人是帮不了的,你还是估计好自己的身体吧。若是你也出事了,那便真得无人管他了。”说完便走向了侧房。
青葛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没有在过多言语,静静地走到软榻上坐下,久思让他头疼不已,刚坐下就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楚巽昏昏沉沉地望向窗外,见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童走进来,女童下巴抵在男子肩上撇着嘴眼镜巴巴地望着院门,没多久一个妇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她逗了逗女童又从身后掏出一串糖葫芦,女童顿时破涕而笑,一家三口站在院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温馨。楚巽看了看女童和她脸上的笑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疼痛,似乎全世界的家庭都是幸福美满的,只有她一人不幸。收回视线将手腕抵在眼睛上,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慢慢地惊扰了青葛和院中的病人。
青葛听到楚巽的哭声也顾及不了什么地冲了进去,他看见床上掩面大哭的楚巽也透过窗看见了院内幸福美满的一家人。他虽是粗心大条,却也知道公子内心苦涩,看着公子大哭的样子,他当下便感觉心疼不已。他走过去将洗净的汗巾递给公子,佯装做不懂的样子抑着颤抖的声音:“公子,可是想吃冰糖葫芦了?小的这就去买,公子省着别哭坏了身子。”说完他起身便往外跑去,他怕自己也会在此哭出声来。
褚林听着楚巽的哭声只是对院内的病人说:“屋里有个小孩怕疼,眼下麻沸散劲过了怕是疼得有些受不了了,见怪。”旁人听了只是点头表示理解,也未多作他言。
只是院中的一个小姑娘拉了拉女子的衣袖:“娘亲,屋里面那个人是不是很疼呀?”
女子捏了捏女童的手:“应该是,所以说淑儿要乖,不要调皮。受伤了很疼的,知道了吗?”
女童点了点头,听着哭声怯生生地往窗户那看去:“娘亲,我可以去看看那个人吗?”
女子看向自己兄长见他点了点头,便对盼儿说:“那你要去问一下褚叔叔可不可以?”
男子抱着女童走到褚林身旁,褚林将炉上的药倒出来递给女子,那女子就端着药进了旁边的屋子,他则同男子一同到檐下坐下。
刚坐定,盼儿便伸着小脑袋冲褚林笑了笑:“褚叔叔,我可以去看看屋里的那个人吗?他哭得好伤心呀。”淑儿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芦似乎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地说“我把我的糖葫芦给他吃,那就不痛了。”
褚林愣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笑起来会把虎牙露出来的小姑娘,她好像还在冲他笑,喊他陪她去踢毽子。“那淑儿去吧,别吵到那个小公子。”
林淑得到应允后便从舅舅身上滑下去,朝着两人行了个礼“舅舅、褚叔叔,淑儿告退。”又因其年幼其礼行得不伦不类,令人倍觉可爱。
“褚兄,今日前来,实则是想同你告别。”晁源接过褚林递的茶轻抿一口,“在下不日便要返乡了。”
褚林看了一眼林淑和那女子的方向顿了顿“晁兄可想好了。”
“算是考虑妥贴了。本来来京中就是为了找樱娘的下落,眼下寻得了,她已嫁作人妻,还有了个小可人儿。虽不是很光彩,但妹夫倒也算体贴。我所做之事算是离经叛道,还是不要连累她的好。”晁源提及妹妹和小侄女嘴角便溢出了笑,到想到自己所要做的事心又沉了下来。“以后家妹还要麻烦褚兄多照应一二。”
“定当勉力。”
林淑走近房门,只觉得那哭声令人心痛不已。她悄悄地打开门,慢慢地探进去小脑袋、小身板,一点点地挪到床边。她看着床上掩面痛哭的小哥哥,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楚巽的头“小哥哥,你很疼吗?我把冰糖葫芦给你吃,很甜的,你别哭了,好不好?”
楚巽听到小姑娘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小姑娘怯生生地趴在他的床边,眼睛亮亮地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
“小哥哥,你吃吗?”林淑见楚巽不哭了就将冰糖葫芦往他嘴边递了递,小哥哥果然和她一样也喜欢吃冰糖葫芦。
楚巽也不知怎么了,刚才好像将这些年的委屈、愤懑都哭出来了,现下突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她伸手接过小姑娘手中的冰糖葫芦,在她眼巴巴地注视下,细嚼慢咽地吃完了甜得有些发腻的冰糖葫芦。其实她不喜甜食,但一想到这个小姑娘喜欢吃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时生出一些恶趣味将冰糖葫芦吃净了。
当楚巽吃下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小姑娘的金豆子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看着楚巽“小哥哥,你怎么都吃完了?你不懂得分享,肯定没有人愿意跟你玩。”
楚巽本看见小姑娘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但听到她的话又感觉心下不爽。她装作回味的样子“糖葫芦真甜。”
林淑看他这个样子哭得越发厉害了。楚巽本就这般看着她,听着她的哭声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也开始大哭起来。
青葛方才跑到街头掏光身上的所有钱将那个冰糖葫芦都买下,他抬着杆子跑回褚医师那时就见公子和一个陌生的姑娘在一起大哭,院中有些人探着头看着,褚医师和一个陌生男子淡定地在交谈。